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我以为 　　我已经把你藏好了 　　藏在 　　那样深　那样冷的 　　昔日的心底 　　我以为 　　只要绝口不提 　　只要让日子继续地过去 　　你就终於 　　终於会变成一个 　　古老的秘密 　　　　　　　　　　　　　　　　　　〔席慕蓉．晓镜〕 　　过去已经六年，原本以为，就这样，再也没有了。直到那通电话，那场混乱的同 学会，出乎意料地到临──三年级明明不同班，可是，他来了，出现了。 　　本能只能回避，只有慌乱。来不及整理情绪，就被迫面对一堆不负责任的抱怨。 这时候，他出声维护她，甚至把她拖走。毫无防备、忽然到临的独处机会，如果当 时，他叫出她的名字，把原本的来意，解释清楚…… 　　「……我是一班的高岁见，今天的确是陪朋友来的。」 　　他说话的方式，好像他不认识她……（p106） 　　不会有任何改变的。是安慰，也是事实。（p108） 　　她只有这样想，才能让自己稳定。然而接下来，电话来了，人来了，站在校门 口，叫她「导护老师」，漫不经心地跟她说，班上要做网页，需要照片和通讯录。得 到了理由，她安下了心，连忙把份内的任务完成，好早点……摆脱他。 　　目送着他的背影，不说再见。因为他们不会再见。只要把网页的事完成就够了， 她不想、不能、也最好不要再和他见面。（p119） 　　然而意外彷佛不会停止般，一次一次地延续下去：因为无法上传，她亲自把通讯 录和记忆卡送到他所在的大学，然後被拖着同坐一台脚踏车，被强迫一起吃午饭；他 来学校找她，说要来还她记忆卡，却又忘了带；他意外看到她起酒疹的模样，还笑她 用脸变魔术…… 　　随着相处机会增多，深深埋藏的过往与记忆逐渐浮现：拉发梢唤她的小动作；看 到她的笔袋，一成不变地发表出「你笔真多」的感想；对她下「你的表情会把你的想 法表现出来」的判断；看到不及格的考卷，她会想到他，微笑着自语：「嗯，也许这 个学生以後也可以考上第一志愿呢。」；难得看到他认真的表情，想到以往他上不感 兴趣的文科课时，总是在打瞌睡；他说被他教到的人都会有挫败感，她深能体会；他 会凶人，可是她从来没有真正怕过他…… 　　她……并非完全不在意。（p135） 　　想要记得的东西就记得，不要的就轻易丢弃。 　　想去在乎的才在乎，不想的，就轻松舍去。（p135） 　　可是，他这样一直来找她，到底是为了什麽？ 　　说要还记忆卡，来了却不止一次说忘了带，明明放在车上还撒谎；看到她起酒疹 的模样，虽然坏心眼地大笑，却没有半点恶意，牵着她的手，说「只要在我身边别抬 头就好」；他算计她，把她骗上车，让她跟着他的行程转；他听到要打给昨天跟她约 会的人就赌气，说不好意思，我的手机没电；他有意无意地说一些宛若试探的言语， 莫名其妙地生气与在意，让她想不通又不敢继续想下去…… 　　他问她，他们已经算是朋友了对吧？（p169） 　　可是过度在意的她，要怎麽好好作朋友？如果他想起高三那年，她欺骗却依旧失 败的不堪，会有什麽反应？她被罪恶感和羞愧压着，根本不知道也无法去问，他到底 有没有原谅她；毕竟如果记得，如果原谅，有什麽理由必须做出不记得的样子？她能 面对他，是因为他已经把过往忘记；既然连那样的过往都能忘了，她又能抱持什麽想 望，来说服自己他只是想跟她作朋友，甚至……但是，那是不可能的啊。她曾那样努 力，最後连名字都没有让他记住；就算他对她，有一些看似亲密的小动作；就算从他 口中，说出一些令她心绪纷乱的话……然而，肢体接触对他来说，只是一件很普通的 事；而她的纷乱，只是自我意识过剩作祟，他随口说说，不过是无心之言罢了……根 本不能拿来作判断。 　　那麽，到底是为什麽？ 4、 　　相处愈久，回忆一件件被掏出来，於是无法不想；然而想得愈多，迷惑也愈深； 找不到可以解释一切的理由，从来没有死去的感情，因为产生微薄的期待而渐渐复 苏，甚至相互增长……在学校受了挫折，在他面前哭，他从没耐性的个性里挤出来的 耐心，安抚了她也逗笑了她。即使如此，始终没有说明白的状况，再怎麽和谐的氛 围，她也无法坦然去接受…… 　　矛盾不安的累积，在那封mail的到临，加速了引燃的方向。 　　对满怀罪恶感、以及因为那次挫败而在他面前失去全部自信的她而言，「因为被 骗想要报复，所以才来接近她」的确是最接近事实的理由。再度被吸引而产生那一点 点妄想的自己，已经不是一句傻可以自嘲的了……在高岁见提出「明天放假，我是想 问你，可不可以陪我去看场电影」那个漫不经心的邀请时，对照着那两张自己珍藏却 被遗忘、又被看见的电影票……以及心意，除了羞辱之外，再也抓不住任何感受，可 以拿来欺骗自己…… 　　即使无法割舍，然而，她不想再骗人，也不想再装作被他欺骗。 　　因为那样的自己实在太过可悲了。 　　只要看着他，心就会动摇，所以只好永远别再联络。（p195） 　　於是，她只能逃避，甚至逃跑。直到第一次，亲耳听到她的名字从他口中大声叫 唤出来；直到他狠狠戳破自己「这个人果然又忘记我了」的卑微与痛苦；直到他对她 「以前的事」的遁词，回以：「那你为什麽还留着当时我送给你的电影票！」的愤怒 质问；直到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崩溃、爆发…… 　　他就是要逼得她无路可退就是了。 　　像是站在悬崖边就要坠落的感觉让她晕眩，自己的情意彷佛被丢弃在深谷之 中摔裂，身体细微地颤抖着，她再也忍耐不住了。 　　转身将手里一直握着的东西用力地朝他掷去，她含泪喊道： 　　「还给你！」 　　小小的四方形打在他身上，不痛不痒。他没有捡，任由那东西掉在鞋边。 　　「我的憧憬、我的回忆、我的感情，全部都还给你！我再也、再也不想要了！」 这麽伤心的事情，再也不要了……她忍受不了地哭了出来，用双掌蒙住眼睛，不愿让 他看见这麽凄惨的自己。 　　我知道有人对欣欣对高岁见丢电影票这幕感到痛快，但是这里，我停下来的时间 最长，一直没办法好好看下去……因为那几声「不想要」的「还给你」，是长久恋慕 被彻底遗忘忽视、只有压抑才能遗忘、然後被逼迫爆发出来的痛苦与绝望啊。 -- 一只鸟飞过去了，天空还在。就是这样。 我怀疑，但，就是这样了。 有时候，眼睛只肯告诉我这麽多。 陈斐雯 猫蚤札（其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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