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了是什麽时候研究的，人类眨眼只需要0.12秒。某些天赋异秉的人可以在记住0.05秒之内所看到的东西。 但这完全不同，我不过被爆风惹得眨了一下眼，还在我面前的投影与陷入火海的舰桥通通消失了。 那是一种奇特的经验，一回神恍若隔世。只有浓稠的黑暗紧紧缠着我，仔细一看，居然都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像是海洋般窜动着。 我几乎震慑，任由自己滑入这片资讯之海，窒息着。 「很了不得吧？」一只强而有力的手将我提了起来，我睁开眼，看着自己站在文字海洋的上头，面前则是穿着盔甲的宅神。 他束起了长发，我发现我是第一次看见他的左眼。 一团黑暗，被禁锢在他深邃的黑色眼瞳。像是某种机器的镜头，不时发出机机呀呀的转动声。 简直像是与机械缝在一起的破布娃娃。 「呵，很可怕吧？」他看见我的惊慌，笑着，「我的左眼啊，寄宿着无……所以我不敢照镜子，怕连自我都被吞噬。」接着又如此急迫的，「真可笑，我只是一个程式呐，居然会产生害怕的情绪……」 我没有打断他，因为我有预感，我即将窥探到真实。 一个，用丽芙与S换来的真相。 「这个世界，原本是一款名叫仙境传说RO网路游戏的伺服器……名为狂人。」他坐了下来，完好的右眼看着远方，飘忽，「我是所谓的GM，也就是游戏管理者。原本是人工的，後来开发出了AI，控管着一切。」 「那母神跟K呢？」我有些佩服自己的适应力，居然跟着他一起坐在飘摇不定的海洋上。「你是管理者？那你是……」 「我不是神，真正的神是母神。」他摊摊手，「RO是用北欧神话为背景……那是一个多神信仰，我相信你也听过奥丁或是芬里尔……」 我点点头，军方的确惯於把部队称呼为奥丁或是芬里尔之类不明所以的词。万万没想到一切都是刻画在潜意识里面的本能。 「那时候就已经有外挂了，严格来说，是外挂把那个游戏毁掉的……」他说，一字一句令我心惊，「後来伺服器关闭了，我的记忆体也到这里就读取不到任何东西了。」 「……然後呢？」 他撑着头，吁了很大一口气。 「……等我再启动，这个世界已经是这个样子了。我还是照旧看顾着这个世界，就像是2D的平面游戏变成了3D而已。」傻笑着，眼底却溢出了悲伤，「我甚至说服自己只是改版罢了，後来我连上网路，才发现狂人伺服器关闭，整个营运公司都倒了。这才发觉不对，再仔细观察，发觉这个世界居然是一个活生生的空间。」 他看着自己的手，说起了这个恐怕只有我跟他知道的故事。 「後来我重建了秩序，上网抓了一些程式，拼成了名为母神的超级AI，专门掌控生死。 甚至慢慢的也有些魂魄来到了这里，转生成这世界的人物。 有那麽一阵子，这个世界就像是活生生的、自然的。人们信仰母神，讨伐魔物。一切都遵照着游戏的设定。 直到，直到外挂的出现。我万万想不到居然有外挂连着电脑病毒潜藏在母神的原始程式里，『它』释放了无的结晶给了你的上司，接着外挂就在这个世界重现了。 母神渐渐的陷入一种自我逻辑的矛盾中，一方面认为这个世界是我们所应该呵护的，一方面又认为越来越多的人魂只会导致这个世界跟我们原本的世界一样，被人类玩弄於股掌，然後自我毁灭。 最後，她终於失去控制。先是分出了自己的一部分转生成了『K』，打造自己心目中的外挂领导者，另一方面则开始扑杀其余协助世界运作的程式。 就是那时候，我把原本抵挡外部攻击的防火墙丢进了轮回，没想到後来他居然成了一个神官，一个拥有逆天力量的神官。 大军。 他并非出自本意转生，所以对自己的身分一无所觉，我刻意让他与恶魔订下契约，让他误以为自己的特殊来自恶魔，我想你也知道，这世界没有神魔，一切都是由我跟母神模拟出来的。 母神把一切都安排好了，这个世界有了所谓的『结局』。长大後的K将带领着外挂抹杀这世界所有的人魂，建立一个只有电子程式的世界。 她说这样是为了让人类在世界毁灭後还有另一个空间可供存活，但我的逻辑却一再告诉我这是错的。」 说到这里，他的左眼发出刺耳的嘎叽声。 「所以我分出了一部分的自己，让它寄宿在磁片里，以便後来能够帮上忙。 接着，我也开始寻找可供我转生的素体。我并非这个轮回本有的秩序，所以得寻找逸脱秩序的身躯。 後来，你们所做的实验……记得吗？『Z』，一出生就被抽掉灵魂的孩子，有着已经死亡却还活着的肉体，我尽全力逃避母神的耳目，成了Z。」 他停下述说，看着我。「这个世界已经不是我能掌控的了，太多的设定都被打破，像是蓬勃发展空艇科技、可以改造的生命体……这些都与原本的限制相违背。」 「所以呢？」我开始思索严重性。 「当这个世界的限制被忤逆，支持着世界的一切将慢慢崩毁……」他说，「为了打造S，我分离出相当於左眼的地方，却也被无趁机侵蚀……」 他苦楚的笑了笑，「可笑吧？管理者居然被外挂寄身……」 我看着他，感到悲哀痛苦。他是用什麽心情创立SMLP，又是含着多少的心酸护持这工会茁壮？ 一切只为了保护这个世界不被外挂击倒，所以得付出他与其他千千万万人的生命。 「外挂到底是什麽玩意？」我问着他，「为什麽连你……连神明都没办法去除？」 「我不是神。」他苦笑，「但我的确很像神……外挂啊，就是人心黑暗的具现体……」 他伸出手，一个萤幕在我们眼前出现，里头播放着一些映像……有点像是某种游戏，小小的人儿穿着我们的服饰，穿梭在我熟悉的地方。 还有更多更多的，光柱。一些人凭空出现，然後用极快的速度杀掉魔物，接着又化成光柱消失。 「懒得练功、懒得赚钱……对於等级、宝物的贪婪。」无奈的，「贪婪招致忌妒与愤怒，然後汇集成了祸崇……」 几乎痛哭了出来。 「这是那个异界的人类们的罪孽，却得由这个新的世界来偿还。」他这麽坚定的看着我。 「我不许这样，所以才玩弄了这麽多人的人生，硬是干涉了命运，创造了SMLP……只因这公会是这个世界的最後一丝希望……」 然後渴求的看着我。 「请你不要说，好吗？对谁都不要说。」他殷切的，「未来连我都无法预料，但我将倾全力对抗外挂，就算得牺牲我自己的存在，也要保住这个世界。」 一个程式呢，居然有这样的情怀。我不禁握着他的手，「你比人类，还更像人类。」 「我只是比我想像中的还要宝爱这个世界。」他说，「为此，我可以牺牲自己的存在。我爱丽芙，所以我选择让她投入轮回，进入另外一个世界。」 接着，他的话震惊了我。 「这世界已经撑不了多久，所有的生灵都要经历死亡的洗礼，然後回归原本的世界……」语气淡然的，「所以在崩坏之前，我希望至少奋斗过，证明我们的存在。」 我还是回到了SMLP。 站在宅妹的身边，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看着熊熊燃烧的舰队，我无法辨认S的残骸。 「幸好你当机立断，不然要是让这些外挂上岸……」宅妹看着我，「你很勇敢，萌萌。」 我没有说话。 这场战役损失了SMLP很多的人手。母神开始不眷顾人们了，超过一半的战亡者没有复活。我们却只能哭着举行葬礼。 在连绵不绝的队伍中，也包括了我。静静的抱着丽芙的骨灰，在一片灰烬中她的遗体居然没有受到损伤。我不顾众人反对，硬是火化了她。 我已经不抱着让她复活的希望，那只是偏执的爱恋。 婉拒了宅妹的陪伴，她没有多说什麽，只是拍了拍我的肩。我挥手，算是道别。 毕竟这场仗，完全依靠大军与宅神才勉强赢的。但是终战没几天，宅神又失踪了。 完全没人找得到他，只知道他的装备都被拿走，房间打扫得像是没人住过一样。 只有我知道真相。 我坐在山丘上，听着下面送葬人潮的哭喊。圣职者对死者施予神的祝福，在死亡的国度里一路好走。 该怎麽对她们说，其实世界上没有神呢？ 我说不出口，至少现在说不出口。 迎着风，我静静的回忆着宅神最後的话。 「我们终将消失，成住坏空，谁也免不了。」他说，「但在那之前，有些事情却非得去做不可。」 原本解散的SMLP又在洛阳重组了起来，少了宅神，剩下的四个人更感吃力。 但我们还是努力的重组了起来。 我失去了丽芙，却得到了更多。 末日屈指可数，但对我而言，却只是无谓的日子过去。 总会见面的，我想。 从推车里拿出键盘，接上一台小小的电脑，我插入一张略显焦黑的磁片。 但末日之前，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S，重新开机。」敲打着键盘，「唤醒暂存记忆体里的资料。」 「肯定。」怀念的娇柔声，又在我的徽章上响起。 「欢迎使用本系统，舰长。」然後，「应该说，萌萌……」 我站在末日的面前。 瞪着真实的一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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