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nahald (虎跳跳)
看板TO-LesQu
标题[分享] 自白书/胡淑雯
时间Sat Nov 22 00:42:54 2008
联合副刊 2008.11.21
自白书:一个小说人物的自述
◎胡淑雯
在报上读到一个女学生,走进五金行买刀,还没付帐就往心口一刺,死了。
准是个拉子。我猜。而且是个嗜读《蒙马特遗书》的,某种,怎麽爱也不够(因而
无法绕过爱的伤害继续存活)的,鳄鱼牌拉子。
她没有留下遗书。她的死法就是遗书。遗下一组密码,送给四面八方的同类:
嘿,你也是吗?你也是我们这种,难以说出口的吗?
这种拉子的另一版本,我管她叫蠍子。蠍子受不了女朋友变心,拿 BB 弹射进眼睛
。但是她射的不是自己而是对方的眼。那女人的眼睛幸好没瞎,然而视力受损,黑
眼珠崩去一角,塌进眼白里,像一匙发炎的豆腐,牵着血丝。
蠍子很「铁」,只穿男装,走进女厕总是吓到人。旁人给她的白眼,结成二十年的
憾恨,被蠍子一次出清,归给她倒楣的爱人。
我跟蠍子不熟,只除了当过她的模特儿。她素描画得很棒。那时我才十六岁吧。然
而再年轻的人,也还有更年轻的岁月。十五岁之前,爸妈说我是个男孩,尽管我的
「那里」比鑫鑫肠还要瘦小,而且不太勃起。是天生的缺陷。父母并没有瞒我。我
定期看医生,排定了重健手术,心里却惶惶不定,直觉自己并不想被安插上,那一
支,人们要我插上的东西。
我每日检查胯下的动静,伸出意兴阑珊的手指,逗弄般弹它几下,似乎每观察一次
,它就变小一点,彷佛真能经由鄙视,让它逐渐萎去,直到,直到一天我流了血。
大量大量的,止不住的鼻血。猛烈如压抑不了的政治抗议,涌出来,像意外劈开的
油田,带着暴动的腥味。
密集检查了两个礼拜,医生判定那不是鼻血,是经血。
原来我体内有一座不完整的子宫,不完整的卵巢,完整的阴道闭锁,造就了经血的
淤积,逆流。似乎我不是男的,也不只是女的。於是心理医师出现了,他判定我是
男的,因为我喜欢女生。
但我自觉是个女的,就算拥有半副男人的身体,我还是女的。也许我是女同性恋?
陈医师你一定也听说了,三重有个卡车司机,当了快五十年的男人,结了婚也生了
女儿,最近才去做了变性手术。变成女人的他说自己爱的仍是女人,他从来不是男
人,所以不是异性恋,就算以男性的身体进入女人,他仍然不是异性恋,因为他不
是男人。
当 male lesbian 这种说法出现在聪明人写的聪明文章,我觉得很扯,以为又是理
论养的「後现代假人」,然而一个活生生的人现身了,原来一点也不扯。这人一点
也不後现代,一点也不酷,简直还有点老土,什麽时代了,还在头上绑蝴蝶结。
曾经他的生命,跟我的一样新奇,新到没有名字,奇到没有性别。他还不是他,我
也还不是我,只是 IT,it, 一个属性不明的,等待意义的字。一个代名词。一种
暂时。不男不女,无法归类的,it,婴儿,小东西。钟摆悬停的,未决的时刻。有
什麽在酝酿着。然而还不一定。就算再等一会儿,还是不一定。
接着一切都乱了。被决定了。这世界不容许等待。这非女即男的世界。「不赶快定
下来,就没办法穿衣服,没办法上学呀!」大家都是一片好意,我知道。再不给定
性别,就无法成为人。於是,一个大家都不太熟悉、因而被判定为错字的符号,被
减去几笔或增加几笔,交给手术刀整一整,改成另一个「对」的字。
「阴阳人」渐渐消失,彷佛融化。像一座孤立无援的冰棚,被文明压迫着、瓦解了
,散裂成无助的冰山,在升高的气温里退化,化成「男的」与「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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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F:推 jksr77:眼残看成白目书XD 11/22 12:41
2F:推 rexwilip:胡淑雯在公视的节目 [与流言密谈]很棒 ~ 11/22 15:16
3F:推 raphal:哦~~~我也是看跨性别那一集才认识他滴... 11/29 07: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