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CCY0927 (茹絮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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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新闻] 遭苏联俘虏的台籍日本兵,与追寻冰封记忆的人:「吴桑,不要
时间Sat Jan 3 23:32:49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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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纪录片导演和历史研究者
遭苏联俘虏的台籍日本兵,与追寻冰封记忆的人:「吴桑,不要寂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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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研究者陈力航蒐集祖父陈以文留下的文献,成为後代学者们调查台籍苏联战俘的重要
史料,其中有一张陈以文从战俘营生还後,即将返回台湾前留下的独照。(摄影/杨子磊
)
结束战争比开始更难,尤其由烽火中活下来的人该如何走出阴霾?距今逾80年的二次大战
,期间约有20万台湾人加入日本军队,这群人被称为台籍日本兵──有不少被派至南洋作
战,最终可能屍骨无处寻,也有人活着回家。
但少有人知道,在天寒地冻的西伯利亚,也有台籍日本兵,其中至少有19名留下纪录:他
们在战後被苏联俘虏,送往西伯利亚、中亚地区强迫劳动多年。这群人二次生还、回归社
会後,面对国家认同、语言断裂、身分歧视,对自己的过去闭口不谈,至今只有少数人留
下完整纪录,历史研究者将这段冷冽的冷门故事,称为「冰封的记忆」。
《报导者》专访参与调查的历史研究者、纪录片导演,探讨这段冰封的记忆对他们自身,
以及生还者和家属留下什麽痕迹?
「我内心很孤独。」
现年98岁的前台籍日本兵吴正男对着纪录片导演许明淳道出心声。他的故事并非第一次被
拍摄,过去却从未吐露过脆弱。
吴正男1927年在日治时期的台南州斗六郡出生,14岁赴日留学、17岁加入日本军队,在第
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後遭俄军送进苏联战俘营,是现存纪录中曾被苏联俘虏的19名台湾人中
,唯一的在世者。
用纪录而非「经验」,因为史学家至今仍然不清楚,当年到底有多少台湾人遭苏联俘虏?
1945年8月8日晚上11点,就在德国投降过後3个月、日本败象已定的深夜时分,苏联突然
撕毁《日苏互不侵犯条约》,短短一小时内,百万大军就开向当时正被日本殖民统治的「
满洲国」和朝鲜半岛。
苏日战争仅为期一周,8月15日,昭和天皇以广播宣读《终战诏书》向日本国民公布投降
,总计约7,000万人死亡的二战告终。
这一天,隶属维修部队的吴正男驻紮在朝鲜半岛北部的定平郡宣德机场,由於广播讯号太
差,他听不清楚内容,他说,原以为「天皇只是要激励人心」,并未理解战争落幕。但随
苏联军步步进逼,他的长官下令放弃武装,士兵才各自逃亡。
吴正男打算往南方移动,要从釜山搭船离开朝鲜半岛,结果连半岛中央的38度线都尚未抵
达,他搭乘的火车就遭苏联军队拦截。
当时一名已被苏联俘虏的日本军官对着车厢喝斥「男人先站出来」,吴正男乖乖起身,接
着军官又下令「军人再站出来」,吴正男仍照做,年仅18岁的他尚未意识到,这是返乡的
最後机会,一些老兵早已偷躲进难民群。
於是听令的吴正男被逮捕,编入前往北方的战俘队伍,和他一起逃亡的同袍们被打散,「
就算自己死掉,也没有人会知道,没有人能帮忙,把我的死讯告诉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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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经近两年的艰苦战俘生活後,吴正男生还返回日本定居至今,目前已是「阿祖(a-tsó
o)」,他虽未被战争摧毁心智,还有了安稳的退休生活,在人前总是硬朗,直到许明淳
的镜头出现,这位老先生才第一次吐露,无处诉说的台籍战俘经历,让他总觉孤独。
战争结束80年之间,吴正男持续和日裔同袍保持联系,但和他一样出身台湾、又曾被苏联
俘虏者,他只见过三人。第四位来不及见到面的「战友」,甚至是许明淳拍摄期间引荐遗
族後,吴正男才知悉对方存在;如今夥伴全数辞世,可能只剩他一人能记得那段历史。
不只是拍摄者:一部被信任撑起的纪录片
许明淳自2022年起多次前往日本拍摄吴正男。刚开始,他们用传真机联系,不懂智慧型手
机的吴正男会把文献与手写信跨海传来,许明淳得坐在机器前等待列印,先回信向吴正男
传达「收到了」,再把内容交给翻译处理,用上个世纪的方法保持联系。
已在日本定居80年的吴正男不懂华语,也快忘了台语怎麽说,直到许明淳不断拍摄,吴正
男的记忆被唤醒,两人逐渐能用简单台语沟通。许多镜头中都能看到许明淳搀扶吴正男,
攀上阶梯前轻唤一声「细腻(sè-jī)」,翻阅文献时请教老先生对某件事还有记忆(k
ì-ik)吗?
两人走在横滨华人街,寻找吴正男住过的战後陋宅原址,还从东京搭车前往京都舞鹤港,
敲响港边一座和平纪念钟。许明淳既是一名研究者、拍摄者,又更像是一位不愿放手父亲
的儿子,他们深知,只剩此刻能为历史留下证明。
「我在你面前就像裸体,光溜溜的,都被你拍光了,你还有什麽可以问?」吴正男经常黜
臭(thuh-tshàu)许明淳,那是老先生难得的幽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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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封的记忆》导演许明淳(右)在放映活动上,与目前唯一在世的当事人吴正男之妹妹
吴照合影。(摄影/杨子磊)
不过许明淳的确有问题没问完——这场战争是当事人的创伤,那时代又如何注解?为了解
开疑惑,他在2024年前往俄罗斯,花上两周时间,沿着当年战俘铺设的铁路进行公路旅行
。
因为题材敏感、俄侵乌战争仍在进行,许明淳事前申请拍摄与查阅资料的许可证都被俄方
拒绝,他只能冒险改以观光签证入境拍摄,出发前非常担心遭警察逮捕,还向纪录片的历
史顾问陈力航吩咐:「如果我回不来,这部片就交给你了。」
这趟旅途中,许明淳发现一段实际上由战俘打造的铁路在当地的记载写着:「1974年正式
兴建」,以及战俘返回日本前的最後一站、俄罗斯纳霍德卡港(Nakhodka)边有一座日本
人墓地,却未说明日本人为何在此死亡。
至於遭苏联俘虏者返回日本的第一站舞鹤港旁虽设立「引扬纪念馆」,东京也有一间「和
平祈求展示资料馆」,它们收藏的文献却无法直接查明台湾人的数量、姓名。
「谁值得被纪念,谁不值得被关心,要给下一代什麽样的战争记忆,由大国决定。」
旅途结束,许明淳忍不住做此结论。俄罗斯官方抹灭当年违法拘留战俘的历史,日俄双方
政府有默契地不深入追究,殖民地人民在其中毫无声音。
19名台湾兵在战争结束当下,都身在苏联占领区内。他们是依苏联最高领导人史达林(
Joseph Stalin)发布的国防国家委员会《第9898号命令》而俘虏,即使该命令字面上仅
要求日本人强迫劳动,苏联和日本军官并未依规定处理,导致台湾人、朝鲜人都被送入战
俘营。
许明淳拍摄历史纪录片逾20年,作品主题横跨台湾百年来的殖民、战争、戒严经验,这些
故事都在回答:
「过去的我们来自何方?现在的我们又是谁?」
近年许明淳攻读台北教育大学台湾文化研究所硕士学位,这部拍摄西伯利亚战俘的纪录片
《冰封的记忆》便是由其毕业论文、同名学术专书衍生。因为在追查真相的过程中,他发
现,对吴正男等人而言,「战争像是一直没有结束。」
连留下名字都困难的50万张脸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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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西伯利亚战俘们组成的互助团体「久凛会」曾经重返故地,只见当年囚禁他们的营房已
成废墟。(翻摄/杨子磊)
病死、饿死、冻死、工殇、试图逃跑遭枪决,逃跑成功也得面临大自然考验,在一年有7
个月均温低於摄氏零度,人口密度极低的残酷冰原上,活着就彷佛监禁。
根据日本厚生劳动省统计,当年共57万人遭苏联俘虏,俄方资料则是76万人,双方都推估
死者约有4万至6万,死亡率为十分之一。这批战俘的足迹遍布西伯利亚、中亚,最远直达
东欧。
苏联在战後缺乏男性劳动力,国土百废待举,需要迅速重建和开垦,战俘就成了政权眼中
的最佳工具;其中,更有千名日本人被送往现今乌克兰境内的札波罗热州进行劳动──岂
料80年後,此地再次成为战场。
吴正男被拘禁之处,是现今哈萨克的克孜勒奥尔达州,即使在交通开发後的21世纪,从北
韩平壤出发、抵达此地的路程仍超过5,000公里。由於苏联严格禁止俘虏留下文字,还会
突袭检查营房,大部分当事人的遭遇都是透过回忆流传,或由学者、幸存者协会、人权组
织留下口述历史。
其中第一手文献包含诗人石原吉郎《望乡与海》、小说家高杉一郎《极光的阴影》、画家
山下静夫《西伯利亚拘留1450日》、漫画家斋藤邦雄的《漫画西伯利亚拘留物语》等等。
改编作品则有日本社会学者小熊英二集结父亲经验所着《活着回来的男人:一个普通日本
兵的二战及战後生命史》,社会写实派作家山崎丰子《不毛之地》和边见纯《来自雪国的
遗书》等等,後者更由知名影星二宫和也主演,於2022年推出电影版。
透过各种当事人抱憾留下的资料,世人得知战俘每天伙食只有名为「卡莎」(俄文:ка
ша)的杂粮粥、搭配350克黑面包,这块面包得和7名室友平分。他们的工作采轮班制,
日夜追赶苏联政府规定的目标,甚至达零下40度才能停止劳动。
从众多文献中还可见,当年苏联希望训练战俘回国後加入共产党,为此发行由日文编撰的
左翼政治刊物《日本新闻》,并鼓励战俘互相批斗、检举,甚至有战俘营流传:思想愈忠
诚者,愈可能遭释放。
如此复杂的「シベリア抑留」(西伯利亚拘留)议题在日本占有一席之地,但超过半个世
纪以来,相关学术研究、艺文作品几乎都以日本人为主角。
所幸,南韩曾经倾政府之力研究,2010年一份调查结果揭露,当时约有1万名「朝鲜裔」
被苏联俘虏,约2,000人被拘留至1948年後,至少60人魂断异乡。相比南韩,我国对台籍
日本兵的研究却落後近半世纪,直到1987年解严,民众才能勉强公开谈论此事。
许明淳认为,蒋家专制政权先是刻意抹灭日本与台湾的连结,後因冷战时期「民主阵营」
必须交好,学界错过要求日本承认历史错误、台籍日本兵们尚未老去的黄金时期。因此,
无论能返国或甚至无法离开的人,其遗族都不一定知晓自己的祖先曾踏上西伯利亚大地。
若不含吴正男等4名战後留在日本定居者,台湾本土故事首次被记录,是1995年日本作家
林荣代在追查「高砂义勇队」历史时,意外发现3名曾被送往西伯利亚、尔後返回台湾的
前战俘;至於本议题载入学术殿堂,则是学者蔡慧玉在1997年采访另一名当事人赖兴炀。
根据陈力航和许明淳的考证,吴正男在哈萨克从事农业生产,其他台籍俘虏则从事采矿、
伐木、铁路等工作,这19人因为军阶较低,都在1947至1949年之间陆续释放。
释放就等於回归社会吗?战争、战俘经验对这群人造成何种影响?许明淳印象深刻,有次
吴正男的台湾亲人前往日本探望他,同样高龄的妹妹吴照抱着吴正男,用台语喊出「阿兄
」,两人相视对笑,却因为语言隔阂,说不出下一句话。
这成了许明淳藏在战俘故事後的另一重点:冰封的不只大地、不只历史,更有从战争中幸
存的家族。
把阿公的人生写进台湾史、日本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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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追索祖父陈以文的曲折经历,陈力航收藏了大量西伯利亚战俘的相关文献。(摄影/
杨子磊)
陈力航身为本片历史顾问、牵线许明淳开始记录吴正男的幕後推手,其实他也是另一名台
籍战俘陈以文的孙子。当年西伯利亚最冷气温曾达零下68度,陈力航便将2021年出版的陈
以文回忆录取名《零下六十八度:二战後台湾人的西伯利亚战俘经验》。
揭露陈以文故事的起点来自陈力航儿时记忆:「以前他晚上喝了酒,有点醉意,就会向我
说一些现在听起来儿童不宜、很可怕的故事。」例如,陈以文曾目睹军中同袍的耳朵被冻
坏後「掉」了下来。
儿时的陈力航虽知道阿公有极惊人的人生经历,但要到陈力航考上成功大学历史学系,开
始接触台籍日本兵史料时,他才惊觉陈以文的故事对台湾何其珍贵,并成为他一门课的报
告主题。
从期末报告到投稿期刊,最後扩写成书,这条路花了10年,陈力航身为历史研究者,深知
仅有陈以文口述不够,他得持续寻找其他文献,确认阿公留下的故事、日记、书信都有史
料佐证,连「零下68度」书名也是挖掘俄罗斯气象局的资料而来。
成大毕业後,陈力航在政治大学台湾史研究所取得硕士学位,接着赴日本东京大学留学,
10年来每逢机会,他便会造访各地图书馆、二手书店、杂货摊,蒐集与西伯利亚战俘相关
的文献,从中拼凑台籍俘虏真相,这项工程至今仍在进行。
纪录片中一句极具诗意的叙述,是陈以文和许多战俘的共同经验:当战俘列车在看似海岸
的地方停了下来,陈以文跑到岸边眺望,以为远方就是故乡,忍不住用手捧起喝了一口,
「才知道这里是淡水。」
把西伯利亚地标、世界上最大的淡水湖「贝加尔湖」看成海洋,是因为战俘们在当下根本
不知道自己会被送往何处。
陈力航扛着上百份资料走遍各地,其中最重要的一本册子则来自「久凛会」,这是陈以文
和战俘营同伴组成的互助团体,他们都曾在名为「クリコン」(音译为库里空)的集体农
场被迫劳动。
陈以文长期和战友保持联系,其中多名成员更於1991年苏联解体後重回西伯利亚,寻找当
年的战俘营遗址。即使这批当事人们踏上旅途时都超过70岁,仍旧坚持亲脚走访故土,他
们当时绘制的地图,成为陈力航追寻阿公足迹的重要证据。
2009年,陈以文82岁时,日本即将订立《西伯利亚特别措施法》弥补当年幸存者,在日本
经营人权团体「西伯利亚拘留者支援.记录中心」的NGO工作者有光健联系上陈以文,试
着帮助他争取赔偿,并引荐陈以文和吴正男认识,让他们彼此发现「原来世上还有一人能
理解我」。
2010年,日本成功立法,每位从西伯利亚战俘营生还的幸存者可依归国年分申请25万至
150万日圆的赔偿金,没有日本国籍的陈以文却不在此列。
2012年,陈以文过世之後,陈力航曾赴日拜访吴正男。在纪录片中,可见到陈力航抱着那
箱文件,其中包含陈以文生前和吴正男的信件,他问吴正男:「您为什麽想寻找战友?」
答案很简单:只是想「见见大家」。吴正男说,光存活下来就不容易,自家子孙却对他的
经验毫无兴趣,看了相关报导也没有反应,让他十分寂寞。
另一次则是2024年8月,在持续举办23年的西伯利亚战俘悼念会上,陈力航代表陈以文,
也陪着吴正男出席,两名前辈同年出生,从军前在日本旅居的地点甚至距离不远,「他们
的经验在世界上真的太罕见了,和吴先生说话时,就像我阿公又活过来一次。」
陈力航身为写史者的热忱不只影响许明淳,现任成功大学文学院院长、前历史系系主任陈
文松,也是经由陈力航求证:陈文松的二伯父,正是和陈以文一起搭船回台的「陈忠华」
。
日本留下的乘客名单,还有一张陈以文收藏的合照成为证据。陈文松从事史学工作20余年
,过去依稀知道亲人曾被苏联俘虏,近年偶然得知陈力航祖父经历,才终於确认此事。不
过他坦承,要将其延伸成学术研究仍有困难,冰封的记忆并非那麽容易被揭开。
从战地、战俘营生还後的另一场拘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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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年8月,「久凛会」的成员们在日本舞鹤市聚首时留下的合影。(翻摄/杨子磊)
「吴先生这辈子心里都在想着,『如果我一直分享经验,认识更多朋友,说不定就能找到
其他和我一样的台湾人。』」这是许明淳眼中,吴正男积极诉说历史的动力之一。
其实吴正男经常接受日本媒体采访,如《日本放送协会》(NHK)、《每日新闻社》、《
东京电视台》都曾上门,他还积极出席追思活动、读书会、同乡会,在横滨台侨界是位知
名人物。
可惜那19名台湾战俘里,吴正男只直接认识其中3人:郑慕钟、陈旺、陈以文,但还等不
到许明淳拍摄,他们都已过世。
相较态度最积极的吴正男,其他台籍战俘普遍对这段历史保持低调。当时中国已开始「第
二次国共内战」,台湾「二二八事件」又刚落幕,这群人曾在苏联战俘营里受过共产主义
影响,因此成为当权者眼中的「可疑分子」。
甚至有幸存者千辛万苦返回台湾後,一从基隆港上岸立刻被警察逮捕调查。根据许明淳考
证,19人中至少9人有此经验,至今仍可在国家档案管理局收藏的政治档案中找到他们的
姓名。
从苏联战俘营生还、又被民主阵营拘留过的陈以文直到中年,仍得定期向警备总部报告日
常行踪。陈力航推测,他的父亲对陈以文的过往毫无兴趣,或许是因为接受不同价值观的
教育,因此对祖父的经历与认同产生反感。
留日的吴正男、陈旺也有「档案」在身。由於吴正男积极参与侨界组织,认识众多华侨、
台侨,因此被情报单位盯上。某次吴正男返台探亲,一入境就有调查局人员接机,护送他
回家,沿途中嘘寒问暖,确认他在日本是否遭中共收买。
另外3名战俘赖兴炀、唐中山、萧冬是从嘉义布袋港回台,他们抵岸後同样被警察上铐拘
留了数十天,被迫签署「不得谈论任何社会问题」誓约书。赖兴炀留下的口述纪录记载:
「有人问起我以前当兵的事,我都避而不谈,即使家人问我,我也不说。」
纪录片中,还有另一名定居日本的台籍战俘许敏信遗族入镜,据许敏信的女儿许瑛子所言
,「在父亲生前从未听他说过这些故事。」是许明淳找上门采访,他们才发现父亲的过去
。
在许瑛子等後代的记忆中,只有许敏信经常读着报纸,蒐集政治类书籍的身影,许敏信曾
为苏联战俘的经验对他们来说,「有种在看戏剧的感觉,有点距离感。」
许敏信是日治时期的台湾仕绅许丙三子,许丙更曾於1947年二二八事件後,因至今真相未
明的「谋议台湾独立案」遭逮捕入狱。许明淳认为,许丙名义上虽是不满许敏信「为敌国
(日本)当兵」,才将从西伯利亚生还的他赶出家门,实际上更可能是为了保护许敏信;
但所有当事人都已过世,许瑛子也尚未查出真相。
为此,许明淳向国家档案局调阅资料後惊觉,竟然连旅居日本的许敏信住址、许瑛子等4
名儿女的姓名,都被记载在戒严时期的监控档案中。
台湾人加入日本军队,遭苏联俘虏,好不容易幸存,却发现国家、语言、统治阶级全都换
了一个样,这群人背负三种认同矛盾,再加上民主与共产阵营的冲突。陈力航感叹:
「他们从战败国的殖民地士兵变成战胜国的一分子,但体制始终不允许这群人存在。」
理解历史,是为了活在当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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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研究院民族所副研究员彭仁郁长年透过历史文献、当事人与家属访谈,分析政治受害
者身上的心理创伤,以及对台湾社会的影响。(摄影/杨子磊)
中央研究院民族所副研究员彭仁郁看完《冰封的记忆》後指出,这群战俘多少背负着战争
与政治的双重创伤,即使一些当事人可能曾试着对亲友开口,最後逐渐难以表达,是因为
「没有人能理解」,进而选择「把创伤留在我身上就好,不要带给下一代」。
「当我讲出口的东西,对我本人也是很复杂的经验时,我很难厘清自己到底经历了什麽?
你能够懂我吗?会不会误解我?」彭仁郁出身心理学界,长期研究政治受难者档案,她发
现,无论选择说或不说,当事人心中都有一个共同的渴望──被社会重新接纳。
但在战俘後代身上,子女通常受到和父亲截然不同的教育,他们既无法理解战争,对国家
的想像歧异,甚至在戒严时期还得担心安全风险。彭仁郁说,台籍日本兵和白色恐怖受难
者,都经常成为「家族中不知该如何被安放」的存在,这对当事人与後人来说,都是痛苦
。
「生命史乍看只是很个体的事情,但它也是时代的一部分。」对身兼後人、学者两身分的
陈文松而言,当年台湾青年选择入伍通常有多重动机,可能受皇民化教育影响,或者军国
主义社会下的集体压力,甚至为了求翻身、赚钱的机会。
透过研究,陈文松发现台籍青年其实不了解战争的真实面貌,甚至会被政府宣传欺骗,此
时史学家必须「站在他们(前人)的角度思考事情」,彷佛成为一名时空穿越者,把前人
无法亲自述说的事,透过历史研究告诉下一代人。
追查台籍日本兵史料20余年,为此写下多本着作的中央研究院台湾史研究所所长锺淑敏也
说,个人经历通常在大时代下显得零碎,时代叙事又缺乏细节,那麽史学家就得找出「每
个人的生命故事,该安放在哪一个位子?」让两者互相呼应。
台湾人可能只是一串数字,或日本人记录下简单带过的一句话,在他们眼中,都是连结当
代悬问的珍贵线索。
「认知自己身上,来自过去的复杂性,其实能帮助我们面对同样复杂的当代,」彭仁郁说
,接触历史,可以是疗伤的起点。
疗伤之余,也把责任交棒现在与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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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正男长年寻找和自己有相同经历的战友,也曾和陈以文通信。(翻摄/杨子磊)
如果陈力航未走上历史书写之路,求学期间没选中那堂课,陈以文的故事会持续冰封,连
带吴正男与其他人的经验,都无法透过许明淳留下证明。目前许敏信的女儿许瑛子、孙女
林瑛理加也决定拿起摄影机,开始记录追寻家族记忆的过程,还打算为此出书。
「我相信世界上一定还有其他台湾人有过类似经验,」许明淳笑说,他和陈力航大概是全
台湾最会追查西伯利亚战俘资料、手头又有最多文献的两人,只要任何人听闻家族有类似
故事,他们愿意协助找出答案。
这是吴正男难以亲自完成的遗憾。许明淳仍期待着,当愈来愈多台湾人关注此事,就能透
过日本人权团体诉诸压力,总有一天,要让日本政府愿意对台湾学界开放当年的「拘留者
资料」,正式统计受害者总人数。
许明淳强调,即使日本厚生劳动署曾回覆他「具体人数尚无法掌握」,原因包含文献过多
,台湾兵的兵籍簿、乘客名单上可能登记为日本名;但他和陈力航看过的资料都详实计载
了战俘的「出生地」,都可看出来自台湾。
目前陈力航继陈以文的故事後,近期新着《慢船向西:日本时代台湾人医师在中国》一书
,记载日治时期台湾医生前往中国行医的足迹,同样是人生如戏。他认为,当第一代人活
在时代大雾中,第二代人又因差异产生冲突,让时代往前转动,拨开迷雾,「就是我们(
第三代人)的责任。」
至於《冰封的记忆》,最近片子完成日文字幕翻译,许明淳即将带着它前往日本放映,邀
请吴正男和家属、其他日裔幸存者到场,让他们知道,大海另一端还有人记得此事。
下一次见面,许明淳想对吴正男说:
「吴桑,不要寂寞了,我们把你的故事拍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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