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writerou (春衫犹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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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心得] 吴浊流身分认同的心灵转折 ── 合读《无花果》与《台湾连
时间Tue Aug 9 21:01:08 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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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吴浊流身分认同的心灵转折 ── 合读《无花果》与《台湾连翘》
内文:
(一)《无花果》与《台湾连翘》之写作与出版
於日据时代後期冒险完成台湾文学经典之作《亚细亚的孤儿》的吴浊流(1900-1976),是连系战前战後台湾新文学运动的桥梁,在台湾文学风雨飘摇之际,他以六十五高龄创办《台湾文艺》杂志(《台湾文艺》杂志於一九六四年创刊),延续台湾文学的香火,更以退休金设立「吴浊流文学奖」,鼓舞文学创作,堪称推动台湾战後新文学运动的灵魂人物之一,是以彭瑞金赞誉吴浊流为「文学奇侠」。
一九六七年底,吴浊流完成自传小说《无花果》(台北:草根,1995年7月初版),全书共十三章,一九六七年起曾分三期於《台湾文艺》杂志连载,一九七○年首先由林白出版社出版单行本,不幸因内容触及政治禁忌──228事件,旋遭查扣。其後改由美国台湾出版社出版,在海外流传。一九八四年该书偷渡回台,继续在地下流传。直到台湾解严後,《无花果》终於得以在台湾光明正大地公开发行。
完成《无花果》之後,吴浊流自言,此书只写到228事件,以後的事没有勇气继续详细写下,然而228事件的民国三十六年至三十八、九年,这段期间社会很复杂,年轻作家无历其境,极难了解其时代背景,如果老一辈作家不写的话,其真相实无可传。(见《台湾连翘》作者後记)於是吴浊流自一九七一年九月起,着手撰写另一部自述小说《台湾连翘》(台北:草根1995年7月初版),此系根据《无花果》多所改写补充,费时三年余,至一九七四年十二月才以日文完成全书,是为吴浊流生前最後一部作品。《台湾连翘》全书十四章,其中一至八章曾中译发表於《台湾文艺》,ꘊ麨旓l部分因牵涉到太多当时尚在活跃的政治人物,同时也触及太多敏感的政治事件,吴浊流决定暂不公开,於〈後记〉交代说「待後十年或二十年,留与後人发表」。後来经保存全书原稿的锺肇政,完整译出第九至十四章,读者才终於见到了《台湾连翘》的全貌。
陈芳明〈吴浊流与「台湾连翘」〉一文指出,《台湾连翘》的主要性,「并非只是记录二二八事件而已;它其实是吴老思想的一个总结」。而我们从中也可以看出历经不同政权统治的吴浊流,关於「身分认同」的心灵转折。
(二)身分认同的困惑
回顾历史,台湾是一个长期被殖民的社会,饱受外来强势文化价值的压迫与支配,造成本土文化式微崩解,族群的尊严与认同也面临流失的危机。由於复杂的历史因素,生活在这块土地的人乃存在着抵抗意识和国族认同的矛盾心理。陈芳明指出:「台湾史的演进,其实就是一部殖民地社会的形成史,也是一部抗拒殖民地体制的斗争史。」(见陈芳明《台湾人的历史与意识》,台北:敦理,1988年8月初版,页233。)又说:「台湾社会是经过将近四百年的殖民剥削过程而构成的。在漫长的历史里,汉人移民与不同的外来统治者,一直存在着紧张的对抗关系。透过不断的武力斗
争,汉人移民在台湾社会便无可避免发展出本地意识。」(同前注,页42。)
一八九五年清廷将台湾割让日本後的乙未抗日,即为前述本地意识的具体表现。其後日本政府利用种种殖民主义方法,试图巩固其在台湾的殖民统治地位,期使各种强取豪夺合理化,实则此种根本贬抑台湾的殖民体制,让不同族群的台湾人受到一样不公平的对待,更让本土性的台湾意识日益成型,对日本殖民统治者展开政治上、经济上、文化上的抵抗,以追求平等的待遇。
终於日本战败投降,未久,国民政府迁台,偏偏统治体制很大程度上是日本总督府制度的延续,加以接收台湾後政经、社会、文化等方面举措不当,以及台湾人遇到疏离之後再回归的许多调适上的困难,内心不断地积累不满,直至228事件的震慑以及戒严体制的政治高压,使得台湾人原先对祖国的憧憬与期待完全为之幻灭,继而产生了国家认同的迷惘,经常被「我是谁」此一问题所困扰,游移於台湾人、汉人、中国人、日本人等主体位置之暧昧的「民族认同」,这是台湾人长久以来的悲哀,而「抵抗意识」和「身分认同」也成为深具使命感的台湾作家念兹在兹的表现主题,꜊d浊流《亚细亚的孤儿》就是最典型的例子,我们可以清楚感受到其中的「孤儿意识」,小说主人翁胡太明要做日本人也不是,要当中国人也不是,两方面都怀疑他,以至於最後被逼得发疯了,怎不令人省思!而胡太明身分认同的心路转折,在吴浊流二部自传小说《无花果》与《台湾连翘》里面,可以进一步得到相互的印证。
(三)日据时代的差别待遇
殖民政府的威权统治以及殖民者自认高人一等的心态,当然引起被殖民者的不满,个性隐忍却又不甘顺服的吴浊流内心自是苦闷,他如此形容:「在殖民地的桎梏下,自由被剥夺,生活形同奴隶,毫无指望。」(《无花果》页94)虽然日本为了便於统治,在推展「皇民化运动」时提出所谓的「内台融合」(「内」系指内地人,即日本人),吴浊流认为这只是口号:「所谓一视同仁、内台融合、内台结婚,口号倒蛮像回事,实则为政者不时都在暗地里阻止着内台融合。这当然不外是发自民族偏见,日本人的那些为政者都是认为大和民族的血比汉民族的更优秀。」(《无花果》
页75)毕竟在一般日本人眼里,台湾人仍然是「清国奴」。尤其到了战争末期,日本人更是变本加厉,令吴浊流痛恨不已,他说:「反正在台湾的日本人,没有真正的知识份子,他们到了战争炽烈的时候,牺牲越来越大,其心理变态就越趋严重,於是把莫名其妙的罪转嫁在本岛人身上,而那些官宪像疯狗一般,只要碰到就想向本岛人咬一口。」(《台湾连翘》页133)
诚如吴浊流所言:「一旦沦为殖民地之後,不但有政治上的差别,还有教育的不均等,待遇和机会的不平等,然而这些敢怒不敢言的种种辛酸却必须承受。」(《无花果》页138)差别待遇正是殖民地人民平时生活内心的最痛,吴浊流《无花果》与《台湾连翘》对此叙述得十分具体、详尽,尤其是吴浊流所熟悉的教育方面,如关西公学校的日籍教员全部住好宿舍,本岛人宿舍多半是庙或租用的民房,而且简陋得不成话;(《无花果》页78)日本人多领薪给的六成,连宿舍也是六成的优越待遇,这在法律上是说不过去的;(《无花果》页78)再如师范学校,一郡平均只有一个ꔊx湾人就读,中学也只有极少数能入学,尤其在内台同校之後,本岛人的入学更为困难了。表面上揭出门户开放的招牌,暗地里却在限制本岛人的入学。(《台湾连翘》页62)再如报社亦然,「台湾新报」的副部长清一色都是台湾人,即使台湾人当上了部长,薪给还比来自日本大阪的普通社员少。(《台湾连翘》页139)诸如此类,怎不令人愤慨、不满,埋下了台湾人彻底反日的根本因素。
(四)向往祖国
吴浊流在明治三十三年(即西元1900年),也就是日本领有台湾後第五年出生,完全接受日本教育长大,(《无花果》页8)但因深刻感受到被殖民的低人一等,即使没机会接触祖国文化,也并没有把清朝当做祖国看待,但是「台湾人的脑子里,有自己的国家。那就是明朝──汉族之国,这就是台湾人的祖国」,(《无花果》页3)换言之,吴浊流内心根深柢固地存有着祖国的观念:「眼不能见的祖国爱,固然只是观念,但是却非常微妙,经常像引力一样吸引着我的心。」(《无花果》页8)说道:「所谓国家爱这个观念,往往成为亡国人民之後,才会炽烈起来,也就是由於ꔊ╞h祖国而令人更加憧憬向往。」(《无花果》页138)而一般人对於中国的革命成功也是抱持着期待,如吴浊流就读公学校时就提到:「在我开始学习日本话时,鸦片仙的房里,贴有孙逸仙、黄兴、黎元洪及革命军进入南京城的图片。那种图片在乡城是没有出售的。大人们看了那些之後,就彷佛有什麽期待似的。」(《台湾连翘》页28)
後来,吴浊流自新竹郡关西公学校被贬到马武督分校,参加在新埔举办的秋季运动会,因看不惯督学对女教员嘻嘻哈哈的、不庄重、不严肃的态度,乃出语讽刺,督学竟恼羞成怒,出拳敲打大多数台湾人教员的头部,倍感屈辱的吴浊流愤慨之余,立刻向州知事报告,要求督学道歉,结果不但没有获得一句赔罪的话,反而造成他辞职以示抗议的不幸结局。(以上参阅《台湾连翘》,页100至101)此一事件让吴浊流深深感觉到,生活在台湾是没有意义而愚蠢的,於是在昭和十六年(即西元1941年)一月,独自一个人跑到向往已久的中国大陆去了。当然,那时也有许多有心的青年
,设法寻找门路,想回到祖国去,知道「回到祖国的目的在於解放台湾。因为要从日本手中解放,只有台湾人的力量是办不到的。只有依靠所谓『间接射击』,也就是帮助祖国击灭日本後才能从日本手里解放出来」。(《台湾连翘》页132)
(五)祖国梦碎
到了中国大陆,吴浊流发现,台湾知识份子想像里的中国与真实的中国是全然不同的。他首先提到对上海的第一印象:「登陆後,我发觉到一句话也听不懂。虽是自己的祖国,但予人感受却完全是外国。」(《无花果》页96)又说:「最使我觉得可怕的是野鸡(私娼)的泛滥和乞丐的成群。」(《无花果》页96)以及「只不过三、四天的见闻就使我深感做一个中国人的悲惨。」(《无花果》页96)更糟的是,由於身分认同的敏感,台湾人在大陆的处境十分尴尬,甚至於千万不能表明自己是台湾人,吴浊流到了南京,写道:「像我这种身份特殊的人来到这里,为了憧憬自由,
探求自尊而寂寞、失望地旁徨着。我以为只要能够走出台湾,就和飞出笼中的鸟一样自由,可是现在的大陆,竟和台湾一样,背後有日本宪兵的眼睛在闪烁。同时,在中国人这一边,又把台湾人视为日本间谍而不予信赖,处在这种境遇之下的台湾人,决不愿把自己的身体表露出来,往往说自己是福建人或广东人,而在台湾人同志之间却用『蕃薯仔』这隐语。」(《台湾连翘》页104)岂不可悲!
於一九三八年到中国满洲去,直到战後的一九四六年回台,共有八年多「祖国」生活经验的作家锺理和(1915-1960),在散文〈白薯的悲哀〉里也描写了台湾人在大陆被中国人视为不同族群而受到歧视的情形,如「又有这样子问他们的人;你们吃饱了日本饭了吧?又指着报纸上日本投降的消息给他们看,说:你们看了这个难受不难受?有比这样的话,更尖刻,更侮辱,更要刺伤人类的自尊心的吗?」(《锺理和集》,台北:前卫,1991年7月初版,页95),显然锺理和跟吴浊流一样,都对生为台湾人的悲惨命运有着刻骨铭心的体会。
在大陆度过一年三个月,日本败象益显,吴浊流基於台湾人在大陆是被看成日本人的,战败後的报复必定可怕,於是又回到台湾。未久,日本果然宣布无条件投降,台湾回归祖国怀抱,六百万台湾人以燃烧一般的气势,开始学习中国语和中文,欢迎接收人员从祖国过来。只是,祖国人员与行政官署的种种表现,令人大失所望,导致祖国梦碎,对於民族的身分认同不免产生迷惘。
首先是来台接收的七十军,毫无胜利之师的英姿,反而寒酸得教人难以置信:「每个人都背着一把雨伞,看来格外稀奇。有些还挑着锅子、食器、寝具等。」(《台湾连翘》页154)接着是贪污接收的令人忍无可忍,只见接收人员「为了私利私慾而合污,拚命所谓『发国难财』了,他们所注目的乃是名叫『五子』的东西:第一金子、第二房子、第三女子、第四车子、第五面子。换句话说,他们的目标就是把这五子的金、房、女、车接收下来,保存面子来快乐地生活」。(《无花果》页152)从大陆来的少数外省人,「浸溺在物慾色慾中,忘了国家,大肆揩油或欺诈,并且又以
骄傲自大的态度对待本省人」,(《无花果》页190)还为了保住自己的特权,认为「本省人受了日本的奴化教育,需再教育再训练」,(《无花果》页153)於是把任用本省人的门户紧紧关闭。吴浊流发现,「原来,政府和党都完全不信任台湾人。与日本时代一样,政府机关的上层部分,由外省人取代了日本人,而台湾人依然是龙套角色」。(《台湾连翘》页158)总之,台湾人「好不容易期待着光复的结果,却落得与殖民地无异的日子,不由得感到心灰意冷了」。(《无花果》页190)加以通货膨胀,物价飞涨,经济崩溃,民众苦不堪言,导致爆发不幸的「228事件」,台옊W人於日据时代以来的祖国梦想终告彻底幻灭。
(六)结语
吴浊流的自述小说《无花果》与《台湾连翘》,娓娓道来做为台湾人身分认同的心灵转折,长期以来被国族意识所困扰的台湾人必然心有戚戚焉。其实,吴浊流跟许多人一样,期待着台湾会更好,台湾光复那一天,他说:「我私自下个愿望:从今以後,一定要建设成比日据时代还要美好的台湾,成为一个三民主义的模范省。这不仅是我一个人的理想,也是全台湾的民众,六百万岛民的热望。」(《无花果》页149)甚至於在228事件後不久,尽管对祖国十分失望,吴浊流却在《黎明前的台湾》写道:「说什麽外省人啦,本省人啦,做愚蠢的争吵时,世界文化一点儿也不等我们
,照原来的快速度前进着。……努力建设身心宽裕而自由的台湾就是住在台湾的人的任务,从这一点说来,是不分外省人或本省人的。」(见《无花果》,页210至211。)可见他是以爱台湾为核心价值,对族群平等还是抱持着理想与希望,值得我们深思再三。但台湾人对於所谓「祖国」的想法,海峡对岸应多加重视,如台湾第一位理学博士刘盛烈(1912-)於2000年台湾首次政党轮替时,以八十九高龄投书报纸,发表了〈祖国,可否疼我一次?〉,说:「祖国,祖国,我爱你,你却一次又一次,再三不爱我、伤害我,甚至不惜置我於死地。远祖不如近祖,我想来台第一代祖ꔊ蹵H下、历代先人才是真正疼爱我的。在台二千三百万人只有团结疼爱自己一条路。」(见林忠胜编着《刘盛烈回忆录──我与台大七十年》,台北市:前卫,2005年4月初版,页216)代表了绝大多数台湾大众的心声,也可以说呼应了吴浊流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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