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backhaus (Wenn werd ich sterben?)
看板Philharmonic
标题纯粹音乐命名学
时间Wed May 28 04:03:50 2008
初接触古典音乐的人一定会注意到,古典音乐中有一大票曲目,
其命名方式与流行音乐(或声乐、歌剧)极为不同。後者就只是单纯
的曲名,例如《秋意浓》、《菩提树》、《杜兰朵》,通常与歌词
内容或人物有关;前者则是一群奇怪的术语和号码,形式为「第 X
号YY曲」,而那个YY经常是没有具体指涉对象的抽象字眼,无法透
过它来想像曲子的内容或意境。不过,这套古怪的命名方式,实际
上很直接地表达、甚或决定了纯粹音乐的本质、创作与消费模式。
下面分几点来谈。
一、乐种
乐曲的YY名称,并不是乐曲内容或意境,而是「乐种」 (genre)
。它所关联的是作品的「形式」,也就是结构和配器。例如,「奏
鸣曲」指的是一种多乐章套曲,其中又至少有一个乐章 (通常是首
乐章) 以「奏鸣曲式」写成。奏鸣曲的乐器通常只有一两件,会在
曲名中表示出来。再例如,「交响曲」是以管弦乐团演出的多乐章
套曲,「协奏曲」则是以独奏乐器和管弦乐团合作的乐曲;它们的
结构都类似於奏鸣曲,只是规模扩大而已。
乐种的概念,表达的是乐曲的「形式」而非「内容」。这是纯粹
音乐以形式为重的本质使然。纯粹音乐不指涉外界具体事物,以音
乐自身的独特语法和内在逻辑去开展它自己。它的内容是不可言说
、无可奉告的。这可说是整个文化界中的异数。几乎所有的创作文
本都是以具体内容或对象作为标题,所以我们看不到 「狄更斯第X
号小说」、「李安第X号电影」、「霍金第X号期刊论文」这种标题
-天下就只有纯粹音乐会这样搞,可见它是多麽独特的世界怪奇现
象啊。
以形式来命名,和以内容来命名,这两种命名法为观众所提示的
资讯是相异而互补的。当看到一首曲子叫「奏鸣曲」,我们立马就
知道它的结构和配器,对它有所预知和期待;再者,许多首不同的
奏鸣曲,虽然内容都不同,但我们知道它们都同样叫做奏鸣曲,共
享着同样的形式。只不过,这一首和那一首奏鸣曲,其具体的内容
和意境到底有何不同,这就得听了才知道,听了以後也得靠自己的
脑袋记住,曲名是不会暗示你的。相反的,如果是以内容为标题,
像声乐、歌剧的领域,那听众就比较知道曲子是在写谁、写什麽的
,如本文开头的例子;可是,就不知道它是用怎样的结构 (三段体
还是啥鬼体) 写出来的。流行歌也是一样,一首曲子也许是以摇滚
、饶舌、舞曲等方式写出来,可是看曲名都不知道,你得自己听,
听完自己记好。
以乐种命名,最大的贡献是「分门别类」的效果。它将形式相近
的乐曲归类起来,将不同形式的乐曲区分开来。於是可看到「奏鸣
曲」、「四重奏」、「协奏曲」、「交响曲」、「交响诗」等等名
目。它们都有所同有所异,彼此相互关联着,成为星系般的系谱网
脉。在此网脉中,我们便知道,每首奏鸣曲都共享了相似的形式,
是独奏或二重奏的多乐章套曲;而奏鸣曲、四重奏和交响曲等不同
乐种,则在配器和规模上互有差异。每个乐种都代表了音乐形式的
某一特殊可能性,而所有乐种的集合,就是音乐形式的「可能性集
合」。因此,听众从唱片目录上看那些曲名,大概就可归纳,古典
音乐是以哪些可能的形式所组织起来的。这分门别类和可能性集合
的深远意涵,在流行音乐里并不明显。听众想将流行音乐按形式整
理成系谱,可得煞费周章,一首一首听过才行。
二、编号
除了曲种之外还有编号。纯粹音乐的编号有两套,其一是作曲家
所有作品排在一起做的总编号。一般而言,由作曲家生前正式出版
的作品,会有op编号;不然还有後世学者帮忙排的编号,例如莫札
特的K号、舒伯特的D号等;它通用於纯粹音乐和标题音乐。第二套
则是曲种中的编号,也就是「第X号YY曲」中的X。编号的好处是,
将所有作品以数字系列串连起来,可呈现作曲家创作的线性历时走
向,可指认任一作品在其一生创作中的相对位置、以及不同作品间
的相互关联。比如说,把贝多芬的九首交响曲从头追踪到尾,你可
以了解他的交响曲创作在一生中的演变,以及其中任一首在九首中
的特殊意义,诸如此类论述:贝四是夹在两个北国巨人之间的希腊
美女、贝五和贝六是性格截然相反的孪生作、贝九是集大成…云云
。
编号的繁复性是可以无限延伸下去的。就多乐章作品而言,如果
要更具体地指涉特定乐章,就得说「第X号YY曲第Z乐章」。如果要
指涉特定小节,就说「第X号YY曲第Z乐章第W小节」。 如果要把总
编号和乐种编号都显示出来,就说「第X号YY曲,作品N」。再鸡婆
一点,可以把调号也加上去,没完没了。这好像在写化合物的化学
式,极度不合乎一般消费者的人性,但是非常科学,很精确且系统
性地标定作品的身分。
再一次,这仍然不见其他艺术和文化领域有类似作法。除非作者
自己,或研究者、经纪人、消费者刻意将其作品编目归档,否则很
难获得作品在上述方面的详细资讯。除了编号,也许较普遍的方法
是做年表,例如某人在哪一年写了什麽,但这年表毕竟还得有心人
自己去查。而纯粹音乐的编号体系,就直接显示在唱片目录和唱片
封面上,其资讯的立即性和方便性是很强的。
上面谈的乐种的编号系统,所建立的分类范畴和线性序列,当然
可以从解构的角度去质疑它,意即,真的可以把不同的交响曲视为
类似的东西看待,然後以编号先後串联起来吗? 它们难道不是各自
独立、无法比较的特殊事物吗? 这牵涉到哲学上「唯实」和「唯名
」的辩论,我不多作深究。但是,从几百年来的音乐史、出版、演
奏和消费体系来看,我认为作曲家和听众在这方面都是偏向「唯实
论」(不是极端,但至少在光谱上偏向它);也就是,大夥是以上述
的范畴系谱出发,去想像和创作音乐,而非自由即兴的散沙。这是
社会与历史的集体共业。
三、生产与消费
乐种的范畴,先验地影响甚至决定了音乐的创作和消费。作曲家
在创作时,会先想好:我想写一首奏鸣曲、我想写一首协奏曲。凡
事必先正名,想好之後才能写,因为不同的乐种和配器,写法都有
微妙的差异,写独奏曲所适合的旋律或音型,不见得适合交响曲。
尤其奏鸣曲式的乐种,重视整体结构性,每个部份环环相扣,从一
下笔就得斟酌算计了。其次是他怎麽看待新作品与旧作品的关联。
在上述的唯实论观照下,他把历来的奏鸣曲或交响曲视为相似而可
比较的事物,设想:我过去的作品达到了什麽成就、现在我想尝试
什麽新花招。并且,他有意识地比较自己和同业竞争者、和历史上
的前辈们;试图走出自己的独特风格,也就是要告诉大家:我的交
响曲和别人不一样、和已死的贝多芬不一样!
对作曲而言,乐种范畴还牵涉到「规范与自由」的问题。每个乐
种都有其约定成俗的路数规范,尤其奏鸣曲式规矩最多。当然,每
世代的作曲家都会有所变革和作怪,但基本上这种挑战是渐进的、
一点一滴的。贝多芬的op.27两首奏鸣曲, 还特别注明「像似幻想
曲」,挑明了作怪。不过,如果真的很想追求自由不拘的表现,最
直接的方法就是不要写奏鸣曲,写其他形式的小品就好。这就是浪
漫时期钢琴音乐的趋势。萧邦和布拉姆斯都只写了三首奏鸣曲,反
而以其他各种特别的曲名写了很多单乐章作品:夜曲、叙事曲、即
兴曲、诙谐曲、狂想曲、罗曼司…等等,有的还直接叫「小品」 (
Bagatelle)。这些曲名,并不隐含特别的曲式结构或调性规则 (虽
然写出来大都是三段体),可容许作曲家尽情去展现自我。
再来讲消费和欣赏的面向。对消费者来说,乐种和编号命名,是
促进购买与收藏行为的重要线索:听了贝多芬的《英雄》,就想听
听它之後的交响曲,想知道有没有更精采,就继续买下去。於是像
收集圣斗士公仔和凯蒂猫磁贴一样,把它全买齐了。听完贝多芬的
交响曲,又好奇莫札特、海顿、舒伯特的交响曲,想说有没有什麽
不一样,又连着买下去了。同时,听多了交响曲,也想知道什麽是
协奏曲、什麽是四重奏;全都想听,全都买来吧。於是,这个命名
体系就像滚雪球一样,带领消费者按图索骥,上穷碧落下黄泉。这
真的是我小时候看目录买卡带的历程,它有效地刺激听众的慾望和
需求。
更进一部说,乐种作为高度体系化的抽象概念组,把大量的单独
乐曲,以某种关系连结起来。世上有千万首交响曲,它们共同都叫
交响曲,但彼此又有所差异;而交响曲同协奏曲、同交响诗,又彼
此有所共同和差异。这个网脉鼓励大家对众多不同的曲子进行「比
较」:同作曲家的同乐种曲子、同作曲家的不同乐种曲子、不同作
曲家的同乐种曲子…没完没了。而作曲编号则又把时间的变数加进
来,让我们关照到作曲家一生的历时创作轨迹。
以上种种关於「体系」和「比较」的特质,虽然深植在音乐史上
无数作品的具体内容之中,但它提纲挈领地透过命名而表显出来,
为听众提供方便的索引(唱片目录是最棒的)。这在流行音乐或文学
、绘画等领域,就没那麽发达。例如想听周杰伦的歌,就只有创作
者这个线索,而每首歌曲的形式特徵都不明朗,只能随便抓随便听
,听完一大堆也很难记住哪首歌是怎样写的。同时,想比较不同歌
手的同形式曲目,也很不方便 (有人可能会说流行音乐每首都很像
,那是另一回事了)。 如此对照下,我们终於领悟到,古典音乐是
多麽体系化的次文化。「体系」从名目到实质、从生产到消费,缔
造并维系了古典音乐的精神与命脉。而乐种加编号的命名法,听众
非但不应感到畏惧,而应该要感到很有趣、很方便、有利於消费和
欣赏才对。
--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76.104.101.117
※ backhaus:转录至看板 clmusic 05/28 04: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