在拙着《比较美学》中，曾稍微提到消费与生产的区分，本文特就此事 指出一些要点。在专业分工的现代社会里，人们生活中所使用的财货劳务 ，绝大部分都不是自己制造的，而是去买现成的、由别人做好的商品来用 。然而，消费与生产，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而消费者对生产者和生产 过程通常是所知甚少的；也就是说，你手上在用的东西，是多少人历经多 少辛劳所创造出来的，你并不清楚。即使是《比较美学》中所谈的监赏和 品味，也只是对艺品作为最终「完成品」来进行凝视和操作，仍不能洞察 该艺品的生产过程，它就像没入地底的海沟一样深不可测。下面我就试着 谈谈这两个世界的差距，并比较不同产品／产业在此现象上的异同。 一、一件商品两个世界 一件商品的生产者与消费者，身处不同的物质和心理状态。「消费」可 以是非常简单的事情：一碗拉面，你负责吃就好；一件衣服，你负责穿就 好；一张唱片，你拿到唱机里播放就好。但是，它们是怎麽被制作出来的 呢? 这就不得了了。在此我举两点来说明生产者所经历的不为外人所知的 生命经验。首先是「训练历程」。生产者要能获得符合社会期待的生产技 术，得接受一定时间和强度的训练，以「学徒制」或「学院制」来进行。 传说中，经由学徒制来修习厨艺，得先当小弟打杂，一段时间後才接受烹 饪训练，从切菜之类的基本功练起，视天赋和成就逐渐精进，经漫长磨练 後始能「出师」。学乐器也是出了名的长久煎熬，以钢琴为例，学生自幼 由老师指导，奉献青春岁月，无止尽地练习正确的触键和演奏风格，每首 曲子磨得翻来覆去，每个音、每个乐句都修得美美的；有潜力的明日之星 更得冒生命危险挑战变态难曲。我们自己比较熟悉的经验是，在学院的各 个科系里，透过制度化规格化的教程和教材，混过了念书、考试、报告的 无限循环之後，获得学位或证照，成为医师、律师、程式设计师、学者等 职人。 第二个层次是「生产过程」，这更是曲折离奇。消费者只是将产品作为 完成品加以凝视，生产者则必须从无开始，以经过上述训练所获得的程度 不等的技术，一点一滴将原料组织起来，克服各种难关和挑战，终而成功 地产出成品或完成任务，但有时也会失败。例如做拉面，一流师傅必须严 格掌握、完成各个关卡：熬煮高汤是项复杂费力的工艺，必须选用优良材 料(其种类和搭配就是形成风味的秘方)，在适当时机分次下锅，并随时注 意火侯、捞取浮沫，时机错过就完了；煮面也要注意软硬适中，起锅时将 水分充分甩乾，有厨师甚至自己制作面条。这每个环节都要研究出最好的 作法并且坚持品管，毫不马虎。再比如说作曲，听众只知道作品最终状态 的完美，然而作曲的过程可是很麻烦的；像莫札特和舒伯特是可以信手拈 来下笔成曲，但贝多芬或布拉姆斯这种就很龟毛了，一首作品从主题设定 到曲式开展，经常得苦思斟酌、反覆涂改、整段重写，才能把原本模糊、 平庸、散漫的构想，焠链成精彩、紧凑、犀利的终极成品；更遑论有些作 品甚至得酝酿、筹备多年才能完成。 除了技术性问题之外，还得应付很多与外界有关的难题，诸如：在传统 、风尚和同业竞争中寻求突破；市场与专业自主性之间的拉扯；成本与效 益之间的权衡；在限定期间内赶完繁重任务又兼顾品质；以产品设计和行 销手段吸引顾客…等等(随不同产业而有不同的分工结构来负责)。这些课 题关系到，生产者能否继续生存或拉抬声望，能否在现实利害中追求理想 抱负，经常对他的心理造成沉重的成败压力和矛盾挣扎。一个伤感的例子 ，白辽士在回忆录中记载，他曾一度兴起丰沛灵感想写部交响曲，但考虑 一旦投入便必得牺牲其他工作，会严重影响到家庭生计，最後只得忍痛将 此灵感放弃。这类辛酸甘苦，消费者难以窥一二。生产者苦心孤诣所产出 的成品，万一失败或遭到恶评，无法受世人接受或欣赏，那还真是情何以 堪，也只能默默承受。柴可夫斯基和拉赫曼尼诺夫就曾因负面乐评而陷入 极度的精神沮丧。贝多芬比较强势，会写信责骂甚至威胁乐评，但这仍反 映了，他对作品能否获得起码的尊敬和票房，有着高度的在乎和敏感。 二、生产者被消费者感知的方式 不同类型的产品，具有不同的用途和内涵，各自展现了人类心灵的不同 切面。而各类产品背後的不同的产业组织、生产方式和生产链，则派生出 不同的「具名模式」(signature mode，笔者自创的概念)，也就是生产者 如何在产品上标示出自己：是偏向品牌、团体还是个人，还是什麽都没有 。这两个变因 1.产品本身内涵[工具性vs.人格性]、2.产业分工和具名模 式[组织vs.个人]， 决定了生产者被消费者感知、评价、甚至认同的方式 。例如3C家电或一般日用品，其内涵是偏向工具性、实用性的目的，即使 有美感设计的成分，它和设计者的个别人格仍有一定距离，或至少不成关 注焦点；同时，由於大规模分工的关系，它的具名模式是以公司品牌为主 (诸如微软、宾士、诺基亚、生活工坊等)，而非个别工作者或小团队。从 而，消费者在使用它的时候，也是以品牌为观感上的指标，而对个别人物 一无所知。相反的极端则是叙事类或表演类产品，例如文章、艺术、政见 等；它也许带有某程度的工具性，但更多是生产者的人格或意见的表达， 主轴在於明显具体的叙事、情感内涵。同时，它的创造通常出自一人或小 团队之手；即使有大量分工的情事，也会对少数「创意人」或「领袖」赋 予高度集中的象徵光环，并以这些人物作为具名依据，最极致的情况是塑 造出偶像明星。以唱片为例，听众注意到的只是作曲家或演奏家，其次才 是唱片公司，再其他的环节如经纪人、录音师、压片厂等，则几乎是匿名 ，或具名而不受关注的。 上面这两个极端之间，存在着许多混种和变体，形成一团复杂的星云。 例如体育竞赛，运动员或团队是注目焦点，表现内容以身体动作为主，以 量化分数为指标；不过，运动员使用身体的策略、竞赛对抗的战术，都是 高度的心智产物。再比如美食，具有高度技艺和创意的生产者，以「达人 」或「名店」的形式确立自己的招牌，产品内容在食物的色香味各层次上 的独特性和精致性。这些产品都可以展现出生产者在某个面向上的心灵特 质，但是我们在观赏竞赛与品尝美食的过程中，不太能知道运动员或厨师 「是怎样的一个人」，举凡他的个性、脾气如何；他相信、重视什麽；他 的生命经历、政治倾向、终极关怀…。相较之下，上文的叙事性产品／艺 术品，还是更有能力和包容力，多面、清晰而深刻地去容纳、表现、开展 生产者个人的认知／情感内涵(天啊这什麽文法)，从而使消费者能对生产 者的人格形成更全面、直接、强烈的理解与共鸣。当然，此命题只是就产 品类型的「形式」所蕴含的可能性而言，实际效果还是得看生产者的意图 和造化。 三、市场区隔与社会观感 上一节谈的主要是生产者的片面的「名」如何被感知。本节要再深入探 讨「消费者认可某产品或生产者的价值，进而愿意消费它，所需的理解门 槛」，以及其所派生的，不同产品或生产者所获得的市场区隔与社会观感 。 首先仍以3C家电为例，它是属於民生必需品，每个人都要用到，因而操 作愈容易愈好，并且大部分消费者在大部分时候只使用到基本简单功能。 其次，消费者只要会操作就好，不必也不易知道它背後的原理，也就是「 理解门槛」很低。你买手机或相机，好用好看就可以买了，根本没在管它 里面程式怎麽写的、电路怎麽连的。电脑比较复杂，现代人使用它的时数 愈来愈长，而且用来处理学业、研究或工作等切身事务，依赖性很高，所 以消费者对作业系统、对自身工作相关的软体要有一定程度的熟悉。不过 再怎麽样，使用软体和设计软体终究是两回事。如此归纳下来，这类产品 由於 1.在我们的生活和文化中具有垄断性的必要、2.生产者尽量让它易 於操作、3.消费者只期望会用基本的或工作需要的功能…因而能够占有大 量市场，买气永远活络。如此，电机、资讯人才虽然在消费者的感知中是 隐形、匿名的，但他们拥有大众市场，有高收入作为报酬。反过来说，消 费者虽然无从知悉生产者的个别身份与生产过程，但由於产品本身的实用 性、普遍性和获利性，至少在想像上会对他们的存在与劳动给予一定正面 的评价。 处於对立面的极端，例如学术和精致艺术。这些产品是以个人或小团队 为具名模式，也就是，作者的名字很显眼，是消费者理解和共鸣的直接对 象。不过，它不是大众必需品，只有少数人对它感兴趣，属於分众市场； 二来它的「理解门槛」很高，必须在长时间的接触中获得充分知识和感度 ，才能理解它的意涵和价值，属於精英市场；甚至，学术论文或专业知识 的消费者，几乎就仅限於同领域的生产者(同僚)或学习者，例如大学本科 系的师生。常见一种窘境，书店里一本《意志与表象的世界》，尽管只要 区区几百元，但是翻开来看到字好像密码天书一样，还是宁愿买几千大洋 的漂亮休闲衫或万把块的任天堂Wii主机。 以我们熟悉的古典音乐为例－ 当然，什麽都不懂还是可以蒙听(爱乐者刚开始也不过如此)，然而，这样 得到的感受(不管是喜是恶)只是随机的、私人的、片面的，容易遇到挫折 而放弃。古典音乐的趣味很大部分是建立在一般人不太会知道的概念上 (例如多重声部、动机变形、曲式发展)，而且极度重视细节和美感，要求 听众投入高度的专注和耐心。在专门书刊和乐评中常见的，关於乐理、乐 史或声音表象的术语或修辞，就是我们用来了解、欣赏音乐的知性／感性 框架，听众必须透过它才能超越随机碰撞，进入到这个次文化里所共享的 、客观的、深层的聆乐境界。长期累积了大量知识和经验，就比较有感觉 、比较知道作曲家想表达什麽。古典音乐里当然有备受欢迎或炒作的芭乐 曲和偶像明星，可以靠着高知名度和片面的悦耳性，做为入门者的跳板； 但是，像《赋格艺术》或《帕西法尔》这种金字塔尖，必定孤芳自赏，成 为只在极小众市场里缓慢长销的秘传经典。在学术和精致艺术的部门，消 费者必须费尽心力让自己的心灵往生产者的一端靠近，才能达到「理解门 槛」，因而对生产者而言是孤独的、不易获利的事业，社会上多数人不知 道他们在做什麽，也无从给予评价。 这两个极端之间的关系还很复杂，再补充些细节。1.数位产品在市场上 是绩优股，但是，制造该产品所需的知识(例如晶圆加工、程式设计)，是 属於小众的专业知识，只在生产者和本科师生圈内流通。然而，再进一步 比较不同专业知识在学院内的市场，电机和资讯学科虽然很困难繁重，但 由於产品市场大，它还是比人文社科要来得抢手。也就是说，大众型产业 不管是在最终商品的市场里，还是在培训生产者的学院里，都是强势。 2.数位产品里仍有少量销售的尖端行家机型，精致艺术里也有雅俗共赏的 作品，但本文关照的是产品／产业类型的整体、一般概况而非个别品项。 3.大众型产品的消费者，在漫长岁月中累积知识经验，对产品的了解会不 断深化，成为某程度的「半专家」，但这并不改变我前面谈的大众／小众 商品在「理解门槛」上的差异；任何笨蛋都会买手机，但不会买叔本华。 这两个极端之间还有许多变化型。1.漫画和电玩是青少年族群里，而非 整个社会里的大众型产品。青少年比较能理解、认同它的价值，成人的观 感则较保守。2.演艺人员和运动员，若能成名并获得资方的炒作，便有机 会在全国甚至全球的市场规模上曝光，成为极大量消费者的关注对象，坐 享天文数字的酬劳，成为最强大的个人具名生产者。但是他们的获利期短 而不稳定，一旦资方或观众兴趣缺缺，不再发通告，那就很凄凉了。3.医 师和律师所提供的劳务，是广受社会认可的必需品，其服务内容是工具性 、实用性、非人格性的，但在服务过程中消费者是直接跟个别的工作者互 动。技艺超群的医／律师会成为个别具名的名人，获得较大的市场。4.百 万名车名包，其所以贵当然是有高品质，可是它作为炫耀性产品的象徵光 环，才是最有威力的。一般人不太知道它们好在哪里，但是都能肯定它的 价值。从而，这种产品虽然属於小众市场，但可藉由高价位获利，而且社 会上普遍都尊敬、向往它。大老板赚了大钱，也是宁愿买飞机、游艇而不 会买区区几百块一本的叔本华。5.其他如本文较少提的服务业、金融业等 ，请读者自行延伸。 四、小结－行行皆辛苦 这系列的探讨，其实是更普遍而严肃的哲学课题「世人如何感知其他人 ？如何彼此关系着？」之下的一项子题和切入角度。我们与世上人群的关 系，有很多层次，内层是日常生活中的近距离人际互动，外层是素昧平生 的远距离人群，我们一方面以想像的方式预设其存在，二方面以许多隐形 的因果链和其发生关系。本文探讨的生产／消费机制，就是人们与远距离 陌生人发生关系的重要管道之一(其他还有哪些？请读者想想)，它交织了 两个面向的实在－1.诠释学面向，人如何理解和想像他人；2.经济学面向 ，市场区隔和市场规模(都乱讲的，请经济学家不要打我)。 经过上面讨论，可得到什麽启发呢？暂时假设，因为生存压力和集体竞 争的关系，每个产业的工作者所付出的努力是等量的(当然不同质)，也就 是说，各行各业包括做拉面、设计软体、替人看病、学术研究、唱歌演戏 、工商管理…大家都一样辛苦。但是，努力所获得的报偿，其质和量却随 着产业和职位而有所不同。偶像明星拍一支广告赚一栋房子，大学教授累 积多年研究成果写的书却卖不了几本。我们须了解，这些差异不是来自工 作者本身的资质和努力，而是，一来产品本身的物质／精神内涵及「理解 门槛」各不相同，二来社会对它们的需求和观感也天差地别，因此构成了 不同的市场规模和行情价位。 在资讯发达的今天，各行各业的运作内幕可透过综艺节目、文学戏剧、 学术研究等许多管道，呈现给广大人群。「了解别人在做什麽」有两个意 涵，首先是「同情理解」，也是拙着《比较美学》所谈「监赏」课题的扩 充，让我们更谦卑诚恳地去欣赏、尊重每种职业的劳动和产品－不管是偶 像专辑、数位器材、名车名包，还是艺术经典、学术论文－人的价值不在 於市场、收入或名气，而是他实际从事的劳动，所包罗的物质与精神内涵 、所体现的心灵切面和生命况味。第二个意涵是「社会批判」，对产品背 後的生产方式、生产关系、物料取得等环节进行检验与反思，观察是否有 不合乎社会正义的情事，例如资方专权、压榨劳工、职场勾心斗角、过度 炒作商品价位或形象、血钻石、血皮草…等。这是很重要的社会学课题， 但超出了本文的讨论范围，请读者自行延伸。 最後邀请读者一起来思考。本文曾说，各行各业的劳动和产品，都体现 了不同的生命切面，那麽，到底是哪些切面呢？并没有详细比较。请大家 试着思考，本文所提过或未提过的工作和消费领域，包括资讯、时尚、精 品、饮食、科学、美容、医疗、影剧、法律、哲学、艺术、股市…等，它 们对个人或社会所扮演的角色，所提供的意义和价值各是什麽？这同时也 牵涉到对自身的反思。当别人问我们是念／做什麽的，或以後要做什麽， 如果回答医师、建筑师、经济学家，大概没什麽问题；如果回答哲学家、 诗人、导演，那就……。从事小众行业的朋友，面对他人的不解和质疑， 也许比其他行业更有机会不断去自我反思和自我定位，认真、清醒而诚实 地去找寻自己的〔存在与劳动〕的〔意义和价值〕。不管选择哪种职业， 希望各位都能成为自己领域内的达人，也能欣赏别领域的达人。今天，讲 到这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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