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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事中描述的理想国家,不正是去市场化妥妥的社会主义?  或者说是乌托邦化的共产社会?  怪不得作者要隐姓埋名,半夜警总来敲门谁受得了? 网页版:https://www.lucifer.tw/fantasy/author/trans/1960_MoonRomance.htm 〈月球之恋〉 原载於《自立晚报》 民国四十九年三月二十七日 作者:小凤 作者简介   小凤先生是一位新闻从业员,工作余暇写小说,已经是十多年的事。他曾经出版过 几本集子,但他自己却说是「骗稿费」的玩意,不值一提。他自己认爲比较能提的,是 四十二年出版的「忏情恨」。新闻从业员写小说有个特点,就是不喜欢用眞姓名。小凤 先生究竟是谁,祗知道他是四川人。 (一)   火箭登陆月球的计划实现之後,我在数以千计的应徵者之中,被选爲月球访问团的 团员之一。我们经过了相当时期的训练和准备,终於在一个月明之夜,乘坐火箭出发。   在地球上,这是一桩空前的盛事,连铁幕国家也不能不表重视了。报纸上虽替我们 描绘出无数的辉煌远景,但谁都知道这是冒着生命危险的,北极探险之类的活动简直不 能比拟。   我之所以愿意参与冒险,一方面固然是我好奇,想知道月球上究竟是怎样一个面目 ;而更重要的,是我对自己生活的天地已经看得生厌了,假如我能有机会去看看另一个 天地,即使不能在里面生活,我也愿付出最大的代价。   朋友们爲我饯别时,我发现有点「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况味,他们的笑脸中闪荡着 凄哀和悲悯,我却爲一股远胜於「壮士」的雄心鼓舞着、激动着。某一个知名的作家曾 经这样说过:「人生是爲了征服它。」而我所要征服的,就是我萦怀已久的那个想望。 我说:「我也许不会再囘来了,但如我眞能生还,我一定愿意再度冒险前往。」   有人问我爲什麽?我没有说明。因爲有许多事情是不必说明的。 (二)   火箭腾空而起时,我的头突然有点头晕,彷佛我第一次坐飞机那样,但感受完全不 同,我睥睨一下同行的伙伴们,他们都紧锁眉峯,显然也正在痛苦之中。这感觉一直延 续了不知道多久,我才在半死的状态下缓过一口气来。看看手腕上那只由瑞士名厂特制 的「太空飞行」表,正好是廾一点,距离我们起飞的时间,也刚好半小时。不一囘儿, 伙伴们也都先後苏醒过来了。但由於刚才过激的震荡,大家都没有说话的精神。我从耳 机里听到机舱内驾驶人员的报告,说是已经进入太空轨道,逐渐接近月球了。   逐渐接近目的地,也许就是逐渐接近死亡。求生是人类的本能,在生死边缘时,岂 能没有感慨!但我确爲新的向往所迷惑。我感到就是在触及月球的顷刻被烈火烧灼而死 ,也是美丽的,何况科学家们的报告是:月球上有生物,可能也有人类。   正当我沉没於自己描绘的美丽远景时,耳机上又传来声音,根据仪器的报告,我们 已经逐渐接近月球,如无阻碍的话,预计在十五分钟後,我们就可以在月球登陆,请大 家准备,并且检点身边带的用具。   这声音刚刚停歇,机舱里立刻骚动起来,同行的伙伴都在检点身边的用具,其中包 括报话机、照相机、望远镜、录音机等,这些当然都是小型的。另外一管自卫手枪,枪 弹早已经上了膛。有人虽然想以它来抵制意外的侵袭,我却准备以它来解救自己。因爲 我判断,假如月球上确有人类,而且把我们这几个不怕死的家伙当成敌人,不要说是手 枪,就是更厉害的武器又有什麽用?主办月球探险的机关曾经明白告诉我们:火箭如能 顺利到达月球,当然就有再从月球返囘地球的可能,但这些却是未知数。   几分钟後,耳机又响了:接近月球了,已在准备降落。   接着又是:我们降落了,眼前的景象很模糊。   模糊?模糊是什麽?是山?是海?是丛林?还是平原?我正在思索时,突然一阵巨 响,我随即失去了知觉。但在失去知觉的瞬间,我料到我已经完了。 (三)   我居然有了感觉,我似乎是醒来了。   是梦呢?还是我的灵魂已经飘落到另一个境界?我彷佛身如飘絮,正在天际冉冉上 升,又彷佛一片鷄毛,在微风中逐渐下降。於是我感到耳边有了声音。那是音乐?还是 鸟语?我一时辨别不出,却愿意继续领受。   终於我张开了眼睛。   我张开了眼睛,立即不自觉地合上。然後我又再度张开来,於是我看到了眼前的一 切。   於是我缓缓地叹了一口气,对自己说:「我眞的生还了。」   「生还?你说什麽?」站在我床前的白表护士好奇地反问我。   「我是登陆月球的十个冒险者之一,难道你没有听说过?」我眞有些怪她无知。   她摇摇头,大大的眼睛洋溢着迷惑。   「这里不是台大医院吗?」   「是的,这里是台大医院。」   「那就对啦,我们是晚上八点半从基地起飞,到月球去探险的,你会不知道。」   「我不懂你的意思。你说月球,月球是什麽?」   我眞想发怒,可是我看见她那对发光的安祥的眼睛,看见她充满纯洁温柔的笑意, 再加以她像萧邦夜曲一样的声音,我的怒气消了。我感到台大医院的护士用这种方式来 和病人聊天,的确另有美处。於是我不再和她争执。我说:   「可否给我一支香烟?」   「病人不适宜吸烟的。」她温柔的拒绝我,但接着又说:「但因爲你是第一个病人 ,而且是远道来的客人,我特别通融。」说着,她不等我插话,就伸手到床头的小柜上 去取来一听香烟,打开来,递一支在我嘴里,然後划根火柴,替我点着了。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觉得这烟味香而醇,有点茉莉花和葡萄酒混合的滋味。我禁不 着伸手把烟从嘴上取下来看看,分明是「双喜」牌,却另有一种香味,这是我从来没有 吸过的。   「嫌它不合口味?」她微笑着看着我。   「太合口味了,简直使我对它陌生。」   「你当然对它陌生,因爲你是第一次到我们这里来。」   第一,又是第一?我记起她刚才说的「你是第一个病人」的话来了,我的迷惑又再 度扩大开来,於是我说:   「据我知道的,这医院毎天有几百人看病;五百张以上的病床,经常没有空位。不 久前我还到病房里来看过病人,只是我不曾遇见过你。」   她又笑了:「先生,你眞会说故事。」   「说故事?」   「说明白点就是撒谎。」她瞪大了眼睛。   「你才在撒谎哩。」我笑了。   可是她没有笑,她显然生气了。她的脸色很难看,彷佛受了很大的侮辱。   我爲她这突然而来的表情吃惊了,爲了不使她继续这种痛苦的表情,我赶忙说:「 小姐,请原谅我,我收囘刚才这句话,你不过是在讲故事。」   她的气愤不仅因爲我的道歉而消除,反有加剧的态势,而她眼睛里闪着晶莹的液体 ,彷佛有珍珠就要掉落下来。我被弄糊涂了,我只好改口说:「小姐,请你原谅我,假 如我说错了什麽话,求你告诉我,我发誓我没有丝毫恶意。」   这样,他的气色才稍微缓和下来。过了好一囘,她才说:「因爲你是远道来的客人 ,我只好容忍。但我要告诉你,你刚才侮辱我了。」   「我侮辱你?」轮到我瞪大眼睛了。   「是的,你说我撒谎!」她说得异常严肃。   「这也算侮辱?」   「在我们,这是最严重的侮辱。」   我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我想:要不是因爲她生得实在太美,而且态度也非常温柔安 祥,简直是做梦也没有想到过的,我眞要骂她了。撒娇,也得有个限度呀,太过分,就 变成十三点了。当然我没有把这些说出口,我只觉得她徒有美丽的躯壳,实在可惜。   「因爲你是远道来的客人,而且是我们医院里的第一个病人,所以我一切都容忍。 我郑重告诉你,旣然你已经收囘你说的话,我原谅你。」   我只有摇头的份儿了,我只好再度摇头。   「你拒绝我的原谅?」她的严肃竟和刚才一样。   「我,我……」我呐呐地不知道该说些什麽才好。如果我忍心,我眞愿意看她哭出 来。我想,假使她眞哭了,「带雨梨花」之类的形容词一定很不适当的。   幸好就在此时,我听见叩门声。她赶去开门,算是把我解救了。   走到我眼前来的,是一位医生,和一位穿制服的官员。我不愿应付这些穿制服的人 物,便把眼睛合上。   「他没有受伤,只是脑子受了震荡,但不厉害,只需休息一段时间,就会好了。」 当然是医生在说话。   「那很好。等他醒来,请你告诉他,我们欢迎他来,在这里,他将和我们一样,享 有充分的自由,他需要什麽,我们都可以供给。他什麽时候愿意离开了,我们便送他囘 去。但有一点请你转告他,希望他能像我们尊重他一样尊重我们。」这不像是那位穿制 服的官员说的话,但不是他,又是谁?   「是的。」是医生在囘答。   「你们会好好照顾他,这当然是我毋须嘱咐的。」   「是的,你毋须嘱咐。」   接着我便听见脚步的声音渐渐远去,我也听见轻轻的合上门扉的声音。於是我张开 眼睛来,看见她正走来我的床前。   「你刚才闭上眼睛,是我和你说话太多,累了?」她又囘复了温柔安祥的声音和笑 容。   「我闭上眼睛,可以避免他的盘问。」   「盘问?」   「当然是那个穿制服的。」   「你的误会太大了,我们这里从来没有盘问这一类的事。」   「我误会?难道我看见的还不够多?」   「你看见过什麽?你曾经到我们这里来过?」她又瞪着又黑又亮的一对大眼睛,那 里边闪荡着的迷惑实在不应该有。於是我说:   「我希望我们说话眞实一点,否则我们就不必谈吧。我问你,爲什麽你说我是你们 医院的第一个病人?爲什麽我会是远道来的客人?我在台北住了几十年,闭上眼睛,我 也会从我的家摸到你们台大医院。」轮到我严肃起来的时候了。   但她的迷惑更大更多。她呆了好一阵,才说:「你分明是远道来的客人,你同行的 伙伴都不幸撞山死了,只有你一个人侥幸,竟丝毫没有受伤。」   「什麽?都死了!」我几乎从病床上跳了起来。   「他们的残缺不全的屍体,还在太平间哩。」   「那当然是可能的。」我说:「那末我该是唯一的生还者了,何以说我是客人?」   「第一次来我们这里,当然是客人,刚才那位公仆不是也这样说麽?」   「公仆?」   「那位穿制服的,他替我们大家作事,所以是公仆。」   我又想摇头,但我实在忍耐不住了。我说:「这里不是台北?」   「是台北。」   「这是台湾大学的附属医院?」   「是的。」   「这医院旁边有个新公园?」   「新公园?」   「现在改爲台北公园了的?」   「这附近没有公园,我们的公园不在山上。」   「难道这里是山?」   「你以爲是平地?」她反问我。   「不会是阿里山吧?」我眞想笑了。   「这里叫安全山。」   「从来没有听说过。」   「你当然没有听说过,因爲你是远道来的客人。」她又说。   看她的神情,绝对不像是玩笑;而她刚才态度的严肃,更证明这一点。那末──   我伸出右手来,在我左手臂上狠狠捏了一下,我本能地把左臂缩囘了。   「怎末?」她问我。   「我怕我是在做梦哩。」我说。但我知道我不是做梦,因爲我的左臂还在微微发痛 。   「也许你说话太多,神智有点不清楚,你还是休息一下吧。」她温婉地说,而且伸 手把我的双臂放囘被单里去。   「我不需要休息,我问你,你们这里是什麽地方?」   「自由国。」   「自由国?」   「是在地球的那一边?」   「地球?地球是什麽?我只知道我们这里是自由国,属於月亮行星的一部份。」   「月亮!」我眞的一跃从病床上挣起来。   「你怎末啦?你大概…………」我截断她的话,我说:「   「你们这里是月亮行星的一部分!你没有骗我?」   「我们这里从来没有欺骗。这是不可思议的字眼,求你以後不要再来质问我。」她 的声音近乎哀恳了。   「那末我是眞的到了月球了?」我率性一跃下床。可是我突然感到头晕,身体也发 软,便又回身伏在床上。   她急忙来阻止我,她说:「你不能这样,你必须休息,这样会於你的身体不利的。 」   我只好在她的搀扶下躺了下来。但我的兴奋却无法遏止,我几乎叫了,我说:「我 眞的到了月球,而且是这样的天地,我是多末高兴呀。」   接着我便提出一连串的问题,她却一一答覆了我。她的声音眞美,而她话里的含义 更美。我禁不着叫唤说:   「我的上帝啊!我眞要感谢你。」 (四)   在我住进医院的第四天,医生准许我自由行动了,我便请求佳佳陪我下山。佳佳非 常乐意作我的向导。院方当然同意,因爲这是佳佳个人的自由。而他们旣然给我充分的 自由,当然也不反对我带着佳佳去游乐。   我和佳佳走出医院,坐了缆车下山,山上的景色我已欣赏够了,我设想着平地上的 种种。我有迫不及待的心情,希望了解这新的天地中的一切。尽管佳佳这四天来已经告 诉了我很多,我所问到的她都已答复了,我更急于亲自用眼睛看去,用我的心情去感受 。   我不知道这自由国的女性是否都有如此美丽的生命和魂灵,至少佳佳已令我迷醉, 幸亏她的纯眞融和着她的坦率,否则我早已无法控制自己庸俗的慾念。在她面前,我只 感到自己的龌龊与可耻,我把她的一瞥眼波和一痕微笑都当着恩赐!我在领受中同时有 着感激。   从她的话语中,我知道她的对人温柔,并非因爲她是一个护士,而是作爲一个自由 国的公民的起码条件。她并不认爲护士该比别的职业妇女更应温婉可亲,她说这是自由 国的妇女的本性。   如以我污浊的思想来看她,她实在太纯洁,纯洁到近乎天眞,甚至於使我连想到幼 稚。可但我一想到这些时,便觉得这真是无比的罪恶。   我从来没有想像过我会遇着这样性格的女性,事实上我以往生活的天地就不曾有过 。她告诉我她今年廿一岁,她已在护士专门学校毕业了一年。我虽然不敢问她有没有男 友,但我设想即使她有,他们之前的爱情也非常圣洁。   她曾告我她的父亲是当地政府的一个公仆,她的母亲在家里操持家务。她住在医院 里不常囘家,她母亲却偶尔抽空来探望她。她没有兄弟姊妹,她说她的家庭生活嫌太单 调,但她对於这种单调似乎也不厌恶。   我曾经怀疑她对生命的意义有任何的理解,可是当我问起她时,她的说法却使我折 服。她说:人活下来就是爲了服务。智慧高的人,爲多数人服务;智慧较低的人,爲少 数人服务,她对於「代价」这个字义颇不了解,她说她们这里只有报酬的说法,而报酬 则只是限於一定的标准,一定的数字。她说服务自然有范围的大小和性质的不同,但与 报酬的多寡是不能混爲一谈的。   我虽然无法从她口里知道这个天地间的形形色色,但贯穿这个天地的一种精神,却 已深深迷惑了我。因此当我获准可以行动的时候,我便要求她陪我下山。   我携带的用具已完全毁坏了,一切我都毫无恋念,我只可惜没有留下录音机和照相 机。我想,当我囘到地球之後,没有人会相信我看到和听到的一切的。   她带着我下山之後,我以爲人们会以惊奇的眼光来看的,可是并不。他(她)们却 像对待自己人一样,没有特殊,更没有歧视。   我们首先走进一家商店,那里卖衣物,也卖日用品,偌大的一个店舖,竟只有一个 女店员,而这店员的任务并不如我们的店员一样,替顾客取物品、收款和找囘零钱,她 只是在顾客们有了困难时,才去解决。顾客们买东西,完全自己动手,然後到一个指定 的地方付款。如需要找囘零票,也自己动手。我问佳佳:   「没有人作弊麽?」   「没有。」   「是你没有听说过,还是根本没有?」   「我没有听说过,但我相信根本没有。」   「爲什麽呢?」   「因爲作弊是可耻的,他将受到良心的谴责,永远痛苦不安。」她的解说不能令我 满意,後来我慢慢发现,主要的原因是他们需用的东西价钱很低,任何人凭他服务的报 酬,都有资格可以享受。他们对於存款的多少并不认爲与本身的荣誉有关。他们看重名 誉,因爲名誉是第二生命,所以他们不敢损害自己的名誉。关於一个人名誉的是否合乎 标准,并非由少数人或者所谓舆论可以造成,而是决定於他们的公民代表会。   於是我对她说:我对公民代表会感到兴趣,要她带我去参观。   公民代表会是在公园的附近。那是一幢高大的议场,大门敞开,公民们可以自由去 旁听。我们去的时候正巧在开会,很多代表坐在会场当中,旁听的公民也不少。但无论 公民代表或旁听的公民,显然都很遵守会场秩序。   我和佳佳另找了座位坐下,佳佳告诉我站在会议厅前面一个小台前的,是代表会的 主席。显然他正在主持会议,会场内有代表起立发言。   凝神谛听之後,我才明白他们正在讨论一件关於自来水的提案,大概是政府主管自 来水的单位提出来讨论的,提案的理由是:人口增加,用水量增加,但现有供水量不够 ,因此提出两个办法,请代表会决定。这两个办法是:节省用水或增加设备。   由於节省用水与「公民至上」的原则不符合,所以与会代表们一致认爲不可。至於 增加设备,当然要增加公民们的负担,代表们也认爲不可以,最後决定要主管自来水的 单位节省其他方面的开支来增加设备。旁听的公民中,立即有人提出自来水单位浪费公 帑。这位公民的理由是自来水单位不该把原有办公地点由三层楼扩建爲四层。於是代表 们立刻支持这位旁听公民的建议,提出指责。而另一位公民又对代表们提出指责,问他 们何以未发现自来水单位浪费公帑?代表中有人立即认错,也有人认爲自来水单位扩充 办公地址有理由。於是主席交付表决,投票结果,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代表认爲是代表 会本身的疏忽,应负失职之责。   接下来是讨论政府提出的关於代表们出席费的提案。政府提案的理由是:公民代表 一向是完全义务职,但代表们经常参加会议,车费、膳费,均须自己负担,因此提议应 该发给出席费。此案经主席宣布後,各代表热烈发言,一致认爲是政府有意侮辱代表会 ,表示严重抗议。但正在激烈发言时,旁听席有人按铃,主席立即请那位按铃的公民发 言。那位公民恰与代表们的意见相反,他认爲政府提出仅相等於一般公仆毎月报酬五十 分之一的出席费,并非故意侮辱议会,请代表们公正考虑接纳。   有位代表基於「公民至上」的原则,希望大家冷静,勿对政府过份责难,但此言一 出,反对的人更多。最後主席宣布投票表决,结果一致认爲政府有意侮辱议会,要政府 撤囘议案,公开道歉。   会议告一段落之後,时间已经不早,我和佳佳便同到一家餐馆去午餐。一部份代表 也到这里来用膳。   我问佳佳:「我可不可以找他们其中一位谈谈?」   佳佳说:「当然可以,只要你有兴趣。」   於是我找到邻座的一位,递给他一张卡片,这位代表看了半天,似乎没有看懂,幸 亏佳佳赶过去说明,他才恍然大悟。   「代表是怎样产生的呢?」我问他。   「直接民选。」   「也要经过竞争的阶段?」   他摇摇头:「这是不可能的,因爲担任代表是荣誉的象徵,谁会自己认爲有资格承 当这种荣誉?」   「但代表又是义务职。」我不解地问。   「因爲荣誉同时也属於义务的范畴。」   「那末,爲了获得荣誉,便必须尽义务?」   「爲了勇於尽义务,所以才有希望获得荣誉。」他纠正我的说法,「但尽义务并不 是获致荣誉的唯一方法。」   「主要是……」   「主要是眞正能代表民意,而表现此种精神的方法之一,是勇於负责兼职。」   「以我的浅见,刚才贵代表会对於出席费问题的解决,未免有矫枉过正之嫌。」   「并不。」这位委员说:「因爲议会如果通过出席费,当然要增加开支,而增加政 府开支,就是增加公民的收入。即便这提案是十分应当的,因爲受惠者是代表们自身, 而非公民全体,所以代表会只有反对。何况代表们怎末能讨论与自身利益有关系的事? 这样一来,代表的立场已经根本动摇,一切就都更谈不上了。」   「眞正代表民意,似乎也很难,因爲民意并不一致,」我总想找出点漏洞。   「眞正代表民意并不难,关键在是否完全放弃你个人的意见。尽管有时民意并不一 致,但绝对大多数的趋向是看得出来的。其所以代表会议进行时容许旁听公民随时发言 ,就是爲了便於随时接纳公民的意见,而免除『自以爲是』的弊病。」   「假使有人背弃大多数公民的意见呢?」   「这是不可思议的。」他显然有点不耐了:「因爲公民们在投票选举代表时,完全 是出於自由意志,被选者是不容许在当选之前发表任何意见的,即便是自认才疏学浅, 不足以肩此重任之类的话,也不容许。但一旦当选之後,就不容推辞,因爲这是义务, 这是责任。」   我虽然还不感到满足,但我发现佳佳在旁边一再看我,我料到我问的话是太多了, 就只好向这位代表致谢,囘到原座。   可是佳佳并没有烦厌的表情。她说:「你对他的答覆表示满意吗?」   「当然不满意,但我知道他已经尽到最大的忍耐了,」我说:「这是因爲我们彼此 间的思想和观念都不相同的缘故。」   「爲什麽会不同?」   「这句话很难答覆,因爲我们是生活在两个天地之中。」   「两个天地?在月亮行星之上,会有两个天地?」   「我说是在月亮行星之外。」   「你是来自月亮行星之外?」她惊诧地问。   「我来自地球。」   「地球?」她的惊骇更大了。我们走在马路上,她几乎停止了脚步。   「也是行星之一。」   「那里也有人类?」她问。   「我想,任何行星之上都可能有人类的。   「这眞是不可思议。」她已由惊骇变爲迷惑。   「是的,在我未冒险到月球来之前,我也觉得不可思议的。」   她沉思了一会,才嗫嚅地说:「有人知道你是从另外一个行星上来?」   「也许没有人知道。」我奇怪她的表情,便接着问:「假如别人知道,他们会怎末 样?」   「我不敢想,因爲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她的声音仍然充满着忧疑和恐惧 。   「那末,我不告诉别人。」我说:「你也会爲我保密?」   「我能够不讲的,我想。因爲不会有人这样问我。」她沉思着这样囘答:   「假如有人问呢?」   「我,我……也许我会说出来。」她说了之後,转头来睨我一眼,眼光里显现了矛 盾。   我不忍心故意磨折她,就说:「佳佳,我谢谢你的好心。你不要太勉强自己。假如 你觉得对别人说,你就说好了。不要爲我着想。假使我这个来自别个星球的远客竟然不 容於他们,你一个人替我保密,也终有拆穿秘密的一天,那时候,也许反而要连累你了 ,这是我绝对不愿意的。我是个流落到异地的人,已没有太多的想望。」   是我想起了过去的日子,还是眞的爲未来忧虑?我竟有点感伤起来。   「铮铮,你不要这末说。我能不告诉别人,我一定不会讲。我不会太勉强自己,我 知道我该怎末做。」   「好吧,我们不要再提这些。」我就:「我们该找个地方坐坐。」   她带我走进一家茶馆,我发现那里边竟没有一个顾客。   「像这样的地方多不多?」   「不多。」   「旣然没有顾客,又何必开它?」   「有时会有的。」   「旣然顾客这样少,怎末能赚钱?」我又感到奇怪。   「爲什麽一定要赚钱?』   「不赚钱,爲什麽要开店舖,即使没有工作做,一个人闲着也好。」   「闲着固然比做工好,可是你忘了,我们是以服务爲第一,像这样店舖,主要是爲 了服务,给顾客方便。尽管毎天只有一两位顾客,甚至连一位也没有,他觉得他的店舖 是开着的,他随时都在准备迎接顾客,招待顾客,他就心安,他就觉得他已经尽到做人 的责任。」   这倒是对服务二字的另一种解释,假使我能留在这社会里,我能适应麽?我在心里 这样想。但我嘴里却说:「这是了不起的服务精神。」   我的话刚说完,老板已经爲我们端来了两碗茶,我邀他坐下来谈谈,他很高兴地坐 了,问我是不是从平等国来。   「平等国」?这是我从未听说过的,但我的直觉告诉我,他所谓平等国,一定也是 月亮行星上的一部份,否则,他的态度不会如此轻松。於是我点点头,唔了一声。   「听说你们那里的代表会议曾经爲钱的问题起争论?」   我大吃一惊,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囘答。是他已经知道我来自地球?还是眞的平等国 里也闹着钱的纠纷?我在未弄淸事实之前,自然不便囘答。   正在我迟疑的时候,佳佳又插嘴进来了:「铮铮先生离开平等国很久了,最近发生 的事情恐怕不淸楚。」   「怎末会不清楚,已经闹得几乎天怒人怨了。可见这铮铮先生对国事不大关心。」   我找到了漏洞,便钻了进去,於是我便和老板试探着谈起钱的问题,他说:   「在我们自由国,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钱也会成爲问题,而且还要闹到代表 会里去。这样说来,平等国的公民都越来越爱钱了。」   「钱旣能够买东西,当然就有人喜欢。」我说。   「人类所喜欢的事可能很多,有人喜欢荣誉,有人只重虚名;有人乐於成全别人, 有人惯於只顾自己;有人追求精神上的安谥甯静,有人热衷於物质的刺激和享受。对整 个人类来说,谁是谁非,很难有一定的标准。你们平等国的人爱钱,因爲钱能购买物质 上享受,我们自由国的人爱荣誉,因爲荣誉足以满足心灵上的空灵。」接着这位老板告 诉我,他早年曾经到过平等国,觉得那里的情形和他们也差不多。最近他听到传来的消 息,说是平等国的代表会中,竟然爲钱的事情闹得打起架来,真是荒唐到了极点。   我能再说什麽呢,虽然我已经弄清楚,他所说的平等国与我无关,但这些话是令我 触目心惊的。   但这位老板非常健谈,幸亏这时又有顾客到来,他才舍弃我走了。我原预备找个地 方歇歇,顺便和佳佳谈点别的事,这样一来,我们只好起身走了。   归途中,我有说不出的复杂紊乱心情,而这里边竟渗溶了佳佳待我的情意。 (五)   在医院住了十五天,我实在不能再住下去了。我的身体早已复原,而医院里对我的 停留,显然也已开始怀疑我另有作用。尽管那个穿制服的官员曾经吩咐过,听凭我停留 到什麽时候,无疑他们是把我当着平等国的国民看待的,假使有一天他们证实我与平等 国无关,而是来自另一个行星,它们将对我如何?   我当然也想到,就算他们眞的无意以我爲敌,又将有什麽方法送我囘到地球?地球 上的科学家们经过几千年的研究,才发明了火箭,登上了月球。但因爲事前的疏忽,火 箭全部毁了,一切通讯仪器也毁了,虽然侥幸留下我这条生命,证明登陆月球业已完全 成功,事实上因爲他们无法获知讯息,可能认爲已经失败。我们冒险所得的资料无法加 以利用,固然可惜,但如因而使科学家们消极灰心,或者别谋他途,岂不是更大的不幸 ?   但眼前的事实是:我如何才能生存下去?唯有继续生存,我才有提供资料的一天。 於是当佳佳照例来看护我的时候,我便吐露了我的苦闷和忧虑。   「你可以不走?」佳佳沉吟了半响,突然这样问。   「我能继续呆在这里,不被盘问吗?」   「可以的,只要你愿意。」她说得很认眞,但并不严肃。我料到其间一定有蹊跷。   「亲爱的,你说,有什麽方法可以使我留在这里?不管是短期的,还是永久的。」 我握住她的手,有难以形容的激动在我血液里翻腾。   「只有一个方法。……」   「你说。」我催促她,我把她握得更紧。   「我们结婚。」她以最快的速度吐出了这几个字。   「结婚?」我似乎没有听清楚,但我已经把她搂在怀里了。   十五天以来,我们在相互欢谈中,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容许我这样做,但我顾念到她 圣洁的心灵时,我退缩了。我发现我实在是那末龌龊而可耻。如今,当我考虑到今後的 出路,当我听到她说唯有我们结婚才可以使我留在此地时,我便再也不能矜持了。   她没有答话,只闭着眼睛,把脸庞朝向我。…… (六)   在这里,结婚也是非常自由的,只须男女双方同意就行;但爲了郑重,有时也请人 作证,说几句话。   我爲了避免今後有麻烦,特地同佳佳去请当地的市长证明,这一次我没有递名卡, 我只口头上告诉他我是远道来的客人,因爲和佳佳相爱,所以要结婚了。   「铮铮先生,我非常乐意听到这个消息,但我不得不提醒你,你和佳佳小姐结婚之 後,便成爲我们自由国的公民,你是从远地来的,你愿意从此不再囘到你的故土吗?」 市长和婉地告诉我。看他那诚恳的态度,使我相信他绝对不是故意对我吓阻。   「我早知道,我愿意。市长先生。」我虽然心里想着故土,但此时此境,我只好听 凭命运摆布了。   「好的。」他说:「那末我们就开始吧?」   我挽着佳佳,一同站在市长的面前,他像宣誓似的说:「铮铮先生和佳佳小姐於今 天结爲夫妇,我证明铮铮先生将遵守我们的国法,因爲他自今天起,已成爲我们自由国 的公民了。」   市长说後就把手伸给我,我们紧紧地握住,我说:「谢谢你,市长先生。」   「不,你该叫我市长公仆了。」市长纠正我。   「是的,市长公仆。」 尾声   有那样美丽的生命和灵魂,更有那样美丽的容貌和性格,像这样的女性,那个男人 不爲她倾倒?而她竟成爲我的妻子,这是多末幸福的事?   可惜这仅是个梦境。   这梦是美丽的,不仅是佳佳美,连那自由国的一切一切,无不是美的。   如今我醒来了,所以我要呼喊:月球啊!我怀念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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