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TACH1BANA (西曹令史济阴狼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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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闲聊] 2.6板聚议题:塚中人
时间Tue Feb 9 21:38:14 2010
tzudata兄提到,(毛纶、)毛宗岗父子评改版本《三国演义》对於罗贯中
原着版本(如目前认为最接近的是嘉靖本《三国志通俗演义》)里面的
曹刘形象可能作了更动,曹操的败战场面加以夸大、对刘备的讳饰。我
当时认为尝试对此检视是个十分可行的方向。只是短时间内我不克进行
较广且精的比对,只先利用了一段现成文字来索骥,那就是张松所说的
「丞相驱兵到处,战必胜、攻必取,松亦素知。昔日濮阳攻吕布之时,
宛城战张绣之日;赤壁遇周郎,华容逢关羽;割须弃袍於潼关,夺船避
箭於渭水:此皆无敌於天下也!」其中,会评本直接就提供了《李卓吾
先生批评三国志》(李贽,字卓吾)、《李笠翁批阅三国志》(李渔,
字笠翁)与毛本的不同处,而这两种版本确实也比较接近《三国志通俗
演义》的系统而别於毛本。另外也直接参考了嘉靖本,结果并未发现我
以为能找到的显着差异,竟然只有在夺船避箭这回,毛本删去了嘉靖本
里的一首诗:「臂挽鞍鞽护主身,手持篙楫在波津,若非许褚倾心救,
孟德应为泉下人。」毛本删去嘉靖本里大量不甚高明的诗,只留下或另
添入唐宋名家诗词,是毛本一贯的倾向;而且留着「孟德应为泉下人」
这句的诗,更可有奚落的意思,但毛宗岗不取。我初步认为,曹刘败战
的处理方面,《三国演义》基本上保留的是嘉靖本以来的倾向,毛宗岗
(及其父)在这方面的影响倒是不大的。
这里另外想提出的是,毛宗岗另外有大量赞美曹操的回评、夹评,这些
文字不见於现代通行的无评点《三国演义》,几近湮没。这可能使得我
们对於毛评的印象不够全面,甚至有不少可以欣赏曹操的角度,是号称
曹操迷者有许多也未曾想过的,现在希望做这样的分享。
将曹操捧到天的一段文字,是郭嘉的十胜论(注意《三国演义》并未因
〝贬曹〞而以荀彧既有的四胜论取代,就替换掉十胜论)。毛宗岗对於
此论,除了不认同「德」「仁」这两胜,认为「操外虽诚,而内实诈,
算不得德」、「曹何仁之有?但当曰才胜耳」,而且这两处的意见其实
可能是保留了李渔的批语看法;对於其他八胜,毛宗岗全部透过夹评,
积极地表达了自己的认同:
道胜:大英雄不拘细节。绍自谓四世三公,故以繁礼为家数,不知
太原公子固自不衫不履也。
义胜:挟天子以令诸侯,其名固顺。
治胜:前有子产治郑,後有孔明治蜀,皆是猛以济宽。(渔评无)
度胜:如袁绍为盟主时,不责袁术之羁粮,而曹操用兵,能奖于禁
而责夏侯也。(渔评无)
谋胜:此袁、曹第一优劣处。
明胜:绍每疑田丰、沮授,而操深信郭嘉、荀彧是也。(渔评无)
文胜:繁礼多仪不是文,法度严明乃真文。(渔评无)
武胜:如後文袁绍驰檄讨操,乃顿兵不进,而操能以十万之众破绍
兵八十万是也。(渔评无)
在十胜论前,李渔评:「语虽多,然皆实而非谀。」在论後,李贽评说
「但不可如老瞒太无人心耳」。这两者都为毛宗岗所不取,而在论前後
代以:「妙论。」「上文只说操之十胜,而绍之十败已举於中。」经过
前述,与其说毛宗岗以〝贬曹〞为最高的指导原则,反而应当说毛宗岗
对於李贽、李渔等《三国志通俗演义》系统贬抑的曹操形象有所抬高。
此外,再看一些毛评:
「此败非操之罪,乃众诸侯之罪也。」「曹操此一败,虽败犹荣。」
(第六回夹评)
「董卓爱妇人,曹操亦爱妇人,乃卓死於布而操不死於绣,何也?曰:
卓之死,为失心腹猛将之心;操之不死,为得心腹猛将之助也。兴亡
成败。此在能用人与否耳,岂在好色不好色哉!」
(第十六回回评)
「观董卓行事,是愚蠢强盗,不是权诈奸雄。奸雄必要结民心,奸雄必
假行仁义。今,焚宫室、发陵寝、杀百姓、掳赀财,不过如张角等所
为。後人并称『卓、操』,孰知卓之不及操也,远甚!」
(第六回回评)
「玄德势小,曹操不敢小觑之;本初势大,曹操偏能小觑之。然徐州之
役,八面埋伏是小题大做,固不敢小视玄德也。仓亭之战,十面埋伏
是大题大作,亦不敢小视本初也。狮子搏兔、搏象,皆用全力,曹操
可谓能兵矣!」 (第卅一回回评)
「袁绍致书,孟德献刀,一样愤激,而操更壮。」
「写得慷慨动色,彷佛荆卿渡易水时。」 (第四回夹评)
「袁术不识玄德兄弟,无足责也;本初亦是人豪,乃亦拘牵俗见,不能
格外用人,此孟德之所以为可儿也。今人都骂孟德奸雄,吾恐奸雄非
寻常人所可骂,还应孟德骂人『不奸雄』耳!」 (第五回回评)
等等,凭良心说即使曹操迷也应觉得「精采」!从曹操迷,到单纯诋毁
作者〝罗贯中〞(其实也包括毛宗岗父子──《三国演义》是数百年的
集体创作,〝作者〞是复数,〝罗贯中〞只是箭垛)的现代读者,熟知
毛评蕴藏的大量瑰宝者,寥寥可数。前引文字绝非一个纯粹以〝贬曹〞
为业者所需要写出的;即罗贯中本人,恐怕也未必认同毛宗岗的评改。
比起以论带史式的什麽〝尊刘贬曹〞,一位艺术家更在意的指导原则是
「精采」!是他笔下的孩子──角色或文字。面对曹操之死时,毛宗岗
删去的嘉靖本诗作包括「贬曹操诗」:「杀人虚堕泪,对客强追欢;遇
酒时时饮,兵书夜夜观。乘圭升玉辇,带剑上金銮;历数奸雄者,谁如
曹阿瞒?」与宋人晁尧臣诗:「堪叹当时曹孟德,欺君罔上忌多才;昆
吾直上金銮殿,蔓草空余铜雀台。邺土应难遮丑恶,漳河常是助悲哀;
临风感慨还嗟叹,向日奸雄安在哉?」而只以一首〈邺中歌〉总括:
城则邺城水彰水,定有异人从此起。雄谋韵事与文心,君臣兄弟而父子。
英雄未有俗胸中,出没岂随人眼底?功首罪魁非两人,遗臭流芳本一身。
文章有神霸有气,岂能苟尔化为群?横槊筑台距太行,气与理势相低昂。
安有斯人不作逆,小不为霸大不王?霸王降作儿女鸣,无可奈何中不平。
请祷明知非有益,分香未可谓无情。呜呼!古人作事无钜细,寂寞豪华皆有意。
书生轻议塚中人,塚中笑尔书生气!
直到廿一世纪仍旧有读者以单纯/扁平/平面的人物观在读史论事时,
十七世纪〝封建时代〞的毛宗岗笔下已具有与创造复杂/圆形/立体的
艺术角色。当人们在争论曹操是完全不好,或者绝对的好时,西门豹在
地下的邻居,正在冷笑着他们还有的那股「书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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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不能知。惟行而後乃能知其知之真伪与是非也。
──《初传》p.4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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