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backhaus (Wenn werd ich sterben?)
看板Philharmonic
标题Re: [社课] 巴哈清唱剧 (谈音乐与意义/回应五)
时间Fri Dec 26 01:58:45 2008
本篇回应moonlike,谈音乐中的情绪、想像和理性。
: 单纯是因为我无法想像音乐可以是无关情绪传达的声音..
: 在学长1a中提及「作曲家本来没有甚麽情绪,...偶然地诱发某种情绪」
: 其实也恰好触到我一个思索已久的问题:
: 如果作曲加没有什麽情绪,他的乐音也无法诱发听众任何特定情绪,
: 则这些声音是否能称为「音乐」?
(7a)
我在之前的回应系列中谈了很多情绪,
但就如moonlike发现的,我也说到作曲家没有情绪的部分。
究竟情绪在音乐中的份量如何? 我再做个阐明。
请回顾我原系列中的前言(0),提了很多「语言」、「想像」、「叙事」等字眼,
这就是音乐在情绪之外,或至少不是那麽「情绪化」的,许多不同面向的内涵。
音乐是一种想像,以音符、旋律、和声、音色…作为元素的想像,
它不见得是由情绪所发起的,而是在摸索、试探、玩弄「声音模组」的「可能性」。
作曲好像是在玩黏土,你试着用黏土揉出不同的形状。
也像是玩乐高积木,你试着用有限固定的几种砖块去建造不同的东西。
而所谓的「动机变形」,可以把一个主题分割、倒反、模进、改变时值,
就好像玩俄罗斯方块或变形金刚一样。
音乐是一种玩具! 我们不需要先有情绪再去玩,
但是在玩的过程中,会有意无意碰撞到一些很有意思的可能性,
就产生了「趣味」和「快感」,就觉得「好玩」。
当然,这种玩耍或游戏,不是随便乱玩的,作曲必须使用很多规则和技巧,
比如和声学、对位法、曲式学、配器法等等,
它们是让音乐「合理化」,也就是「可以听」、听来「有意思(make sense)」的原则。
利害的作曲家就像数学天才,可以运用这些技巧到出神入化的地步。
而那些乐理和技术,是非常理性,甚至是数学化、程式化的东西。
各位可以去上音乐所开设的「西洋音乐基础理论」,就是教和声学、对位法;
诸如和弦属性、和弦进程、旋律中的音程度数、对位声部之间的距离…
总而言之,就是去研究,怎样的音乐是「可以听」的。
(「可以听」只是基本门槛,还谈不上「好听」。)
这个「可不可以听」,与听觉的心理感应有关,你也可以说与情绪有关。
例如「不谐和和弦」听起来就是比较刺耳或悬疑,会产生不安的情绪。
这个「和弦与感觉之间的联结」,相当於我(3d)讲的比较强的联结。
而乐理,就是用理性的方法去归纳这些联结,并建立一套程式化的法则。
你可以说它是音乐作为一种「语言」,所仰赖的「文法」。
我的音感和乐理只有小学低年级程度,所以没法作曲(毕生之大憾@@~~)。
但是我经常在脑海里构想自己的音乐。它未必是由情绪所引起的,
而更像是试探和找寻:这旋律怎麽接才好听、这和弦是否合理、用甚麽配器来玩…。
从一片朦胧中升起一堆无谓或有趣的灵感,然後筛选出最令人满意的可能性。
我不是说情绪都没有作用;还是有,但它不是全部,
它必须与音乐的内在逻辑,也就是和声、节奏和乐理原则,相互呼应、合作与妥协。
(7b)
上面谈到了乐理,这是音乐中理性的部分,它是创作的原则和工具箱。
也谈到想像,这是自由探索的部分,大概也是「创新」的来源。
浪漫时期的作曲家,在音乐里放了很多情绪,他们能做到这样,
就是因为乐理和想像力两者都超强,懂得用最好的技巧去营造最好的情绪效果。
历史上也有些时期,作曲家没想让音乐搞很多情绪,而偏重纯理性的想像。
例如巴哈的赋格,尽搞主题变型和多声部对位,里面都是数学和逻辑性思考。
有些现代音乐的派别,也不重视片面的听觉感受,
而着眼於音符本身的排列逻辑,例如十二音列,理论说得比音乐好听。
从欣赏者的角度而言,音乐也可以是理性的静观,
你观察一首曲子怎麽构作主题、安排和弦、铺陈篇章,
你观察一条旋律或声部的走向,它和其他声部之间的关系…
这种静观,就像你研究宇宙大自然,发现它的规律和构造,写成一个公式;
它本身就可以诱发一种「美感」、「趣味」甚至「快感」。
这美感「可以但不必然」牵涉到很鲜明强烈的情绪。
它也许很接近汉斯利克所说的,音乐内在自主的美。
综合我们先前讲的情绪,和这里讲的理性,可知,
我们听音乐,是「理性静观」与「情感体验」并用。
巴哈的赋格,可以很理性地默观和分析,但我们还是可从中获得情绪感动。
反过来说,听贝多芬、萧邦、华格纳,在被感动淹没之余,
仍然可以、也应该关注他们超强的作曲技巧。
就我个人经验,听众的「理性静观」,可以让他的「情感体验」更为丰富敏锐。
两者并不互斥,反而是互助的。
(7c)
关於作曲,还有几个变数,它们是实际上经常发生的事情:
作曲家的工作量很繁重,需要用很有效率的方式来工作。我提两点。
第一,作曲家经常不是先有情绪,然後由它来推动创作。
(如果真是这样,那太累也太没有效率了。)
而是,他知道某些和弦、某些配器可以创造某种情绪,然後就这样去写。
在写的过程中,他的「真情」也许有意无意会渗透进去,但是它不需要是「第一因」。
甚至有时候,作曲家是有意去算计、操弄(manipulate)听众的情绪,
让他们陶醉地死去活来,自己却好好的没事。贝多芬就曾透露过这种经验。
第二,我曾在clmusic板,我的《纯粹音乐命名学》讨论串中写到(代码
#18G9qykv),
作曲工作量大,经常有截稿日快到却没有灵感的困境。写不出来就是写不出来。
(我相信这也发生在诸位的期末报告或论文上面。)
这时候,一个好方就是「套招」,把圈内人常玩的路数和语法,
包括历史传统下的老套、或是当代的新流行趋势…搬来重复使用;
巴哈和韩德尔,稿约实在太多,常常连作曲都不作了,把旧作搬来换新词就交差了。
所以,作曲都未必是真情流露的表现,而是使用套招与操弄的手段,拗出来的。
这在任何创作都是一样的,不管流行还是古典、音乐还是文学、论文还是新闻…
(7d)
再回到音乐与情绪的关系,做个结论。
情绪是否是音乐的要件,或至少是很重要的部分。
我想对大部分听众来说,答案是肯定的。
但是我上文也谈了很多「想像」、「玩弄」、「理性」的成分,
它们也都非常丰富、非常重要,而且包含的层面比情绪更为宽广。
你可以追问,透过想像所得来的「好玩」、「有趣」的快感,
或是理性静观所得来的「纯粹的美感体验」,是不是一种情绪?
这问题不是很重要。因为,你判断「XX是不是一种YY」,
端看你如何定义YY,定义宽就比较能容纳不同的东西,定意窄就容易排除。
我会说,「有趣」和「美感」也许都是某种情绪,但它不是我们一般指涉的那种,
与个人切身心情和境遇有关的,鲜明强烈的情绪(喜怒哀乐),而是抽离、玩赏的情绪。
最後再补充前面「音乐有没有意义」的问题。一样,端看你如何定义「意义」。
定义宽就比较能容纳不同的东西;定意窄就容易排除。
但是,说某物「没有意义」,感觉好像是说它莫名其妙、无谓、没用。
这并不能增进我们对事物的理解,尤其是音乐这麽丰富的东西,
它总是有个甚麽在的,应该去了解它。
我对「意义」的想像比较宽,上面讲的全部事情都可以是意义;
包括,去想像、静观音乐的形貌与构造,从而获得趣味与快感、
觉得音乐"make sense"、或是感到情绪的共鸣…这一切都是意义。
我有点太罗嗦了,这次先到这里吧。
※ 编辑: backhaus 来自: 65.247.227.235 (12/26 02:03)
1F:推 prc:看到这边我发现不同系的人切的角度和重点真的差很多 12/26 02:26
2F:推 moonlike:看到这篇真是令人高兴 ^^ 12/26 02:26
3F:→ prc:囿於时间我也不像大卫那麽有诚意地去作对谈 而只管讲自己的 12/26 02:27
4F:→ moonlike:关於7d提到的"定义",我自己用的应该是宽的那种.. 12/26 02:27
5F:→ prc:所以我的东西暂且就当作参考好了 就当作哲学里有一派会这样谈 12/26 02:28
6F:推 moonlike:7a 7b讲乐理的部份让我收获良多.. 我很同意、且受用 12/26 03:01
7F:→ moonlike:话说我对汉斯利克曾颇有反感(现在也不太喜欢这人..) 12/26 03:01
8F:→ moonlike:这也许亦是因为对一些事物所用的定义、观点不同所致? 12/26 03:01
9F:→ moonlike:(如某个故事所说的..是"名辞上的争论"而已!?) 12/26 03:02
10F:→ moonlike:乐理也是我很弱的一环...我大概是幼稚园程度吧! 12/26 03:02
11F:→ moonlike:7c连续提到了"期末"、"论文"两个关键字,真是当头棒喝.. 12/26 03:03
12F:→ moonlike:看到学长的文章常常能令我感到「趣味」、「快感」、 12/26 03:04
13F:→ moonlike:「make sense」(依照"我"之前的讲法,可以说令我感到 12/26 03:04
14F:→ moonlike:强烈(且正向)的情绪XDDD...) 12/26 03:04
15F:→ moonlike:只能推文回应几句实在是没诚意且搔不到痒处... 12/26 03:04
16F:→ moonlike:总之很高兴看到这篇,下次一定再好好想想、再来聊聊 ^^ 12/26 03:06
17F:→ backhaus:感谢moonlike不但耐心看完,还给予快速又有趣的推文 ^^ 12/26 13:18
※ 编辑: backhaus 来自: 65.247.227.235 (12/26 13: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