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写关羽之死，其时不只关羽，很多大人物都差不多死在这个时候，一个世代已经 要结束，另一个世代开始了。 -- 一个世代的结束 完整连载版 http://blog.udn.com/Kea0111/5299520 建安二十四年，岁次己亥，闰十月。 对於关羽而言，季节入秋，事情依旧相当顺利，虽然洪水逐渐消退，但樊城的城墙也 已泡软，城破指日可待；江东方面原本一脸侵略性的吕蒙听说最近身体不好，返回建业休 养，换上一个叫陆逊的年轻人代领汉昌太守的位置，一上任就来了封马屁十足的信，想来 不是什麽大人物；既然江东不足为惧，江陵就用不着那麽多军队，调几个营来北边帮着打 呗；还有留守後方的麋芳与士仁两个小王八蛋，事情怎麽都办不好，等前线搞定，一定回 去好好教训他们… 「这一切太顺利了，」关羽或许某天睡醒时会灵光一现地想：「俺打了大半辈子的仗，还 没打的那麽顺过，顺利得不像是真的。」 的确，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于禁投降後两个月，曹操终於拖着老病的身躯来到洛阳，面对关羽的威胁，一众智囊扰嚷 的杂音几乎要淹没了这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他想要将献帝迁离许都，马上有人说这样会打 击士气，有人劝他亲征，但也有人告诉他要对部下有信心。曹操最後只能做两件简单的事 情，一是继续调动援军，二是亲自来到洛阳南边不远的摩陂，为襄樊困局遥做声势。 就在那个关键时刻，一封公文跨过淮水送到了曹操面前，公文主旨栏写着「求和、称 藩」，文末盖上「汉讨虏将军 孙权」的大印，公文密等是：「极机密」。 这个发展对曹操并不意外，蒋济和司马懿很早就判断，孙刘连盟只是一片薄脆的糖衣 ，随着关羽逐渐北上，孙权图谋荆州的动机将越来越强，孙权不会希望看到皇帝真的落入 刘备手中，更不能抵挡後防空虚的荆州的诱惑。眼下孙权这封信，就是向帝国中央称臣请 降，并以讨伐关羽做为称臣的见面礼。 曹操「大体上」同意了孙权的请求，他让孙权当车骑将军，假节，另外送上那个致命的抬 头：荆州牧。不过曹操另外动了点手脚，他将这件事情泄露给关羽知道。 曹操这边的盘算很简单，根据董昭的意见，若放任孙权得了荆州，对曹操一点好处都没有 ，今天把这讯息泄露出去，让关羽撤军和孙权拼个你死我活，不但解了襄樊之围，曹军更 可坐收渔翁之利；即便以短期来看，让樊城围城中的军士知道情况有变，也能鼓舞士气。 董昭最後又判断，关羽为人逞强，一定不会选择「马上撤退」这个最好、也是惟一个策略 。 我无尔诈，尔无我虞。 建安二十四年，闰十月，猎杀关羽大阵正式启动。曹操方面，樊城附近的洪水终於消 退，各地援军也陆续到了定位，徐晃汇集了徐商、吕建等十几支部队，包括平难将军殷署 所率领、刚从马超、韩遂那边招降来的西凉骑兵，正式向关羽挑战。当时关羽已收到孙权 可能袭击後方的消息，但正如董昭所判断的，他对情资正确性有所怀疑，也不愿放弃即将 到手的战果，因此并未在第一时间下令撤退。在这种军心不稳的情况下，徐晃很快就突破 关羽设下的包围圈，在野战中击退救援部队，并成功地与樊城内的曹仁达成连系，双方里 应外合出击，关羽不能抵挡，只好撤回汉水南岸。 原则上这一败并不算太严重，曹操的骑兵毕竟是天下第一，要在陆战上取胜有其难度 ，关羽的舰队仍控制着汉水，襄阳也还在包围圈中，只要攻下襄阳，多少也算是达成战略 目的(当然关羽面子会挂不住就是了)。 但问题已经不在眼前，而是在後面。 在陆逊这块羔羊皮的掩护之下，孙权、吕蒙、蒋钦、潘璋、朱然、周泰等大小鳄鱼纷 纷潜回了长江中游，准备靠群体作战吞下荆州这块肥肉。十一月，吕蒙进行奇袭作战，他 将特种部队藏在民船上，由一般平民百姓驾船，伪装成商旅，逐步渡过长江，然後快速地 摸掉江岸所有哨口。於是，在没有任何警报的情况下，江东大军进入南郡，驻守公安的将 军士仁(演义上写成傅士仁)首先投降，接着镇守江陵、也算是刘备老班底的糜芳竟也开城 献降，江东军兵不血刃地占据南郡，由吕蒙守江陵，陆逊向西进军宜都，切断荆州与益州 之间的交通，蒋钦更率江东水军进入汉水，彻底包围关羽军。 若是进行事後检讨，刘备集团「大意失荆州」最大的原因就是情资。孙权和曹操结盟 ，没人知道，江东主力从东线移到荆州，没人知道，甚至现在吕蒙都拿下南郡了，还是没 人知道江东军想干嘛。关羽得到後方沦陷的消息後，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回军反攻，相反地 ，他慢慢地南撤到当阳附近的麦城，并不断地向江陵派出使者，冀望可以像四年前那样在 谈判桌上解决事情。 但这回江东群鳄已不想多说什麽，他们张开大口只是为了吞下所有的荆州地。 十年前赤壁之战刚结束时，荆州人或许对於江东政权颇为反感，因此纷纷集结到刘备 旗下，经过十年孙刘两家共治荆州後，民间的偏见应有缓和的趋势，吕蒙进入江陵後更大 做群众工作，亲自拜访民间耆老，振济贫困，提供免费医药服务，还杀了自己麾下一个同 乡士官，罪名是偷窃百姓的斗笠。关羽不断派遣使者过来，等於是给吕蒙免费的宣传机会 ，吕蒙总是不谈正事，只招待使者在城中四处探视，让他们见证江陵城易主後的良好秩序 ，更让他们能造访其他荆州军士的家属，顺道带些口讯或书信回去。这些使者回到关羽军 中後，自然而然将讯息散播给同袍，荆州军士们知道自己的家人没事後都松了一口气，但 也相对地打消了反攻江陵的战意。 关羽是个好统帅，当他发现士兵无心应战时，他并没有强押着士兵去攻打他们家人所 在的城池，他选择诈降，然後带着一小队死士企图从西北边的山区逃往刘封、孟达驻守的 东三郡；但一切都已经太迟，关羽的诡计被孙权视破，朱然、潘璋两人率军急追，最後在 临沮县追到了关羽的残队，关羽和他的儿子关平(不是义子)、都督赵累当场战死。 关羽之死是历史上的一个顿点，他赔掉的不止是自己的性命，更是刘备战舰右舷上的 主炮；失去了荆州，蜀汉北伐只剩汉中一个据点，「隆中对」从此成为泡影。後世很多论 者因此对关羽多所批评，认为他好大喜功、擅自北伐之举，破坏了刘备的整体战略；他刚 愎自用、辱骂江东使者之举，破坏了孙刘联盟；他骄傲自大、轻蔑同僚之举，逼反了麋芳 与士仁。 我认为前两项指控是不成立的。建安二十四年关羽大举出兵襄樊，应是配合刘备在汉 中、东三郡的攻势，证据中看不出关羽当时已经热血灌脑，有一路打上去收复中原的打算 。至於搞坏与孙权的关系就更不该算在关羽头上，吕蒙才一上任就摆明是要吃吞下荆州， 孙权也同意，这恐怕不是关羽压低姿态所能改变的；另外，孙权为自己的儿子向关羽提亲 显然更是一个阴谋，关羽的女儿嫁过去等於是个人质，而且孙权一方面把自己妹妹接回来 ，另一方面又向关羽提亲，俨然是在挑拨刘备和关羽之间的关系，关羽拒绝合情合理，至 於「辱骂」虽然很像是关羽会做的事，不过因为是记在孙权传上，倒多了一些政治宣传的 可疑性。 但第三点指控关羽是赖不掉的。不要忘了，关羽是「大头仔」典型的人物，他对於所 认同的大哥誓死效忠，但对他看不起的人连表面功夫也不想做。当初刘备封黄忠为後将军 时，关羽就直截了当表明他不屑与黄忠并列；既然连黄忠这种素有名声的战将都只能换取 这样的态度，那士仁、麋芳在关羽麾下所受到的屈辱就可想而知了。 附带一提，糜芳投降东吴後，并没有得到太多尊严，仍不时地遭到虞翻羞辱；他老哥麋竺 留在益州，虽然没有受到刘备处罚，但心中仍十分羞愧，不久就因病过世。想当年麋家兄 弟在徐州家产万贯，为了刘备不惜抛家弃产，连家中妹妹都奉上，最後却落得这样的下场 ，真是颇令人感慨。 关羽的死也被後世艺术家渲染成经典的「英雄末路」桥段，<走麦城>便是三国名戏之一， 对於一代武圣殒落，民间总是多些同情和不舍。其实便是以历史来看，在那短短半年之内 ，曹仁、满宠、于禁、徐晃、庞德、吕蒙、陆逊、朱然、潘璋、蒋钦等众多名臣猛将齐集 荆州，为的就是他关云长一人，这般阵容也比得上当年纣王杀元始天魔的诛魔大会，关羽 也算死得坟上有光了。 　　然而关羽死後，我们不禁要问一个问题，本书的主角刘备在哪里？ 　　这大概是这几年一些阴谋论者相当热爱的议题，包括刘备阴谋论、诸葛亮阴谋论等说 法纷纷出炉，主要论点无非是：诸葛亮或刘备为了避免刘禅继承後，关羽尾大不掉，所以 宁可牺牲荆州，借孙权的刀除掉关羽。 虽然我也很喜欢阴谋论，但我个人认为这样的说法推论过度，单就这时候刘备和关羽 的关系来看，还看不出关羽有什麽太拿翘的模样，刘备要收拾关羽该有成千上百种手法， 没有理由送掉大好的荆州地。至於是诸葛亮主谋就更夸张了，诸葛亮此时还没有话事的地 位，不可能单独操弄这种手段。 我想，刘备之所以没有赴援荆州，主要还是情资问题，在当年闰十月之前，关羽在襄 樊战线仍是进展顺利，之後虽然败於徐晃，但也还用不着另外支援；随後江东军奇袭的速 度太快，封锁线做的太好，据说荆州百官完全逃不出荆州，包括关羽的主簿廖化想走也走 不了，只能暂时向孙权投降。反观益州这边，当时的刘备虽在成都，但主力部队应仍留在 汉中和东三郡，在如此资讯不明、兵力有限的情况下，刘备或许在决策时迟了半拍(这也 不是第一次了)，但就是这半拍，丧了他好兄弟的命。 无论如何，建安二十四年结束的时候，关羽死了，荆州掉了，史书上没有记载刘备的 反应，那恐怕不是痛心疾首可以形容的。但刘备并没有立即采取报复行动，之前几年他扩 张得太快，他需要时间重整他的力量。 关羽在建安二十四年十二月的死很巧合地触发了一连串大人物的过世，首先是曹操，在见 到孙权送来的关羽首级後，建安二十五年正月二十三日，曹操在洛阳走完了他六十六年的 人生，留下布置妥当的篡位舞台给他三十三岁的儿子曹丕。另外是吕蒙，在完成他一生最 大的职志後，他带着南郡太守的头衔，在公安病逝，享年四十二岁。另外蜀中，法正与黄 忠也在建安二十五年先後过世，在东吴，蒋钦在自荆州返回江东的路上过世。 建安世代已接近尾声，不仅是人，也包括「建安」本身。 -- 长篇史普作品 <横走波澜-刘备传> 网路连载中 作者部落格 http://blog.udn.com/Kea0111 长篇历史小说 <灭蜀记> 热卖中 博客来网页 http://www.books.com.tw/exep/prod/booksfile.php?item=0010422713&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218.35.160.54 谢谢指正，我想我会修改一下用语。关羽和刘备当然干了很多让孙家不爽的事，我只是想 说关羽的行为并不是孙家攻取荆州的原因，即使关羽真的卑恭屈膝，孙权和吕蒙还是会动 手。 不会啊，看推文很多还满开心的。 ※ 编辑: kea 来自: 218.35.160.54 (06/12 2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