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书後太难眠，百感交集，打着打着就变特长文。 我本就深深畏惧强暴情结，尤其是男与男的强制。 多大的屈辱，痛楚，每每想起都为他们心痛，殷戒如 此，花离离如此，审言如此。刚看完妖神兰青试阅那 段时间，每想到那几个字句，野狗，苟合，羞愧的一 瞬间，心拧到不行。今天匆匆抱回兰青时，也是刻意 跳过第一章，读下去。幸好于晴没有多提。 看完妖神後较能为自己宽慰，是兰青他独特的价 值观： 「你兰叔叔的哥哥以为兰叔叔被下 了凤求凰，将在江湖上生不如死，到 最後自绝而死……哪可能呢？我韧 性很强的，他下凤求凰，那我就随意 人生吧，不顺水而流，是活不下去 的。有人信了他放出来的风声逮住 我，我就任那些人为所欲为，人嘛， 不就这麽回事？我想，我熬下来就是 为了过一段随心所欲的日子……直 到遇见你爹，我才明白我一直渴望一 个得不到的世界。」 （妖神上，Ｐ８２） 贞节，情操，亦或是肉体交欢，这些价值对他而言不重要， 如殷戒一般。强占兰青，仅只肉体，想伤害他的人不可能 再深下去了。不能折损他的人格。对我而言，是种变相安 慰。我们的社会对於肉体有更多意识型态上的枷锁，我脱 不开。既然兰青站在这些界线之外，我松了一口气，他受 伤的不是这块。这不是说他不在意，兰青当然讨厌，遭人 肆意压着苟合，但他讨厌更多的是其中的不自由、受制於 人。兰青像水，很少执着什麽。像是关家血案，知道无力 回天，就保存力量，将重心放在大妞： 当日他没有尽心尽力阻挡关家惨事发 生，明明可以力战卫官，但他没有，因为 他知道即使以命相抵，也无法杀死卫官， 那麽关家灭亡是必然，他又何必浪费自己 的性命？说到底，他自私自利，难以更改 了。 虽他评自己是自私自利，我觉得此处才是他出色的地方。 很多所谓江湖豪杰为了拚一个义节之名，毫无缘由地，大 举杀人或做出自杀行为，但我更佩服，能为了同心系之人 生活下去而低头的人，这才叫做英雄。像是，当时兰青带 着大妞隐居世井，偶遇曾辱他的蠍子张林，他直拉着大妞 回家： 门锁了，他就不会出去；脱了外 衣，就不会第一时间冲出去。现在他要 杀一个人太容易，但，一旦杀了人，他 与大妞就没有共同的未来了。 现在的生活是他奢求来的，他舍不 得放手。所以，他愿意放掉过往的丑 陋。可笑的云家庄，竟在力保那种下三 滥。不问事由，只要不出人命就好。这 种肮脏江湖，他早就看透。 他阖上眼，五指掐入手心手背上的 青筋暴出。蠍子张林一死，云家庄知他 烂底，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他，他决不能 下手……他下意识想着十八种凌迟手 法。 （妖神上，Ｐ１０５） 不过，还好，只是厌恶。它不会让兰青自卑或是，变质。 兰青甚至为了大妞变得更有责任感，更有自制力。有一部 漫画，浪人剑客，里面曾说，愈温和愈深沉的东西，是自 信。兰青的深沉和温柔，在照顾大妞时一丝一丝引出。就 是这种透明而强大的自信，源自於对大妞的爱的自信，以 及兰青本性里的水，让他熬过那黑暗一年，虽然变得半疯 残忍，仍能保有一丝清明。 这边我用爱这个字，是用了此字的广义。想表达一种 在关系间、想为对方付出的强烈连结。一开始的兰青与大 妞，谈不上男女之爱： 　　　　　他想要有个人陪着他，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曾 　　　　　做了什麽事！ 　　　　　这个人，不会是怀有目的。在他眼里，人人都 　　　　　是怀有目的接近他，唯有大妞这个单纯如白纸 　　　　　的孩子他可以放心。 　　　　　中了凤求凰也好，将来功力恢复也好，他想要 　　　　　一个能够抛去他的自私，尽情去疼爱的一个 　　　　　人。 　　　　　一直没有这个人……一直没有这个人……他 　　　　　一直是孤独的，不知有人陪伴的滋味，即使关 　　　　　长远对他如兄弟，但对他而言，关长远始终是 　　　　　属於其他人的，是属於其他世界的陌路人。 　　　　　　　　　　　　　　　　　（妖神上，Ｐ９２） 　　　　　　 我才明白我一直想要另一个得不到的世 　　　　　界。如果我跨足到那个世界，使不是就把过去 　　　　　的一切彻底消灭？这世上有兰青这般，也有关 　　　　　长远那般，我想要进入关家乾净的世界，可 　　　　　是，最後我还是毁了那个世界。 　　　　　　　　　　　　　　　　　（妖神上，Ｐ８３） 这让我思考，爱情与亲情的本质，存在的必要性。与其说 它让人们结合，不如说它让两个世界的人搭了沟通的桥 梁，可能到後来我还是待在我的星球，但我偶尔能过桥去 看看你那边的风景。或许，也能在我这边，开始种起异星 的花。 兰青与大妞一开始因互相需要而结合，是亲情般的绾合。 分离的五年，拉开彼此距离，才有爱情展开的契机。 这种顺序很有趣，我经常看见的是「爱情→亲情」的模式， 而在妖神兰青，是倒过来的。他们先相处十年，非要开始 於这个时间点，她两岁，他十七，完全依赖却不会太棘手 的小孩，以及涉世几年只求自保的毒辣少年。他们这时候 的心都还柔软着，为彼此的进占留了许多空间，十年间有 如家人一般的生活在一起。隔了五年，而且一定要是五 年，不能再多的五年： 　　　　　春夏秋冬天天相处，除了那段替今今寻药的日 　　　　　子，兰青都跟她在一块，那样温暖的兰青，她难 　　　　　以忘怀。如果今年是分离的第十年，第二十年， 　　　　　也许她会忘记兰青，可是，现在才五年，那样回 　　　　　忆历历在目，她怎能忘怀？ 　　　　　　　　　　　　　　　　　（妖神上，２１９） 此时，他们重逢，她十七，他三二（？）。五年分离所带 来的陌生，两人也有不同的反应。兰青不识长平，甚至， 不想认她。在不得不接受後，心思跌宕，狠毒，陌生，厌 恶，怜惜。长平则是知道兰青变了，记忆里那麽高大，手 掌温暖的兰叔叔，突然不再为她遮挡，冰冷而媚。 兰青那麽烦乱痛苦，最终的原因，是恐惧。他恐惧长平终 有一日，会如其他灭门遗孤一般，视他为仇敌。他无法承 受长平眼中出现，对自己的恨。 长平则是，手里把持着那十年的美好，直直走向兰青。她 当然会想念以前兰青的好，「可是，如果她一直念着过去， 那现在的兰青该怎麽办？」这简直碎人心肠。她很镇定， 她当然明白世事迁移、人心变化，但长平的记忆就是一种 永恒，长久地存在兰青身上。我们常常会慨叹人心不古， 却忘记自己也在变，忘记去接受变化，以及「变了」的深 爱的人们。常常丢下一句「你变了」为彼此的关系作结， 隐隐报复意味。但，要一起成长的，不是吗？ 时间上的距离让两人能重新定位彼此，他们的关系於是产 生了变化。若说那十年的相处，是一个傻大妞和她的兰叔 叔，前者接受着後者的全心照顾；那麽重逢後，是对等的 两个成人，长平全心疼惜着她的兰青。再深一层看，其实 一直都是兰青倚赖着长平。大妞时期的她，给了兰青江湖 外的平淡生活，给他完全的陪伴以及给他责任感；长大的 长平则将兰青从那一年的阴影拉出，脱离江湖。小时後的 大妞对兰青来说，是孩子，可以毫无顾忌毫无理由地宠， 但这样的生活压下太多未表的风波（像是兰青对大妞的负 疚）；到了会分辨是非曲直的长平。此时的她是一个有足 够力量、可以真正把兰青拉出泥淖，带给他全新世界的， 英雄。他们能对等地沟通，揭开疮疤，刮尽腐肉，敷药， 等待复原。 　　於是，在此处，读者看见了作者对於爱情的定义。它 不同於亲情的地方，在於双方间平等的地位，互相袒露伤 口，互相疗伤。兰青不再像大妞小时候时总小心翼翼地掩 饰自己的不堪，想要维持美好的形象，大妞就像是他证明 自己「也有正常人部份」的勳章：「关长远，你的女儿我 用命保护了！这次，我看见你後敢大声说：这就是我的义 气！关长远！（妖神上，Ｐ８７）」；相较於大妞幼年时期 兰青倾向於掩盖，现在，兰青能从长平身上，得到正视自 己的力量，及援助。 书中两个遭灭门的对照组，华初雪及关长平。华是灭门後 被华家庄收养，成为华家庄慈悲的展示品： 　　　　　华初雪跟你是同一种命，她自幼被华家庄收养， 　　　　　只要走入华家庄的江湖人，都知道有一个女孩曾 　　　　　被灭门，是华家庄好心收留的。华家庄收留她的 　　　　　人，却没顾及她的心，最後她杀了自家师兄逃出 　　　　　华家庄，如今华家庄秘密寻找她，要她回去，她 　　　　　是没好下场的。大妞，你的个性该跟她一样啊。 　　　　　　　　　　　　　　　　　（妖神下，Ｐ５１） 华初雪算是灭门遗孤的典型。出色，扭曲，有心计，无时 无刻都感到死去的父母兄弟亲族的含怨视线，长久而责备 的凝视着她。整个江湖都在告诉她：你有血仇，要报仇， 要有出息，你好可怜，华家庄好慈悲。华初雪逃不开。相 较之下，就可以感受到大妞的父母死前那一番似是叹儿不 才的叮嘱，有多深了。不要她姓关，就是要她好好为自己 活着。爹娘最大的期望，不是看孩子为了血仇终身缉凶， 而是好好地、好好地活下去。这样就够了。也就是这样一 对父母，长平很少有报血仇的负累。她能勇往直前，明朗 单纯地，赢回兰青。 对长平的印象就是「蛮」（绝、非、所谓泼辣娇俏^.<揪咪， 那款囧）。看她头槌与撞地，可爱透了。直，死心眼，硬， 实心，大白熊」（整一个郭靖！）这样实心实地的人才能 挽住兰青这般的流水性子吧。兰青很能随波逐流，在江湖 遭尽折辱，狱中嚐遍酷刑，都能存活下来（就是变质成毒 水了）。幸好，他最後有了方向。 受过酷刑折磨後的幸存者。很多言情小说都提过酷刑，但 这些酷刑往往是为了强化主角的光芒而安排的。像是三 迷，三救和爱莫能弃。（当然这些都是我心中极好极好的 作品，也真的，能在遭受凌辱後保存心智，温厚，那是极 难能可贵而叫人跪地泣伏的。）我很少看到身受凌虐後而 堕落的主角。兰青就是。其实酷刑的那一年仅占本书几个 段落（「鸳鸯笼」篇，仅２１页），穿插着大妞的云家庄练 武，然而整本下集都是兰青的伤辱残遗和长平的反覆解 结。这很真实。那一年里，他挂着大妞，然後逼自己放下 大妞，出来後，探知大妞还活着，一部分的自己，那个五 年前的他，宽慰地掉下眼泪；另一方面，知道自己回不去 了。他已半疯，再不是能与大妞相处的那个，兰叔叔。 杀戮，成为他最轻松愉快的消遣。放纵自己入魔，甚至重 逢後，兰青不识长平模样（非失忆），掐她喉头欲置之於 死，对长平生出恨意，当她面与人欢好，袖手看她坠火那 段，我简直要喊出声： 　　　　　　　　　　　如果她此刻坠入火海，那对他来 　　　　　　　　　　　说，未尝不是好事。 　　　　　　　　　　　长平眼睁睁地望着他一会儿，随 　　　　　　　　　　　即撇头。她不想死，自然要自力 　　　　　　　　　　　救济。 　　　　　　　　　　　　　　　　（妖神下，Ｐ１４） 我只能深深觉得，果然是大妞！也就大妞能同兰青一起！ 甚至在黑暗中打斗中，兰青起意要击毙大妞，她也不怨， 她只觉得心痛：「兰青就这麽恨她吗？还是，太爱她了所 以受不了她活着？他那样复杂的心态她不懂，要给她时间 去懂啊！」她不在乎生死，不在乎爱恨，她只盼望自己有 多一点时间，能多了解兰青一些，就像她童年时用整整三 个月，凝视他。她知道自己要的，是兰青。她很踏实，要 拥有兰青，当要之务就是要活着！兰青还困在自己的茧 里，那她就要努力活下去，靠自己，帮兰青。 可爱，真可爱，难怪今朝春香兰青，都那般珍惜着长平。 李今朝能不顾江湖，洒脱超逸，本就是个今朝有酒今朝醉 的人物。也该说，她本就是个不曾属於过江湖的人物。「有 人说她是重情重义，但，她才不管这是什麽情什麽义，她 只知心头曾无比重视的小朋友就这样走了，她就不懂为了 捞什子的江湖不能共建未来？…这些江湖人多讨厌，明明 不干他们的事，为何这麽爱去挖别人的伤痛？」李今朝的 心中从无江湖，自然不能明白大妞何以要避。大妞为什麽 要挂江湖在心上？就不能像今朝一样无牵无挂？ 因为大妞还有兰青。她只要兰青，她的兰青，她就是兰青。 她对兰青说：「现在的我，是兰青养出来的，兰青的好， 都在我身上。所以，你该问兰青，为什麽把我教成这样？」 兰青在大妞身上看到自己光明的地方，多像情惑纳西色斯 里，黑宿原对樊落说，她是他有良知的影子。这回不同的 是，大妞能不受血仇扭曲的光明情感，来自於兰青的美 好。是兰青教养了大妞，也是长平救赎了兰青。 由此也可以看出于晴描写的江湖，别於金庸古龙，里面充 满更多日常，社会缩影。像是创造云家庄这样一个写江湖 史的组织，引发各门各派争相欲於史上留名（或是想要烧 掉丑事）而手段尽出的丑态，甚至後来还来了个华家庄想 分江湖史的一杯羹；写江湖传言的强大，从「到处都是秘 密」到兰青的「妖神」之名，也写江湖传言的薄弱：「江 湖事不过如此，一旦有目标转移了，目光便跟着移开。」 （妖神兰青下，Ｐ２３７，傅临春如此说道。）；像是今 朝，她的存在点出了所谓即便是名门正派豪客侠士也离不 开最最基本的，钱财之需。她写了这样一个江湖，又写了 公孙家的归隐岛，後来兰青长平离了这样一个江湖，到最 後又点出，他们与这个所谓江湖斩不断的千丝百缕。（ 傅临春：「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那小镇里有百姓到大城 市谋生，跟客人提及这女大夫的善心，後来又传到云家庄 自家人耳里，这才知道大妞曾在那儿出现。」「…该说是， 是上哪来得秘密可言？哪怕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 迟早会传开来。」） 我最後较想知道、但情节未详细发展的，就是整件事的源 头：为什麽兰绯要恨兰青？恨到要夺其门主之位、逐出家 门、下凤求凰、广布流言致其受尽折辱？作者有稍提起兰 青自小占尽优势，容色上等；而身为兄弟的兰绯，则是那 麽阴暗又可怜地看着他。最後转成憎恨。兰绯到後来，甚 至不为鸳鸯剑，而要大妞。（老实说，兰绯怎麽会这麽想 要鸳鸯剑？他想要许什麽愿？如果是「有人爱我」、「回到 从前」或「变成兰青」，真会大泪。）他想知道兰青为什 麽这麽在乎一个人，兰青为什麽可以有正常人的感情（换 言之，他没有…）： 　　　　　兰青：「我是走运啊！你一生，永远都没有办 　　　　　法理解，为什麽我宁愿保住大妞的头骨也不要 　　　　　命吧。就算你……把我丢出兰家，占住兰家之 　　　　　位……你还是无法了解，为什麽在那个地牢 　　　　　里，最折磨我的是一个傻孩子，所以，你才想 　　　　　亲手抓到大妞！在我眼哩，你多可悲啊！世上 　　　　　不会有人无条件喜欢你相信你，哈哈……你赢 　　　　　的了我吗？你永远是输家！你永远不会拥有 　　　　　另一个大妞！」） 也因此，兰绯甚至对大妞说： 　　　　　「那……我留你一条命，你就把心放在我身上 　　　　　吧。」兰绯笑道：「这世上，有人会在意兰青， 　　　　　那必定也会在意我吧，没道理他有，我却没 　　　　　有。」 他其实最针对的、最想要的，中心都是兰青。是什麽样的 家族传统，造就这个貌丑的孩子，如此憎恨自己的兄弟？ 而憎恨，源自他深刻的自卑和无法满足的爱。 兰绯唤起我心中某部份的认同，实在是想看于晴再深笔描 写一番。 看完妖神兰青，我只觉得很实，像大妞这样的实。一句话 都不想多讲，不是反骨，而是一中清清凉凉的归顺感。于 晴的书常常给我这种无需多言的道家感受。即便书中情节 生生死死高潮迭宕，但最後都会成一股安静的河。安安静 静而简简单单地，生活着，与所爱之人。她带读者去看最 後心深处，重要的东西。我为了考研究所为了出路为了所 谓的梦想而折磨而旁徨，後来看完兰青，就只感到一种简 单的幸福感。有也罢无也罢，那些就是经历，都会是风景 啊。我最想要的东西，是这麽简单，怎麽我就路给弯得那 般复杂了呢？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140.122.25.19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