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Makucy (承先启後)
看板SAN-YanYi
标题[心得] 所谓「正史」
时间Sun Oct 2 17:13:59 2005
言必称正史,有时会成为某种习惯,
又或许把这样的做法视为有素养、水准的表现。
其它的就不提了,先只说汉末三国就好。
《三国志》是讨论这个时期史事时最重要的「正史」材料,
我们说「历史上」、「正史上」谁谁谁其实怎样怎样,
大抵是拿《三国志》里的记载与说法当成是立论依据的,
而这里所谓的《三国志》,
又经常把南朝刘宋时人裴松之注《三国志》所引书的内容包含在内。
有些地方的讨论,为三国人物、事件作翻案文章,
动辄言「历史上」、「正史上」如何如何,有的论者所谓的「历史上」,
其史料依据,便是把《三国志》与裴松之注所引其它书籍的记载内容混杂而言。
但是,我们应该注意的是:裴松之引用群书注《三国志》,其重要的意图之一,
是为记事较为简略的陈寿《三国志》「补充」可供参考的内容,
所以我们可以看到裴松之针对同一事件,
同时引用了一个以上、彼此之间内容不尽相同,甚至相互矛盾的资料而为注,
例如曹操杀吕伯奢之事。
裴松之引书注《三国志》,并未预设其所引用的其它记载内容必然就是正确的,
有些时候,裴松之甚至会在引用了一家说法後,
又严词踢爆这套说法,指出他自己所引用的这个说法其实根本就是kuso!……
是故我们在读到裴松之注中所引的各家说法时,不妨先以看演义的心态来看它们,
这样的态度,敝人以为可能会比奉史书为圭臬来的有建设性;
同时也要小心读一些引「史」立论的三国讨论文章,
因为有时候会有作者引用古人kuso来大放厥词的情形,
如果看到一个新说法、又看作者自称史书上也是这麽说的,
因此就傻傻的信了,这样可就上当喽。
举一个《三国志》裴松之注中,裴松之踢爆前人的记载供有兴趣的朋友参考:
《三国志‧魏书‧三少帝纪‧高贵乡公曹髦纪》:
「(正元二年闰正月)甲辰,安风津都尉斩(毋丘)俭,传首京都。」
这里裴松之注说:
「(郭颁)《世语》曰:『大将军奉天子征俭,至项;俭既破,天
子先还。』
臣松之检诸书都无此事,至诸葛诞反,司马文王始挟太后及帝与
俱行耳。故发诏引汉二祖及明帝亲征以为前比,知明帝已後始有
此行也。案张璠、虞溥、
郭颁皆
晋之令史,璠、
颁出为官长,溥
,鄱阳内史。璠撰《後汉纪》,虽似未成,辞藻可观。溥着《江
表传》,亦粗有条贯。
惟颁撰《魏晋世语》,蹇乏全无宫商,最
为鄙劣,以时有异事,故颇行於世。干宝、孙盛等多采其言以为
《晋书》,其中虚错如此者,往往而有之。」
裴松之认为晋代郭颁所撰《魏晋世语》之所以在当时流行,
是因为该书内容常记载有「异事」。
读来劲爆的东西,古人今人一般爱,当时人亦然;
而郭颁《魏晋世语》记载的可靠性,在裴松之眼中则是相当有问题的。
即使如此,但裴松之仍大量引用郭颁《魏晋世语》之说於其《三国志》注中;
我们当然也无须矫枉过正,认为郭颁所说的东西全属唬滥,
只不过在读「史」之时,也该提醒自己:多想想这些记载有没有可能有问题。
魏晋南北朝是史学、文学蓬勃多元发展的时代,
有些被我们後世人归类为「史」的当时着作,
也许其作者在写作时的原初心态,与演义作者之间,
不见得必然存在着天壤之别哦……。
又,上面所引裴松之注文中,说郭颁「出为官长」。
在《隋书‧经籍志二‧杂史》中,记载有「《魏晋世语》十卷」,
作者为「晋襄阳令郭颁」;
这个「襄阳令」,可能就是裴松之所说郭颁「出为官长」所任之职。
北魏郦道元《水经注‧渠沙水》(卷22)中,
则称郭颁为「郭长公」,「长公」或许为郭颁的字。
在《旧唐书‧经籍志上‧乙部史录‧杂史类》中,
则把郭颁的这部《魏晋世语》记载作《魏晋『代』语》,
之所以把「世」改为「代」,
应是唐代图书记录资料为避唐太宗李『世』民的名讳,
所以把『世』字用意义类同的『代』字来替换。
同样的情形亦见於《新唐书‧艺文志二‧乙部史录‧杂史类》,
不过《新唐书‧艺文志》这里把《魏晋『代』语》记作《魏晋『代说』》,
原本书名中的『语』字又变成了『说』字,不知这个变化的确实原因为何?
或许是传抄印刻过程中发生了讹误也不一定?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140.112.25.215
1F:推 Voony:推荐这篇文章 10/02 19:02
2F:推 filla:好文 10/04 19: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