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忽然暗下，看不出云朵形状的闇影如同一只魔爪伸向东方遥远的天际，厚重的云层 吞噬盘据中天的太阳，只剩微弱的光线如一把把红色的匕首自云层间悄悄刺出。然後是滑 落地面的雨点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随即下起倾盆大雨，世界转眼间变成黑白的剪影。 老旧的服饰店招牌上的灯光缺了一管，压克力板里的微弱灯光一闪一闪的，在雨中显的 特别稀薄。铺石路面上画出圆圈状的波纹，湿漉的反射着光线。路旁向高处延伸的屋顶上 则是溅起稀薄的白色水珠之雾，那瞬间的闪烁美得令人惋惜。 「真该早点结婚的，不然认养个小孩也好，」 唉，带点无奈的叹了口气，矢吹转动着伞柄前进。派蒙压抑着情绪，如同无法回到过去 的往昔，一搭一唱的、忍着泪接了下句。 「……是为什麽呢？」 「因为没有子孙能烧火凤的结局给我啊。」 是吧？博取同意似的，望向立於空寂街心的、连雨水都难以勾勒的模糊形体。 应是双眼的部份闪烁着惨烈的紫色磷光，看似有尽，又彷佛无尽。在雨雾里逐渐渗出 的浑浊黑影，缓缓吐出百鬼栖息般的凄厉气韵。不需动手就能知道，敌人的层级与以往相 比有若云泥。那感觉，就像针抵在眼球上的令人颤栗。 两人间不断缩短的距离约五十步，有如宿命般、无可逃避的五十步距离。 战斗靴踏在地上，生出一朵朵水花。随着脚步提聚每个呼吸，紧密骨架上的每一条肌肉 都已经调整为最适合战斗的状态，力量逐渐提升至极限。 二十五步。 在前进几步就能进入矢吹的攻击范围，然而，矢吹不明了对方的距离底限。 放出的力场逐渐重叠，两人间布满钢铁之气。铅般沉重的杀气在短短几公尺的空间内激 荡翻滚，长街上渐渐冒起白雾，蒸散的积水滋滋作响。 雨水无孔不入的钻进衣领，双方却像在风雨中屹立不摇的上古黑色神像，完全不受影响 。唯一移动的，只有两人之间冒起的白烟。 距离只剩十步，十步之外的咫尺天涯。黑影至於腿边、似乎包裹於甲片的左手缓缓拉长 ，甲片延伸出一柄漆黑的钢剑。 矢吹百般无聊似的转动雨伞，雨水沿着伞缘飞舞── 倏地，伞底已无人影。 出现在长街的两道惊雷。骤进的剑光画出缭乱的锋芒，卷起两道不受羁束的风雨。 有如两颗子弹撞击溅起的火星，凶刃纠缠已过百击，四面波及的巨大压力将雨水扯上天 边、洒向两旁。 伞落下，啪的一声弹开。 如果初击是突风，次击就是暴风了。两人分别向後弹开，甫一触地，随即展开第二波攻 击。 矢吹的长剑划过美丽奇异的虚线，发出自左右扫去的两次攻击。白刃带起凝成钢铁般的 气势和压力，闪电般朝黑影两脥剪去。 风声呼啸，黑影的钢剑卷起乌黑的大圆，圆弧砸开连环扫来的剑影，毫不停歇的发出中 段刺击。 锵！洒出的刺眼火花。矢吹向外压开袭来的剑刃，右半身切入对手因为钢剑遭架开产生 的空隙── 右肘首先轰在黑影胸前，右腿命中对方胯下，贯入坛中的右手同时猛地上升，上钩的拳 发出力足击飞头颅的一击，下一秒是再度突入坛中的肩膀！中！ 肘击、拳打、肩撞、撩阴，同一时间的四次必杀，黑影黑色的身躯被猛然轰飞。暗杀者的 战斗是瞬间决杀，如果是一般人，战斗就会在此划下句点。但黑影弦月般的钢剑却布下一 重又一重暗幕，横亘在矢吹行进的路线前。如果矢吹站着不动，这次反击就什麽都碰不到 ；但只要继续追击，便无异是用自己的身体硬撞对方的剑锋。 每个招式都应该占到优势，或者是能够抵消一次劣势。并非黑影拥有预测的能力，只是他 在被击飞的瞬间读出矢吹的动线，如此而已。 啪唰！黑影落地，左脚重重踏在地面，朝後刮起一蓬水雾。下一秒，黑影以无比流利的後 空翻动作向後跳开，堪堪避过水雾弥漫里钉来的突刺。裂破的钢气甚至紧贴着咽喉，这闪 避可谓完美。 必杀一击被躲过的矢吹完全没有停滞犹豫的飞身纵跃，横跨六公尺左右的距离，如影附形 的紧蹑着不断翻落的黑影。随着黑影加速的剑光，有如一条无形的线将两人连系在一起似 的，流星破空往敌人的咽喉追去。 刺击。黑影猛然扭身发动反击，钢剑搠空而至，神乎其技的刺中飞临的流星光点。双剑在 短暂的时间内，连成一条精心绘制的笔直死线。 啪唰！弹开的气压！迅风在两股力量夹击下成为灼热的狂飙，将空间内一切事物都卷入攻 势，雨滴向四周弹射，方圆两公尺内的积水向外激溅，下起了人为的暴雨。 黑影的咽喉与右臂各出现四条剑迹，矢吹的额上也多了三条血痕。刃锋染上一抹血红，有 如飞舞於秋风的红叶。 雨水哗啦一声落回地上，猛力的波向四面八方。矢吹退回原地，黑影则如履平地的立於服 饰店招牌顶端。以微暗苍白的天幕为背景、浑身都在黑暗遮蔽下的黑影，是不可能存在的 黑色异形。 滚动的气势。两人的距离虽已拉远，但杀气仍然紧锁着彼此的一举一动。 雨，不停歇的洒下。雨水沿着矢吹的剑锋，缓缓淌流。 雨水犹如小河般流动的路面，开始混入青年的血。 会死在这里吧？矢吹暗想。 可惜了…如果是图画书里的战士，这时一定会有很帅的台词吧？如果是那个圆圈眉毛的 战士，大概会潇洒的为自己点上人生的最後一根菸吧？但现在天公不作美呢。 对方一直在进步。两人都精准的预测到对方的每一步动作，攻击到对方每一次的攻击。原本浑浊凌乱的杀气，现在却进化的无比精纯。不分善恶、单纯绝对的杀气，简直……简直就像自己在打自己。 看见了自己，在镜子里，看见自己扭曲的模样。 轰隆一响，惊雷在头顶叉开数道分支，世界变的白亮的瞬间，黑影魔鸟般扑下。两人间的 空气，短暂的弹射出白光。 空中，轻纱似的雨幕里，闪动着青焰的薄刃，如花蕊绽放出曼妙的轨迹。驭剑飞来的黑影 发出破山斩击，剑锋离矢吹至少还有八公尺，四周的空气像是瞬间被剑芒吸尽，四洒的雨 水没有半滴落地。 剑是不可能吸收雨水的，这只是矢吹的心神全被这次的攻击吸引而产生的错觉。矢吹柔和 吐气，白刃有如绵延不断的悠长气息，分开雨粉，直到前方出现一条通畅无阻的轨径。刃 体发出来自九霄天外的清越龙鸣，剑光无止境的延伸，就像能攻击到无尽的距离，硬接这 惊天动地的攻击。 无可抗御的力道直压而下，矢吹脚下的路面「喀」的爆出裂缝，裂缝蛛网四的急速扩散 。铺石路面碎成千片，远看就像黑影一剑将他劈入地心。巨大压力在交击的点上形成一个 直径数十公尺的真空球，扩张的压力将雨水向外排开，没有一滴落地。 暗杀者的战斗就是瞬间决杀。双剑僵持的刹那，黑影迅速下降，两膝疾朝矢吹胸口撞来 。如果命中，不只肋骨、恐怕连背脊都会被那力道粉碎吧？然而，矢吹也是名暗杀者。他 毫不理会头顶的剑刃及胸口压来的膝顶，冲天长剑直接往黑影的头部钉去，这可说是扭转 局势的唯一办法。 就在黑影因此稍微慢下攻势的刹那，矢吹升起的左脚已撑向黑影跨间，凶狠无比的飞踢！ 啪！黑影以双脚脚掌包覆了踢击，但仍被这股力道扫了出去。同时，风雨里的长街冒出 白炽的枪口火光！矢吹在踢飞黑影後，立刻扫出一阵比风雨还急的弹雨。 涡涡涡涡！！黑影尚未落地，钢剑以抢先做出反应。钢剑风车疾转，舞成漆黑的盾，火 花乱窜，子弹全被击飞，化作偏离轨道的流矢向四方飞去。失去准头的子弹打在地砖上， 制造出可怕的铿锵声。 再度拉近的距离，黑影横越数公尺的距离，气势汹涌的上下飞砍！双剑像有磁性似的再 度咬合。矢吹挥开上方对角的钢剑，第二剑则顺势下引，黑影立刻往前倾斜── 「！！」 轰！嵌入咽喉的昇龙，黑影的头颅因为受力粗暴的後仰至颈骨折断似的可怕角度，不仅 如此，矢吹踢出昇龙後用力扭转腰身── 轰轰！！空中360转体的连环飞踢先後命中，黑影炮弹般撞进街旁的餐厅。 将轻机枪扔在地上，矢吹接过自空中落下的圆罐扔入店里，一股混合着化学刺激性气体 的紫色烟雾将整条大街吞没进去。同时，矢吹明了自己已离末路不远。 使用军用携带烟雾弹并非矢吹本意，正确来说，是刚好从库里掉出来的。 转移可分三步骤：确认、移转、再定位。 之所以称矢吹的自在式为劣化之物，原因在於他在『移转』後就停止了步骤，尚未『再 定位』的物体因此滞留在空间里，形成独特的『库』之概念。只要矢吹仍有存在之力，随 时可将库内的物品『再定位』至指定的地点。然而，这枚烟雾弹却不受控制的自库中脱离 ，代表他已渐渐失去维持『库』的力量。 劣势不止於此，能量的消耗还在其次，粉碎的腿骨完全失去功能。黑影在踢飞前预先判 读了他的思考，提前做出反击。不仅如此，矢吹的右半身沾满血迹，右肩插着铅灰色的钢 剑──那是黑影摔入餐厅时的掷剑留下的伤口。剑刃穿透肩骨、侧三角肌，至腋下突出， 透肩而过的金属还沾有矢吹的血肉。如果不是矢吹在命中的瞬间闪避，恐怕还会直接串刺 左半边吧？ 启动自在式，单手抬起口径88毫米的Panzerschreck1*朝商店发动炮轰。窜升的怒焰，猛 烈的爆压几乎将矢吹的头皮掀飞，火箭弹放出狂兽的凶鸣，冲击波将街道上弥漫的紫烟以 同心圆状冲散，餐厅外墙被压垮一大半，水泥与玻璃碎片飞散，火焰在雨中大肆燃烧。从 火箭发射器产生的大量烟雾再度将长街吞入漆黑的地狱。 浓烟迅速吹散，出现在黑烟中的，是那道比最深沉的噩梦还要漆黑的身影。被这种用来 增强步兵的反坦克能力、通过电子点火发射、由火箭推进的肩扛式火箭发射器攻击，绝对 不可能毫发无伤。黑影左半身几乎全被吹飞，身上也燃烧着火焰，那融入无进黑暗的躯体 在烟尘中呈现诡异的铠甲纹路。在火焰衬托下，那夹带令人绝望力量的黑色形影，它放出 亮紫芒光的双眼仍搜索着敌人，庞大的威压感不断膨胀。 「GARRRRRRRRRRRRRRRRRRRRRRRRRRRRRRRRRRRRRRR！」 足以掀飞面甲的巨大咆哮。右手甲片拉长，再度生出黑剑。铅黑色的钢剑反手往左後方 一劈，挑中自烟雾中无声无息、拦腰斩来的白刃。黑烟中不断闪烁的金属锋芒，以及旋律 疾劲的钢铁鸣响。两名战士在雷鸣与雷鸣的间隙，演奏着彼此的终章。 第一击，膝盖向被捅出洞般的往後退缩。 第二击，小指上的指甲连同血液一起飞开。 第三击，靴底在地上多出一条痕迹，向後退了一步。 第四击，剑体开始龟裂。 第五击，手肘隐隐传出碎裂的声音。 第六击，剑体上并裂的金属擦过眉毛，留下一抹红痕。 第七击，冲击射入肩膀，从背脊开始失去感觉。 第八击，脚底传出碎裂声，脚底的岩盘冒出裂痕。 第九击，互咬的双刃，在各自的刀刃後方，极度接近的两位暗杀者瞪视着对方。 「你……喀…有想过吗？」 逐渐清晰的熟悉嗓音响起。 「想过啊。」 抵御着强大的压力，矢吹露出了微笑。 「我的人生，总结的并不恰当。」 那是没有成见、没有懊悔的纯粹笑容。只为了寻找某个答案而努力至今，却仍然一无所 获，总体而言，是一事无成的失败人生。但至少在死前，还有得完成的事情。 派蒙首度後悔这次的约定。如果不缔结契约，至少可以不用目睹战士的终点。然而，却 也因为能陪着战士直到最後而深深感激。 「啊啊，想起来了。是那句话，」 如此，吾之一生，一片无悔。 「这是我，最完美的真空歼风冲。」 除了用“瞬间”形容那变化外，再也没有更适合的词汇了。在那一瞬间里到底发生多少 次的瞬间呢？弹飞的杀气做出回答。 矢吹的剑滑入黑刃的空隙，直指心脏的一击在黑刃防御的同时变势撩向黑影下颚，这是 第一个瞬间。 传来当的一响，黑刃的剑柄压开长剑做出突刺──。两人的攻防已超过音速，所以事实 上，剑击声应该还得晚上几秒才会传出。这是第二个瞬间。 白刃柳条般弹回原位，扇型光弧反撩突入的黑刃──没有命中，剑刃咬住的只有空气。 黑刃在双剑相交的第三个瞬间缩躲，由甲片延长的黑刃变回原来的大小，停滞片刻，在 矢吹的剑荡开的第四个瞬间再次移动，发动奔雷激电的突刺。 底牌，总是留到最後才掀的。 那突刺是真正意义的必杀，是连曙光女神2*都自叹弗如的神速，是不给反击空间的致命 吐息。 但矢吹没有反击，他撤剑，然後拔剑，拔出插在肩头的剑！同样的一闪神速击！ 指有狙击手才能料理狙击手。 没有压倒性的光束武器。没有破格的壮烈爆气。 只有，作为暗杀者，平凡的舍身杀敌。 风雨逐渐平静，天空下着冷冷的雨，飘飞的纤细雨粉替长街罩上雾般的薄纱，自乌云中 照下的几许阳光照亮街心残破的落叶，美丽而凄凌。粉饰战斗的真相。 钢剑贯穿心脏的同时，矢吹劈下黑影的首级。 镜映里外的倒影和重叠，同时打碎。 细雨如无止境的叹息，一层层洒下。 1*Panzerschreck：二战中，纳粹德国的Raketenpanzerbuchse (反坦克火箭来福枪, 缩写 为RPzB)的昵称，可重复使用的反坦克火箭发射器。 2*曙光女神（Aurora）：美国研发的高超音速侦察机，最高时速可以达6倍音速，飞行高度 达3.88万米，也是是美国航空界和军事界最负盛名的传说之一。虽然大量航空爱好者目击 或拍摄到了它的形象，但美国军方至2006年一直否认它的存在。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218.170.122.244 ※ 编辑: poliman2 来自: 61.230.134.94 (02/12 12: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