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wjmd92 (我爱王竹语我爱王竹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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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创作] 《心中只一人》第九回 所谓伊人
时间Wed Dec 22 09:10:55 2010
王竹语作品《心中只一人》
第九回 所谓伊人
林天来三人很快下山,迅速离开武当。走了一段路,林天来把脚程放慢,担心
八无承受不住。八无道:「现在恐怕要先找一个安全的所在,我内力大损,绝非一
时三刻就能恢复。没想到那海山双绝的古大力与麦铁拳虽不会武功,但耗损我内力
程度,实不下於神医和田夫人。」经此一役,对武学「以简治繁」的反璞归真原理
又有新的领悟。顿了一顿,又道:「不知林大人有何打算?」林天来沉吟良久,忽
然灵光一闪,喜道:「唔,我想起来了,刚好附近有一退休太守,与我曾有一面之
缘,我们曾讨论过一个难解的案子。他名叫甯守廉,我们可以先到他家暂歇,好让
你恢复体力,再做打算。」
方伊伊依然面无表情,冷静沉着,八无与林天来均想:「这女子年纪轻轻,定
力如斯,实在难得。」武当大殿惊心动魄的生死战,林天来心有余悸,八无力战虚
脱,方伊伊却宛如置身世外,不染不动,八无尤其感到佩服。
三人走着,忽然大雨,只见远处一破庙,三人快步狼狈而至,衣裤全湿。进了
庙,有一张尺余高的桌案,神像残破,庙内尘积寸许,蛛丝张满。林天来见八无微
微发抖,开始发烧,惊觉不妙。
方伊伊左看右看,眼光扫遍古庙,看到一块残破木门,她折下一块木板,再由
身上裤子的裤管中,抽出一条棉絮,将这截长棉絮反覆折绕,再绕在一支筷子上,
然後置於地板上,以木板在上面猛搓;不久之後,将缠在筷子上的棉絮取下,撕成
两截,然後将两截丝絮的一端互相接近,再上下抖动,一会儿便现出火花了。方伊
伊赶紧将火花点燃小碎木和破布、枯叶,升起一堆火,不多时,火愈烧愈旺,火光
照得八无脸红扑扑的,林天来稍稍安心,对方伊伊赞道:「我真是开了眼界,古人
能钻木取火,你却能发明搓绵絮取火,这一招真让人叹为观止。」八无此时虚脱,
无法言语,点头嘉许,其意甚殷。方伊伊淡淡一笑,不发一语。
其实方伊伊所用方法有其科学原理:棉絮先因在木板下摩擦而生电,再撕开以
两端相触抖动,让两截棉絮中的阴电与阳电各集一端,如此便会爆出火花,供作火
种,升起烈火。
林天来道:「不知你从哪学来这样好方法?」方伊伊被这忽然一问,惯有的沉
稳瞬间消逝,吞吞吐吐道:「嗯……是……是一位……是从一位长辈口中听说的。」
方伊伊有点不好意思,转话题道:「不知那退休太守甯守廉,家居何处?又是怎
样的人?」
林天来笑道:「说起他,可真是个传奇人物。且听我说个案子。一天夜里,城里
发称窃盗案,甯守廉召来当天夜里负责值勤巡逻的两位差捕。一个人左腕上,一个人
右胸口,都带有黑色的伤疤,但皮肤没有肿裂,两人一口咬定,是盗贼用棒棍打伤的。
甯守廉循思:『盗匪被抓,一定死命抵抗,两人虽自称被打,但既没有骨折,也没有
肿裂。想必有诈。』於是便问左右︰『我家乡有一草药,敷在人的皮肤上好像是给人
打伤了的一样,这里有吗?』回答说:『有啊!这种草,我们称它为「千里急」。』
於是,即命令他们去找一些来,将它们捣碎,分别涂在另外两人的左腕和胸部,不一
会儿,就变成黑色的了,再把那两个兵找来,他俩立刻惊呆了,自知阴谋败露,便承
认自盗。事实上是捕盗的士兵干的,想以此蒙混过关,掩饰自己的罪过。从此,这种
花招就再也没见人耍弄过。千里急,一名千里及,藤蔓类植物,生於道旁篱落间,叶
细且厚,味苦,略有毒,此药能治疗疫气、黄疟、蛊毒等症。用法是煮汁吞服,亦可
涂在被蛇犬咬伤之处, 但不能与其他的药混用。千里急涂在皮肤上,可使皮肤变成
黑色,如同将凤仙花涂在指甲上,能使指甲变红一样。」
八无听得兴味盎然,稍减身体之痛。方伊伊道:「如此传奇人物,不知为何自愿
解职归乡?」
林天来道:「这点我实在不知,也没听哪个捕快或衙役说过。」
八无休息一晚,打坐恢复一成功力,已不须林天来搀扶。三人离开破庙,慢慢赶
路。
林天来边走边问,所幸「退休太守」还有相当名气,路人沿街报路,不多时来到
甯守廉居所。
只见大门半掩,林天来本是不拘小节之人,更何况事急从权,想都不想,推门便
入。
三人一进门,林天来正要高声呼叫,只见一位年约十岁女孩蜷缩於树下的古井旁,
林天来急问:「发生何事?」女孩伸手指了指大厅,又在自己脖子虚划一掌。林天来
已明其意:「甯守廉家被强盗入侵。」
八无道:「主人在家?」女孩摇摇头,满脸惊慌,道:「我是甯家婢女,主人昨
晚外出,即刻便回。这群强盗破门而入,全家上下没有一个敢问他们是什麽人的。我
们几个婢女住在东厢房,我急忙换了一身衣服逃出,藏在这里。」林天来道:「这群
强盗多少人,来多久了?」
婢女道:「有五人,来了大约一时辰。」林天来心念电转,着急异常,他武功本
不高,而今八无受伤,功力大损,尚未恢复,自己又要分心照料方伊伊,来者不论是
武林高手或一般地方恶霸,极不易对付,相当棘手,他苦思良策,愈想愈急。
八无正要开口,方伊伊问女婢:「除了你,还有其他仆人吗?」婢女道:「有三
位仆人,先跑了,想去报官,又不敢,应该还在大宅外面附近。」顿了一顿,又道:
「可是,有个长工被强盗抓住了。」方伊伊点头道:「那些强盗可有蒙面?」婢女想
了一下,道:「没有。」
方伊伊道:「不怕被人认出,可见是外地来,那他们抢劫之後,一定会退回巢穴。
仆人不敢与他们斗,就是因为怕强盗撤退时会顺便杀了自己。现在围墙外,屋顶上,
一定还有他们的人,准备来接应的;但是他们却看不到房檐下面。你快挑个後窗,顺
着屋檐爬出去,悄悄告诉还在外面仆人们:快骑上马,带上武器,埋伏在三、五里之
外。贼於四更必撤退,因为若不撤走,天一亮,他们就回不了贼窝。若他们彻离,必
定强迫押着长工,这样旁人才不敢动。只要没有人阻挡或拦截,他们撒出一、二里地
必定会释放长工,因为不放人,他们怕长工会看到撤离路径和贼窝。等他们一旦放回
长工,赶快叫人背回来,另外的人要一个接一个,成直线路径,悄悄跟在贼後,相隔
务必半里,他们如果返回来搏斗,就赶快回来,他们停步,你们也停步,他们前进,
你们也跟在後面,慢慢前进。他们再返回来打,你们还是跑回来,他们如果又停下来
张望,你们也停下来,躲在一旁,不要被他们发现。他们一定还会再往前走,你们仍
然跟着走。这样反覆几下,他们就不会再返回追赶,而是全力逃亡,如此,必可得知
他们贼窝。」
婢女问道:「如果他们逃走呢?」方伊伊道:「他们不会马上逃,会留在原地,
一方面休息,另一方面补充体力,再则,他们也会害怕,所以一定是先避风头。」
八无和林天来对望一眼,都觉得不可思议,心中有的都是同一念头:「她从哪学
来这个方法?」林天来尤其惊讶,即便是抓盗贼老手,也不一定知晓这个策略,方伊
伊一个女子,从何得知?
婢女道:「我这就出发,请三位在这井底躲一下。」说完迅速直奔。林天来道:
「虎落平阳被犬欺,委屈大师了。」搀扶八无下井。八无道:「大人说哪里话来,
大丈夫能屈能伸,成大事者岂在乎一时荣辱?」顺着绳梯,缓缓爬下。
三人在井底不到一时辰,井缘有人探头道:「方丈大师,林大人,甯守廉持援过
慢,恕罪则个,快请上来。」
原来婢女依照方伊伊所言,将盗贼小窝记熟位置,适逢甯守廉返回,急速报官,
官府听闻别县盗贼偷到本县退休太守家里,孰可忍孰不可忍,倾巢而出,精锐尽出,
一网打尽,众人额手称庆。
一见甯守廉,林天来与八无二人皆诧异:「竟然如此年轻!」本以为退休太守,
年纪必大,但甯守廉看来比林天来还年轻。八无先前在破庙听林天来言及甯守廉传
奇故事,此时亲见本人,更觉不可思议。
八无经此一翻折腾,好不容易恢复的一成功力又耗尽,只得重新打坐,方伊伊
搀扶八无到西厢房後,亲自在厨房烧水,细心服侍八无,以报武当大殿舍命解救之
恩。
甯守廉摒去家仆,带林天来到大厅,道:「林大人,我昨日接到海山镖局总镖
头包海山密函,希望我一定要与他会面,事出紧急,未料盗匪来劫,幸大人智勇双
全,无案不破,保全我身家。」林天来心道:「是方伊伊出的主意,我当时确实是
慌了方寸,什麽计策也想不出。但还是不提也罢,免生事端。再者,包海山找他何
事?此间情事,应不单纯。」微微一笑,道:「前辈过谦了,鼠辈横行,目无王法,
我忝为朝廷命官,实在汗颜,先行谢过。」顿了一顿,又道:「却不知包海山有何
急事,让前辈奔波挂怀?」
甯守廉道:「包海山给我的信上说,有个很重要的东西,请我送到少林!」
此语一出,林天来轻噫一声,充了惊讶。随即恢复镇定,因为他很清楚,官府
和镖局之间往往极为熟稔,就官府而言,镖局走江湖,五湖四海,各路人马,或多
或少,都有交情,官府若须案情线报,镖局当然乐於提供;以镖局而论,平日护镖,
人面须广,黑白两道,面面俱到,逢年过节送礼官府,打点铺路一路畅通。
林天来道:「後来呢?是否见到了包海山?又是什麽重要东西要送少林?」
甯守廉缓缓摇头,道:「信上约我速至明净寺旁的渡口,我火速赶到,见一船
甫离岸。急问寺里住持,得知那船上面载客几乎全是书生,是要去听人讲学的。我
等了一天一夜,不见包海山,忽有人来报,寒舍被山贼闯入,我才匆匆回来。」
林天来默默点头,心想:「包海山身怀少林至宝,莫非有何不测?需要写信求
援?他绝非言而无信之人,既然写信,必定守诺。却不知发生何事,让甯守廉白跑
一趟?看来包海山与甯守廉极为熟识,否则不可能请托协助,该不该问明他们的关
系?」
甯守廉端凝林天来良久,缓缓的道:「大人狭义心肠,智勇兼备,实为我朝之
福。我有一言相劝,不知该不该说?只怕冒犯,尚祈见谅。」
林天来见甯守廉如此谦卑,大吃一惊,道:「前辈说哪里话,昨晚我在破庙,说
前辈捕贼传奇,判案如神,连少林住持八无方丈都感佩服。前辈教诲,在下洗耳恭听。」
甯守廉停顿良久,似是极难启齿,叹了一口气,道:「我本来是在其他县做官,
有一位县令,我非常恨他,他也知道这点,深怕被我整,就设了一个圈套:他派了一位
妓女,透过介绍在我身边侍奉我,那些日子,你便是叫我作皇帝,我也不作。妓女深得
我宠爱,一天夜里,趁我熟睡,偷走官印,跳墙逃走,到县令领赏。天亮後我发现妓女
不见,一阵怅然,发现官印被盗,只剩空盒。震怒,惊惶,没有官印无法办公,心知是
县令暗中搞的鬼,但不能声张,这种事太丢脸。只好自请退职。」
林天来相当讶异,实在想不通为何甯守廉会忽然自述往事。但此时暗暗着急,
因一路追查宝物,似是一步近一步,却又像愈追愈远,一步远一步。当下不及多想,
只问道:「你觉得包海山为何失信?」
甯守廉面色凝重,皱眉道:「我推测包海山还在明净寺。」林天来道:「请问
其故。」甯守廉道:「江湖走镖,首重信诺。包海山白手起家,将海山镖局经营有
声有色,人人称赞,他决非爽约之人,此其一。那明净寺,我总感觉一股说不出的
异样感觉,尤其那位住持,福远禅师,依我多年办案直觉,不是一个简单人物。好
像似曾相识,又说不上在哪见过;好像是好好和尚,骨子里又有一股古怪,此其二。
去少林寺一定会经过明净寺,包海山是否长途奔波,过於劳累,借宿寺中,被人发
现身怀至宝,因而遭到不测,下落不明,此其三。」
林天来只是希望早点启程,解开谜团,轻声道:「多谢了!」随即到内堂见八
无,他正在卧榻上打坐,方伊伊坐在椅子上,以手支颐,若有所思。林天来猛然想
起:「明净寺,福远禅师,啊!是了,当日我中毒後,韩业与八无说起一帖神医的
妙手轶事,八无就曾提过这位福远禅师,他被无缘无故的罄声所扰,神医解决了他
的困扰。」
待八无练功告一段落,林天来将甯守廉的一番话告知八无。八无未多细想,即
道:「福远是我旧识,我深知他个性,绝无可能出手夺取本寺之宝。」林天来缓缓
点头,皱眉道:「包海山是否又拿回达摩武功秘笈?如果没有,到底在谁手上?金
老板说在武当掌门手里,武当小道士却说掌门去了海山谷,我想不懂这其中差错。」
八无沉吟良久,道:「如今天色已晚,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前往明净寺,说
不定可以赶上包海山,亲自问个明白。」他想早一刻找回宝物,免得又有无辜之人
受连累。
林天来道:「对!就是赶快见到他,解开一切谜团。」语气甚是振奋。
翌日清晨,林天来三人辞别甯守廉,即刻赶路。八无经一晚调息,功力又恢复
两成,林天来与方伊伊皆安心不少。
三人又赶了一段路,已近明净寺,在树下稍坐,休息喝水。忽一大冠鹫凌空而
过,破空长嘶。林天来道:「我小时候曾做一梦,梦见一只大鸟。紫色为主的羽毛
五彩成文,斑斓葳蕤,在自己头上盘旋,又飞到自己的庭院前,久久不肯离去。睡
醒後,我把这梦告诉了祖父。祖父说,这是吉祥之兆。凤凰之类有五种,赤色羽毛
的,是文章凤;青色羽毛的,叫鸾鸟;黄色羽毛的,就是鵷鶵;白色羽毛的,是鸿
鸪;而紫色羽毛的则叫做鸑鷟,是凤凰的辅佐,这就应着你该是皇帝的佐臣。」
八无道:「结果你当了太守,与梦境预言相去不远。」三人相视而笑,一扫近
日忧劳。
来到明净寺,方伊伊见大殿烛照香燻,表情一变,庄严肃穆。林天来与八无与
她一路相伴,从未见过她脸上有此神色,不禁一怔。只见方伊伊拿起棒槌,若有所
思,轻轻敲了木鱼一下,随即轻声道:「我想在大殿一个人静一静。」林天来道:
「也好。」 八无看方伊伊表情,认为她大概是受到大殿庄严肃穆气氛所感召,心中
甚喜。
林天来与八无走出大殿,过碎石小径,来到一间空厢房,里面只有一小木柜,
一紫檀木小方桌,桌上有一罄。
明净寺住持福远缓缓走进,双手合十,脸色安详,道:「佳客远来,幸之何
如!」林天来也双手合十还礼,八无笑道:「师兄近来可好?」他年纪比福远还
大十岁,但因皆为佛门弟子,自然以师兄师弟相称。
福远笑而不答,却道:「师兄想知道包海山去向,是吗?」林天来与八无对望
一眼,心中均是一惊:「这麽直接!开门见山,实在少见。」
八无道:「请告知。」
福远似乎没听见,道:「难得高人驾临蔽寺,我有一手功夫,想请两位指点一下。」
林天来正想说,烦请先告知包海山去向,八无轻抓他衣袖,对福远笑道:「久未见
师兄神技,今日正要大开眼界,一饱眼福。」福远从木柜里取出一剑,走到中庭,舞了
起来。
但见他姿态挺拔,走势如飞,左旋转,右抽劈,登时白光闪闪,寒气森森,猛
然间,将宝剑上抛,直扔到几十丈高,看不见的霎端之中,落下来时,宛如雷电下
劈,势不可档。福远站立不动,一手伸出,手握剑鞘。宝剑落下,准确落在剑鞘之
中。八无和林天来,都觉得那宝剑似乎是刺入自己心中一样,无不感到战栗万分。
福远完舞剑,突然激情迸发,转身在墙上挥毫作画,落笔处似剑势赚舞,毫无滞阻
停留,片刻之後,墙上出现无数神仙魔魅,一个个生龙活虎,跃然欲出, 形象几
乎扑面而来。就在这时,一阵冷风飒然而来,林天来不觉打了个彻骨寒颤,再看那
画,亦幻亦真,这画乃是天下奇观,福远一生作画无数,最得意的就牺这一幅了。
八无抚掌笑道:「师兄真是奇僧!奇僧!」
林天来极度震惊,道:「这……这……」福远笑道:「这与你所练的玄天十九
剑,看来一模一样,是吗?」林天来过度讶异,无法言语。
福远转问八无道:「大师,这可是少林寺达摩亲创,不传外人的镇寺之宝,玄
天十九剑?」八无淡淡一笑,道:「不是,不过招式极像。其间细微差异,只有本
门武功练到最高深的尊者,方有能力辨认。而且只有剑招,没有心法,所以有益健
身,不能伤人,如果遇到稍具内力的习武之人,还硬要使出此剑招的话,手上之剑
三两下就被震断了。」
林天来满脸疑惑,福远道:「此剑招是我曾祖父所传,林大人,他与令曾祖父
是旧识。」林天来「啊」的一声,此事他完全不知。
福远道:「据我曾祖父说法,他们是跟一位老者所学,至於为何而教,因何而
遇,我也不知。两位老人家学的都只是剑招,而且,这也不是少林玄天十九剑。我
细细推测,传剑老者无意间看了少林尊者练剑,偷学一式,但又没学全,不过虽不
全,也很像,有个八、九成模样。」
林天来哑然失笑,豁然开朗,原来为了追求曾祖父与自己之所以会「玄天十九
剑」之谜,最终结果竟是「所使剑招是赝品」。细想这一路走来,虽阴错阳差,但
契而不舍,少林珍宝线索就在眼前,一切辛苦都值得。於是温言道:「可否告知包
海山是否经过贵寺?」
福远道:「包海山总镖头刚走不久,他一脸疲惫,形色匆匆,所以我料定你们
一定是为了他而来。」三人回到房内,福远把剑收回木柜,望着紫檀桌上的罄,此
罄经由祈一帖凿了几下,破坏罄的圆周,让罄不再与大钟鼓声产生音律共鸣,解决
了福远的困扰。八无看着罄,不禁微微一笑。福远双手捧起罄,对林天来道:「林
大人,你可知这罄曾经困扰过我,有个故事……」
此时方伊伊走进,望着罄,望着福远,两人一怔,呆立不动,互看对方。
福远忽见方伊伊,大吃一惊,手上罄掉落。八无反应绝快,如果要用脚接住罄,
不使罄直接落地,那是易如反掌。但他不愿以脚碰罄,罄为法器,代表佛之法身,
用脚接罄,太过不敬。於是右手凌空一提,那罄微微向上一寸;气凝丹田,左手又
一提,那罄又微微向上三寸,如此左右手反覆空抓三次,竟将罄「提」了上来,八
无捧着,轻轻放桌上。
这手内功已是少林武学最高境界,林天来和福远大声喝采,佩服无已,林天来
道:「大师,这内功真是独步天下,无人可及啊!」福远道:「少林内功,天下第
一!」八无谦谢了两句,对福远道:「师兄请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过中庭,又走一小段路,来到树下,八无柔声道:「师兄,我觉察到你
的神情变化。似乎有什麽人或事,忽然勾起了你的什麽回忆,让你心里颇不平静,
似乎有心事。」
福远没想到到八无竟注意到白己神色的变化,惊道:「师兄真是细心之人!」
既然已被窥破,福远也就不想隐瞒,道:「此事说来话长,且听我说。」
「我年轻时可以说是个公子哥儿,常常邀集豪门子弟一起寻花问柳,作狎邪之游,
胆子特大,敢做违法之事,也敢结交那些侠客义士或亡命之徒。我们在京城中到处探
访美貌多才的妓女,一旦打听到,便几个人结夥去那妓院,就像苍蝇闻到羶的羊肉一
般,非得把那妓女弄到手不可。
「当时蕙兰宫里出了个着名人物,名叫可人,她年纪轻轻,人如其名,貌美可人,
巧言善笑,歌舞绝伦,不少贵公子为了结识她,弄得破产负债。那时候,我有的是钱,
我的一班朋友,也很富有。於是,可人被我们几个包来了,一连几天,只是陪我们饮
酒作乐,不再陪别人。
「这一天,鸨母刘四妈跟我说,可人快要生日了,总得热热闹闹吧。我听了这话,
便和同伴商量,大家分头去买了很多珍贵礼品,总值恐怕有数百两。可人生日那天,
我们便带着礼物到蕙兰宫去祝贺一番,摆开酒席欢聚痛饮。可是偏偏就在这一天出了
事。傍晚时分,我让刘四妈关门落锁,准备痛痛快快玩上一个通宵。可是没多久,就
有人在外敲门,又急又响。起初我们不理他,後来愈敲愈响。刘四妈沉不住气了,想
去开,是我坚决不许。
「突然,大门竟被猛力冲开了,呼啦啦闯进来几十个人,气势汹汹,咄咄逼人。
为首的是一个少年,穿着一身贵重的紫貂皮大衣,指着刘四妈的鼻子大骂。这个少
年不是旁人,就是殿前太尉魏忠义的义子。那时,魏忠义在皇上面前是何等的红人,
他儿子倚仗权势,哪里将我们放在眼中。听他的意思是要撵走我们,让他在这寻欢
作乐。可人和刘四妈起初哭着求情,请他改日再来,那时一定竭诚服侍,今日嘛,
总有个先来後到的次序,两边客人她们都是不敢怠慢的。
「谁知魏忠义的义子根本不讲理,喝令手下轰人。我的那些朋友平时看起来厉害
得很,此刻一个个成了软脚虾,只想一走了之。这倒更激起了我的怒气, 我想,老子
横行京城这些年,还没受过这种窝囊气。当年的我,年轻气盛,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又仗着自己身上有几百斤的力气,拳脚功夫也来得,便趁着众人尚未退走之时,跳出
来冲到魏忠义的义子面前,手指几乎触他额头,痛斥他狗仗人势,叫他快滚。
「我本想吓唬吓唬这个黄毛小子,谁知他竟先下手为强,一马鞭抽在我脸上,这还
得了,这一下非动手不可了。我一个箭步窜上去,夺下他的马鞭,然後兜头几拳,就把
那不中用的小子打得趴下了。於是,开始一场混战,不要说瓷器细物,就是桌椅门窗全
都砸了个稀巴烂。打了一阵,魏忠义带来的兵丁围起来要抓我这个为首的,我也知道祸
闯大了,三十六计走为上策。我打倒两个人,一溜烟夺门而走。
「跑出来才想起,往哪儿去才安全呢?情急之下,有人告诉我田老板急公好义,
正直无私,所以我决定投奔他。田老板果然是条好汉,听我说了情况,二话不说就把
我带到他家内院,就在他住的屋子旁找了间空房把我安置下来。
「魏忠义的义子挨了打,凶犯在逃,京城巡补受命追补风声很系。魏忠义的个性,
赶尽杀绝,田老板担心时候长了,终会毕露,便为我办了行装,让我趁夜离去,换个
地方躲藏。临行他还给我好几锭白银。
「魏忠义个性凶残,抓不到我,一气之下滥捕滥杀,冤狱无数。我不愿连累无辜,
所以我出家。这些年过去了,我年轻的事再也无人知晓。可是,刚才那位姑娘,就是
当年那位妓女,我觉得很惭愧,又勾起了很多回忆,心情难以平静。」
八无听到「刚才那位姑娘,就是当年那位妓女」,不禁啊的一声,随即默然,一时
无语,颇觉怅然。
福远道:「包海山求助本寺,借住一宿。我见他衣服肮脏,头发散乱,很是惊讶。
堂堂海山镖局总标头,怎麽完全没有意气风发,反而连日奔波,一脸疲惫?我也不便多
问,供他食物清水,他匆匆离开,就是往少林寺去。」
八无双掌合十,微微一笑,随即回到厢房,见林天来与方伊伊,道:「包海山刚
走,我们即刻赶路。」
天色已晚,三人客栈休息,八无一路茹素,林天来与方伊伊也随之吃些素菜,用过
晚斋,正要休息,一女子走进客栈,立刻吸引众人目光。这是客栈此晚第二次有女子一
瞬间吸引全客栈目光。林天来一见,是总镖头包海山的独生女儿,包离春。他心中一则
以喜,一则以疑:「我们找包海山,却是他女儿来了。」
包离春孤身赶路,长路孤寂,一见林天来,也是一喜,叫道:「林大人!」但神
情随即转黯然,道:「日前接获爹爹飞鸽传书紧急通知,要我立即到明净寺与他会合,
他信上还说,事关重大,要我一人来。我……我其实很担心他的身体状况,毕竟他年
纪大了,体力耐力大不如前,这些年来,他总是尽心尽力护镖,常常是心力交瘁,苦
不堪言,个中苦味,旁人难知,但我是他女儿,都看在眼里,有时想劝,知他脾气,
怕他生气;如果真劝,以他个性,改也不易,实在叫人好生为难,又很担心。」
林天来正要说些什麽话来安慰,忽然隔壁桌传来声音:「店小二,我不是告诉过
你,准备一人份的碗筷与饭菜就好,你为何每次总是准备双份呢?」说话的青年相貌
斯文,是一名书生。
那店小二连连赔不是,客客气气道:「客倌,你这一桌确实是坐了两人,我当然
送上两份碗筷与酒菜,莫说小店怠慢了客人。」书生皱眉,语气开始不悦,道:「你
想多收钱,我是不付的。」店小二陪笑道:「客倌,光天化日,」随即发现自己说错
了,夜已深,乌云遮月,又改口说道:「这里还有其他客倌,大家可做个公正,你这
一桌是不是坐了两人。」
书生怒道:「你当我好欺侮?还是开黑店?我一人独自吃饭喝酒,你送上两人碗
筷与酒菜,趁机我多收我钱?你再不离开,我明天一早就报官,让官府收了你这黑店!」
店小二又是连连赔不是,还是客客气气道:「你快别这麽说,这桌除了你,确实还坐
了一人。」
两人争执声音越来越大,书生坚持自己一人独来独往,指责店小二睁眼说瞎话,
什麽这桌坐了两人,分明是故意扯污烂,想多收一人份的银子。店小二信誓旦旦,黄
天在上,后土在下,本店以客为贵,明明此桌就是坐了两人,当然摆了两副碗筷,送
上双份酒菜。
又争执了一会儿,店小二忍不住,高叫:「各位客倌,请看看这桌是坐一人还两
人?」众人一齐看过来,大家面面相觑,全都安静下来。
随即有人默默离开,有的上楼歇息,有人打算退房,有的连银子都没付,直接快
步离开。
因为大家看得很清楚:那桌子只有书生一人!
八无和林天来对望一眼,林天来对店小二道:「全算我的,你先下去吧。」先抛
了五两银子给他,店小二欢天喜地离开。八无道:「这位朋友如何称呼?请过来一谈。」
声音平和,却有一股威严,正气凛然。
书生道:「我叫叶明光。昨日到京城去探友,独自包了条船,夜泊笪县。忽听见
邻船上一片喧哗,极为吵闹,细听之下,还是乡音。我过船而问,原来船内也都是本
地书生,他们是去京城听王阳明讲学。途中,有位老者给了十两银子,要求搭船同行。
没想到老者路上忽然病重,大家打算将他抛到岸上,不管他死生存亡。众人议论未决,
原因是担心以後他家人会向他们讨要屍棺遗体,恐怕引起一场官司。我听了,很生气
说:『姑不论他给各位那麽多银子,难道你们就不懂得同舟共济的道理?竟忍心将他
抛在河里喂鱼?』有人说:『你这麽有正义感,何不把他接到你船上,也许能叫白骨
生肉,死人复活,这样你功德很大。』旁人轰然而笑,又有人说:『袖手旁观,出一
张嘴,发些劝人为善的高论,永远是最容易的。』众人又大笑。我反而不生气,缓缓
说:『读圣贤书,所为何事?济困扶危是我一向的志愿。我之所以不敢早说,只是担
心有越俎代庖的嫌疑罢了。』於是我把老者抬到自己船上,亲自服侍汤药。没想到,
老者的病更重了。今早,老者对我说:『我虽与你同乡,但素味平生,承蒙你出於大
义,把我当作亲人,今天我要托付後事了:我长期耗损精神体力,积劳成疾,过度透
支,早知有今日。但落叶归根,请把我送回海山谷,那麽我死而有知,魂魄会随你左
右,找机会报答。』我正要问他姓名,他就死了。路途上无法入殓,而旅店又不接纳
死人。我就用一块手帕盖住老者脸部,如果有人问,我就假称老者不适应车子颠簸,
头晕呕吐。我银子用完了,无法买马雇车,背着老者走了五十里路,晚上才到这间客
栈。店主人不辨真假,居然接纳。」
包离春大叫一声,道:「老者何在?」叶明光道:「就在我房里,楼上。」林天
来陪包离春来道书生房,叶明光用手一指:「就在里面。」包离春抢一步进入,掀开
白布,叫道:「爹爹!爹爹!我来晚一步,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哭倒在地。
那是包海山!
林天来一阵怃然,心道:「包海山一生光明磊落,受人之托,总是尽心尽力,江湖
说起海山镖局,黑白两道,同所敬佩。没想到竟会落得过劳死,实在可惜。」
包离春收泪,问叶明光道:「此人是我爹。他可有何遗言?」顿了一顿,又道:「
或是有何遗物?」她知道叶明光背着父亲遗体,如此尽心,如此义气,当然不会私吞父
亲交代遗物。
叶明光道:「没有。」包离春想都不想,道:「请受我一拜。」说着便伏地而拜,
叶明光也慌慌张张回礼。
下楼後,林天来问包离春有何打算,她直说欲在此直接火化,骨灰带回海山谷。
离客栈远处,熊熊烈火中,包海山遗体化成灰烬。八无轻念佛号,最後道:「尘
归尘,土归土,舍此投彼,莲华茂生。」包离春取出油布包,将骨灰小心包好,收入
怀中,林天来给了店小二和叶明光大笔银子,叶明光本欲不收,包离春又要下拜,叶
明光不得已收下了。
此时已天明,包离春道:「爹爹有预感,我也有预感,父女连心,共感共忧,莫
此为甚。」
方伊伊还是一贯漠然,不发一语。
包离春又道:「爹爹虽然年过六十,但长年接镖护镖,精神压力大,体力也不如
年轻之时。他曾说,这次把少林珍宝送回少林,就要收山退隐,没想到竟然过劳而死。」
林天来心道:「这真是太令人难过了。我只道一见包海山,所有谜团均可解,没
想到这线索终究还是断了。」顿了一顿,问包离春道:「包姑娘从海山谷来?」包离
春道:「正是。」林天来道:「我们得到的消息说,武当掌门去了贵镖局,不知你是
否见到?」
包离春大惊:「什麽?武当掌门?你说武当掌门?怎麽可能?什麽时候?武当掌
门他……他……」林天来见包离春如此惊讶,相当不解,道:「金老板说包海山把少
林珍宝给武当掌门,请他送到少林。但武当小道士说,掌门去了海山镖局。我和方丈
大师急於找武当掌门,有要事相询。」
八无道:「包姑娘可知武当掌门下落?」
包离春吸了一口气,道:「海山谷受鳄鱼之苦,由来已久,众所皆知,无须赘述。
日前本局众镖师商议,鳄鱼再这样伤人,实在不是办法。於是齐心协力,杀了那只九尺
鳄鱼。」
方伊伊面不改色,包离春又道:「众人当场剖开鳄鱼肚,里面有一个人。」
八无轻噫一声,默念佛号。林天来马上想到当日在海山谷,一只九尺巨鳄咬一血淋
淋断臂,手指上有金老板的大戒指,麦铁拳重击之後,鳄鱼逃入水中。现在听包离春提
及,判断很可能是同一只鳄鱼,不禁问道:「那人的形貌,不知还能辨认吗?」他心中
一直有个谜:「金老板活得好好的,鳄鱼咬死的不知是谁?」
包离春续道:「本局有一位镖师曾经护镖到武当,见过掌门,他从前就识得掌门,
再三确认之後,确定是武当掌门太清真人。」
八无心中难过,无以言宣,道:「确实是太清真人?」包离春道:「是。」林天来
道:「众人抓九尺大鳄是何时?」包离春道:「就在我接到爹爹的飞鸽传书前不久,他
们剖开鳄鱼後,我急於出门,没再多问。」
林天来道:「这真让人不解:田宅大案之後我先去找退休差役史易包,他跟我说了
天下第一神偷的事;随後我就去海山谷,就看到大鳄鱼咬着断臂了。可见太清真人很早
就在海山谷遇难;不过,武当山下,金老板说包海山把少林珍宝托由武当掌门转送少林,
掌门很小心看管;可是日前退休太守甯守廉告诉我,包海山好像有什麽很重要的东西要
托交。」
包离春点头道:「先父与甯守廉大人确是旧识,至於细节,我实不知。而所谓有很
重要的东西要托交,依我推测,应该就是少林寺镇寺之宝,达摩亲撰武功秘笈。」
八无又是惋惜,又是悲痛,虽与武当掌门只是神交,但素来钦仰其高风亮节,谦冲
为怀的人品。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林天来又把前因後果又想了一遍,心道:「常不轻
行事怪异,鬼模鬼样,很有可能说其兄失踪,故意耍我,拖延我办案。」他对常不轻没
有照顾好方伊伊,害她被兆品喻劫走,在武当大殿饱受虚惊依然怀
恨在心。
包离春知道八无与林天来正急寻少林寺镇寺之宝,道:「若依甯守廉大人告知林大
人之言,先父手中握有少林宝物,照我对先父的了解,他自知积劳成疾,恐会过劳而死,
定会早日安排此事,否则死不瞑目。」
八无与林天来缓缓点头,包离春道:「若我所料不错,少林宝物已物归原主,回到
少林。说不定稍後就有少林僧人来找方丈大师,禀告镇寺之宝已经有人送回。」八无眼
睛一亮,林天来道:「多谢姑娘,不知你何时启程,返回镖局?」
包离春道:「我这就上路,返回海山谷,安葬先父遗骨。」八无道:「请多保重!」
包离春道:「我这丑样子,众人一见,避之唯恐不及,又有谁会靠近?告辞了!」
方伊伊看着包离春迅速离去的背影,不禁叹了口气。
八无道:「此处离少室山不远,我这就回本寺,大人与我前去?」林天来道:「
这个自然。」看了方伊伊一眼,道:「方姑娘,你身子还好吗?这些日子奔波,倒也
苦了你。不知你有何打算?」
方伊伊未答,林天来道:「上次在武当大殿那批人,不怀好意,我担心他们还会
对你出手,强掳而走。不如这样,你先跟我和方丈回少林,反正这里离少林寺很近了,
这条路直走上去便是。你先跟着我们,以保安全。等确定少林宝物已经安全回到少林,
你若有亲人可投靠,我再送你去。」方伊伊淡淡的道:「如此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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