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桌上舖垫着华贵的酒红色丝绒桌巾，桌面上摆满了看来价值不 斐的各式银杯银盘；在精雕细琢的杯盘里，盛放了来自各国的山珍海 味，用的均是极其奢华的食材。如此盛大隆重的晚宴，当然少不了塔 拉萨的龙头鱼羹、克理欧的费鲁熊掌炙，达斯欧斯的希洛野猪排、甚 至还有迪纳瑟佛龙斯的酥烤天鸡翅。老官是个大饕客，常说烹饪才是 尔斯的第八艺术；此刻肯定恨不得和我易地而处。 　　银河社会科技进步；但在饮食方面，却让我这种「原始人」觉得 退步：一般人的饮食是特殊细菌制造的碳水化合物和蛋白质堆叠而成， 外形作成传统饮食的模样；只有原始民族和王公贵族，才会宰杀活生 生的动植物来烹煮食用。而要动用彼此相隔两万光年的食材，更只有 富庶国家的国宴才有这样的水准；在基金会的银河生物学课程中，我 看过这些食材生物的记录片；但要尝到其中任何一样，就不是一两个 月的薪水可以打发的了。 　　日正当中之时，宴会开始，宾主入座。崔斯齐雅帝国和尔斯一样， 贵右而卑左，所以主人朝昌王坐在长桌右端的主位，南陵氏则坐在主 位的对面，表示着她副主人的身份。而为了热络气氛，避免副主人这 边被冷落，宾客中位阶最高的主宾，也就是我，坐在副主人左侧首席， 然後依次是斯达兜家族的三位主要人物：财务大臣─琼英、外交大臣 ─琼华、海军大臣─琼莹。主人左侧的宾客，则是越接近主人位阶越 高；最靠近朝昌王的是艾尔兜．扬舞，接着是他的三位弟妹：总务大 臣─扬仪、内政大臣─扬清、陆军大臣─扬婉；扬婉就坐在我的正对 面。这样的安排，使得每位宾客左边的位阶都比自己小，最高阶与最 低阶的宾客又能相对而坐；艾尔兜．扬舞没有官衔却居於左侧首席， 是因为长姐如母，三个弟妹不敢居於他的右侧。 　　朝昌王站起来，向宾客举杯、致词。「众卿家，本国自开创以来， 历代先王，无不致力於开疆拓土，厚植民生。殖民星球，是国力强盛 的基本，需要多方考量，仔细规划。此刻，商萨的『宇宙合作发展基 金会』执行秘书季谦吾先生莅临本国，众卿家不妨和季先生好好聊聊， 一起为凤凰王国的子民齐心协力。」 　　我心里暗笑：其实最後一句才是重点吧？ 　　致词之後宴会正式开始；然而贵族饮宴，虽然满桌山珍海味，醉 翁之意不在吃。还没来得及触碰到刀叉，近在咫尺的南陵氏又向我举 杯。「季先生不远千万光年而来，对凤凰国有什麽印象呢？」 　　南陵氏已经步入中年，有着贵妇人的丰腴，经年累月保养的肌肤 依然白皙得像是会发光。据说只有年轻人才会喜欢苗条的美女；有权 有势的王公巨贾，都喜欢这种「有肉」的。我对凤凰国印象最深的， 其实就是这个和弟弟私通，间接害死丈夫的女人；不过当然不能这样 说。「素闻凤凰国女性冶艳多姿，连日来亲眼目睹，已经知道传言不 假；今日见到夫人，更确定并非溢美之词。」 　　这种养在深宫的女性，对於权力争夺其实没有兴趣；只要能够获 得异性的赞赏，便会心花怒放。果然南陵氏笑逐颜开，少女般羞赧地 垂下头，轻轻将手中酒杯一举，啜饮了一口；我也举杯浅尝回礼。 　　对面的陆军大臣艾尔兜．扬婉皱了一下眉头。坐在我身边的财务 大臣斯达兜．琼英笑说：「原本以为季执秘是木讷之人，原来对於讨 好女性的欢心也有研究。」 　　此话一出，在场男士都笑了。琼英是斯达兜家族的长兄，和外交 大臣斯达兜．琼华是双胞胎；两人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俊秀高挺 的鼻子像是雕刻家的手笔，湛蓝的眼睛非常有神，两人唯一的分别是 哥哥头发偏金，弟弟头发偏红。 　　琼华对面的内政大臣艾尔兜．扬清说：「除了美女之外，难道凤 凰国就没有什麽令季先生留意的吗？」 　　「有是有，但似乎不适合在这时候说出来。」我故作犹豫。 　　「直说无妨，季先生不要客气。」朝昌摆出主人的威风。 　　我假装踌躇了一下，说：「其实，我常常观察贵国的盥洗室。」 　　众人面面相觑；扬婉的表情更加不以为然。琼华说：「盥洗室？ 那种不登大雅之堂的地方有什麽好看的？」 　　「正是因为不登大雅之堂，所以才值得一看。」呷了一口美酒， 吊足听众胃口，我接着说：「盥洗室是藏污纳垢之所，即使有机器自 动清洁，也难免有照顾不周之处，如果使用者不够小心，非常容易留 下痕迹。到盥洗室的人，不是内急，就是整理仪表，正是一个人最狼 狈、最没有伪装的时候；然而我看凤凰国人，即使如厕也从容不迫， 小心谨慎，既不会污染环境，也不会丑态百出，可见国民教育水准极 高，不愧是泱泱大国的子民。」 　　众人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艾尔兜的家长扬舞也微微点头。扬婉 似乎是不服气，笑着说：「季先生难道随时都在偷看别人怎麽上厕所 吗？」 　　我一脸恳切地说：「其实我更喜欢看卧房，因为卧房是一个人最 没有防备的空间，很容易看出居住者的心理状态。如果扬婉小姐想更 进一步了解自己，我随时可以去参观。」 　　扬婉张口结舌，在场众人哄堂大笑，连南陵氏、扬舞都掩嘴抿唇。 若是在尔斯，这种轻薄调戏之语肯定引起轩然大波；然而凤凰国风气 开放，异性交往极为自由，这种程度的玩笑在他们看来，甚至是对异 性的一种赞美。扬清忍着笑说：「我这妹子还没请过谁进他的卧房， 连我这作哥哥的都只能走到门口；如果季先生你能够进去，那肯定登 上明天的头条了。」 　　大夥笑得更厉害，扬婉气得去拉哥哥的耳朵。总务大臣 艾尔兜．扬仪举杯说：「见微知着，从生活的细节最能看出一个人的 性格，从不起眼的地方最能看出一个国家的风气，季先生我敬你一杯。」 　　众人纷纷跟着举杯。琼华说：「原来如厕解手有这麽大讲究，琼 华真是受教了。敢问先生，您来到敝国以後，觉得我国风气如何？」 　　这问题在外交场合上十分常见，但此时此地却非常敏感。朝盈王 猝死，朝昌自行登基，国民人心惶惶，凶手不知所踪；这个时候谈国 内风气，等於是给朝昌背後一刀。不过现在并不是要让朝昌下不了台， 而是要为凤凰国的未来铺路。「要形容贵国的风气，我家乡正好有两 句话很贴切：『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原始民族的诗词歌谣，银河贵族并非耳熟能详；但科技会进步， 人心永恒常；只要翻译成对方能够理解的表现形式，艺术的感染力是 超越时间与空间的。琼英、琼华、扬仪、扬清这两对兄弟或是低声覆 诵，或是频频点头。扬婉不以为然地说：「季先生恐怕是吓唬人了。 凤凰国有什麽值得忧愁的呢？」 　　你不忧愁，你的姐姐哥哥可是很烦恼的啊。「凤凰国现在没有值 得忧虑的事情；这本身就是值得忧虑的事情了。」 　　「季先生说话真让人难以明白。什麽是没有值得忧虑的事情就是 值得忧虑的事情？」一直没说话的海军大臣斯达兜．琼莹也忍不住开 口了。同样是掌管舰队纵横星海的女性，让我想到远在舰队停泊处待 命的蕾依。 　　「『生於忧患，死於安乐』；人在逆境中才会发奋图强，成长茁 壮；久处顺境，只会耽於逸乐，失去进步的意愿与机会。『狼戎战争』 的教训，各位应该记忆犹新才是。」 　　众人闻言肃然。长期没有敌手的崔斯齐雅帝国，继位的皇帝一蟹 不如一蟹；传至喜好自编自导自演的无忧帝，竟将帝国舰队拿来排演 戏剧，满足他扮演战争英雄、指挥万舰齐发的豪情壮志。久而久之， 帝国调动舰队的命令被视为皇帝戏剧排练的通告，不再受到各级官兵 的重视；当分布在帝国周围的「狼戎」部族突然发难时，即使勤王的 命令十万火急，各地的舰队司令仍然当作是剧本的安排。孤立无援的 崔斯齐雅母星被劫掠殆尽，无忧帝饿死在他的无忧宫中，被人发现时 面目已经腐烂到不能辨识；当时太子正奉命出巡，侥幸逃过一劫，後 来即位成为当今陛下。 　　朝昌说：「季先生放心，我对於戏剧一点兴趣都没有，更别说是 自己排练演出了。」 　　朝昌王你画错重点了。琼英睨了他一眼，转头看向我说：「先生 您的意思，是不是觉得敝国缺乏整体的大目标？」 　　我微笑起来。「凤凰国是银河系的巨人，举手投足都是各国的表 率模范；可是这个巨人像是被蒙着眼睛，只能原地打转，不知道该向 哪里迈开步伐。」 　　连扬婉都不禁点头。朝盈王被谁所害，或是由谁来继承王位，对 斯达兜和艾尔兜家族来说，影响都不太大；他们歌於斯、哭於斯、聚 国族於斯的凤凰国到底要往哪里走，才是最该担心的。 　　「我们基金会为了顺利开发落後地区，研究过不少星球和民族的 兴衰起落。」看来可以切入正题了；不过还是要先绕个弯。「每当我 们计划协助开发一个星球的时候，必然会设想：当这个星球发展起来 之後，在这个星区要扮演什麽角色？对整个银河会有甚麽样的影响？ 一颗星球对整个银河系只是九牛一毛，但带给其他星球的影响，是难 以估计、不容小看的。」 　　「牵一发动全身。」扬仪说；众人再度点头。朝昌突然拍案叫道： 「本王国可不只是一根毛；至少也是一头牛的毛！」 　　好几个人都皱了眉头；不过我倒觉得这种讲法很具体。「没错， 凤凰国的实力大家都很清楚；但这种力量如果不凝聚起来，就会伤害 到自己。」我转向琼莹：「琼莹阁下，实不相瞒：最近商萨星有许多 船舰，在凤凰国境内遭到劫掠；劫掠他们的不只是海盗，也有贵国海 军在内。」 　　琼莹大感不好意思。「这是敝人的疏失。」 　　其实我不是要责怪你。「如果只是管理上的疏失，那还没什麽。 在我看来，这表示凤凰国海军的基层官兵对自己服务的劲旅失去了信 心；他们不知道使命是什麽，所以只好各自为私人的利益打算。」 　　琼莹的惊讶与苦恼明显地表现在脸上，和一开始的扑克脸完全不 同。「辅导体系确实反映了这个情况；请先生指点琼莹该怎麽办。」 　　「军人虽然可以依照年资升迁，但还是希望以军功证明自己。不 能杀敌立功的军人，和不能生育的女性一样，总是有一点遗憾。」 　　银河系性别平等，不婚不育的女性比例超过一半。但贵族阶级仍 然十分重视女性生儿育子这个传统功能，这牵涉到权力地位的传承分 配，容不得生物科技来搅局。我忽然发现南陵氏脸色沉了下来，心里 暗骂自己：应该找别的比方才是。 　　「但是先生，我们不能对其他国家轻启战端。」身为国际外交负 责人的琼华说：「侵略他国，不管是皇室或是其他诸侯，都会一同声 讨的。」 　　当初朝盈王并吞周围小国的时候，你提醒过他吗？不过这至少表 示凤凰国还有人记得皇帝和其他诸侯。「激光，可以是杀人的利器， 也可以是救命的医疗工具；军队也是一样：出征，并不一定是侵略他 国。」 　　大家再度面面相觑；我注意到扬婉愣愣地看着我，但彼此目光一 接触他就避开了；扬舞含蓄地望向我，即使相隔遥远，也可以感觉到 他眼神中的期待；看来这顿饭没有白吃。 　　「凤凰国的诸君，你们的使命，就是『尊王攘夷』。」 ※　　　※　　　※ 　　宴会之後，朝昌王和我送别宾客。高贵典雅的扬舞临走之前，对 我微微欠身点头示意；琼英和扬清则分别留下了连络方式，约定稍後 会面。扬婉原本头也不回地走出去，但是我瞥见他到了外面之後还是 回头看望；发现我对着他笑，吓得赶紧转头走开；凤凰国的陆军大臣， 竟像是个淘气的小女孩。 　　宴会之前，朝昌王问我为何要邀请两大家族，我回答想观察一下 这两个豪门的人物。我原本只是想知道他们支持谁：朝昌、载驰或是 载骋？但仔细想想，贵族对於牵涉到本身和家族利益的事情都非常保 守，如果我不能了解他们的需求，他们就不可能配合我的行动。让这 些养尊处优、醉生梦死的贵族们觉得我能提供一个有希望的未来，我 才能对王位表达意见。今天算是个好的开始，但成功了一半并不能算 是成功。 　　朝昌王回去休息了。我一方面庆幸他没来纠缠；另一方面心下感 叹：贵族们对於我的「尊王攘夷」计画都非常感兴趣，只是不能明着 把我打包回家；你却不懂得立刻来请教详细，这种没有企图心的国王 怎能获得有志之士的心悦诚服。 　　不过我也没能回到自己的寝室；内侍官来报，南陵氏有请。宫中 有那麽多仆役警卫，应该没有关系，我便跟着侍从来到夫人寝宫。 　　这寝宫未免太大了点；基金会总部的一整层楼都没这麽宽敞。房 里四周靠墙的地方，不是各式各样的豪华衣裳，就是到处蒐集的珍宝 古玩；无数奢侈品簇拥着的柔软床铺上，横陈着朝昌王的堂姐、前特 勒提王的未亡人，南陵氏。 　　侍从告退了；想不到连门口卫兵都退了出去，幸好门并没有关上。 　　南陵氏慵懒地侧卧着，任凭薄纱睡衣勾勒出身材的轮廓。他看向 窗外，半闭的星眸透露出风情万种。谦吾啊谦吾，你没有在胡思乱想 吧？就算看到雪白的颈项和修长的玉腿，你也不会对一个九十岁的老 婆婆有非分之想的，是吧？ 　　「先生今天的话语，让妾身思考了很多。」南陵氏幽幽地说： 「女人失去男人的爱宠，就像是失去目标的国家；没有希望，看不到 未来，只能浑浑噩噩地度过每一天，在梦中才能与旧日的美好时光相 会。」 　　我低下头表示遗憾之意；南陵氏也没等我回应，继续说：「更何 况这个女人永远都无法为心爱的男人留下後代，就像是不能为国杀敌 的军人一样，抱憾终生。先生对於这样的女人，能不能给予一些关怀 与鼓励呢？」 　　「这就要看夫人心里有什麽打算了。」我一边说，心里同时估算 着到门口或窗边的距离，计画逃离此地的路线。不管夫人您需要什麽 样的爱宠、关怀或鼓励，都不是我可以效劳的。 　　南陵氏沉默了许久，深吸一口气，眼神突然聚焦，变得锐利起来。 　　「我要杀死菲尼克斯．朝昌！」 -- 你失去的无过於生命，得到的无过於智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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