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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竹语作品《心中只一人》 第十回 柔情似刀 离少林寺已近,三人放慢脚步,不再刻意赶路。林天来与八无不断讨论武当掌门 命丧鳄鱼口之因,林天来审案无数,思绪细腻,罕有人及;八无统领天下第一大寺, 智慧如海,却仍想不出原因。只能推测:以武当掌门武功,不可能被人推落江里,很 可能是失足落江,命丧鳄鱼口。但武当掌门究竟有无少林之宝,如果有,为何不送到 少林寺反而去海山谷,两人百思不得其解。 又走了一段长路,天色已晚,只好先找客栈。这客栈筑在山的沿线,十分特别, 紧邻山的边缘,峭壁绝高,河谷激浪之音震耳,却又深不见底。客栈正堂的窗扉都是 绿琉璃做的,在皎洁月光照耀下,透明澈亮,无论朝里看还是朝外看,都一清二楚, 纤毫毕现。屋梁和椽柱,刻以龙蛇图案,左盘右绕,麟甲分明,栩栩如生。猛一看见, 莫不吃惊。 进了客栈,林天来向掌柜订了三间上房,八无见方伊伊连日奔波,於心不忍,柔 声道:「方姑娘请先歇息。」方伊伊也不称谢,自己直接上楼。 此时客栈空无一人,时而山谷传来阵阵虫鸣蛙叫,沁人心脾;时而乌云遮月,予 人肃杀之感。八无见方伊伊上楼,心中颇为安定,在他心中,少林之宝能不能找回已 不是那麽重要,能找回,那当然是最好;找不回,也就一切随缘,若有恶人拾获,或 遭人盗取,练习密笈之人,心术不正,自然也练不成少林绝学。想到自己此行千里迢 迢,结识林天来,实为人生一大收获。在此之前,只听说这位东阳太守无案不破,刚 直威猛,嫉恶如仇,急公好义。经过这一路互相扶持,肝胆相照,心照不宣,两人情 逾手足,生死患难。 林天来与八无相对而坐,不发一语,只是休息。 忽尔乌云散去,月华如洗。八无道:「有件难断的案子,一半的人说应当治罪, 一半的人说无罪开释。如何决断?」 林天来一怔,微微一笑,随即正色道:「我有两块白璧,它们的颜色完全相同, 大小分毫不差;光泽一样晶莹,可是它们的价值,一块千金,另一块只有五百金。大 师以为这是什麽道理呢?」 八无想了很久,道:「从侧面看,一块比另一块厚一倍,当然价值双倍。」 林天来笑道:「大师智慧,古今罕有。对於可判可不判,就不判,以免误判;对 於可赏可不赏,则给赏,以免漏赏。」 二人端坐,良久不语。八无脸色微微一变,林天来道:「大师身子可好?」八无 不回答,脸色愈来愈难看,额头汗珠滴了下来。他忍着痛,道:「什麽是最慢,也是 最快?」 林天来沉思片刻,答道:「岁月。」 八无点点头,随即又问道:「什麽是最近,也是最远?」 林天来默不作声,许久才道:「意念。」 八无再问林天来:「什麽是最弱,也是最强?」 林天来望着窗外,望着明月,又望着八无,望了好久,才轻轻说道:「是你。」 此时八无腹如绞痛,额头汗珠大滴大滴不断落下,他喘着气,左手紧抓桌子边缘, 右手猛握胸前衣襟,脸上满是疑惑,道:「为……为什麽?你……是你,到底为……为 什麽?啊,我知道了,你……你也……什麽时候……开始……你……你也对方姑娘……」 林天来纵声狂笑,道:「让你也嚐嚐牵机药的厉害。」 八无耳边又响起一帖神医的话:「天下第一毒药,就是叫『牵机药』的这种毒药。 这种毒药非常厉害,服下去後,人往前滚几十回,身体弯曲,头脚相挨,就像以机械制 动的弓弦,弦上所拉紧的机弩,所以叫做『牵机药』。」 「砰乓」一声,八无摔落地上,眼望林天来,几不敢相信眼前这位嫉恶如仇,破案 无数的正义太守,竟然会为了一名女子而毒害自己。八无以深厚功力,强压毒药之毒性, 叹了一口好长好长的气,又道:「这些日子对你来说不算慢吧?你占有方伊伊的意念如 此坚定,就算到天涯海角,你也不觉得远吧?原来如此。」轻轻点了点头,缓缓闭上眼, 不再言语。 但只一瞬间,八无全身弯曲,头脚相挨,双膝碰头,就像拉紧的机弩。随即往前滚 几十回,从客栈内滚到门边,他双手紧抓门板,无奈那牵机药药性太强,手抓门板,却 将门板扯下。原来林天来一路在八无饮食下毒,八无虽无须他人服侍,但林天来主动打 理素食,八无个性向来随顺众生,不忍拂其美意,故随林天来准备。林天来畏惧八无功 力高深,若以少量,恐毒不倒他,於是下药之时用了三倍。莫说三倍,只要少量,任功 力再深之人也原地倒下,全身成「弓」状,原地不断旋转。 牵机药为天下第一毒药,毒魔所制。当日毒魔在海山谷拍了林天来额头一掌,牵机 药灌注体内。祈一帖自负疗毒治病天下第一,心想毒魔是人,自己也是人,他能制牵机 药,难道自己不能?於是耗费无尽心血,将毒药制成。林天来在祈一帖住所疗毒,故意 请益各类毒药之毒性;神医住所当真天下各种草药皆齐备,天下毒药也齐备,他治病有 时铤而走险,须以毒攻毒,所以这天下第一毒药牵机药也在收藏之列。八无没有想到, 林天来受祈一帖处疗毒之际,已经顺手牵羊,将牵机药偷了一些,放在身边,沿路偷偷 在八无饮食中下毒。 此毒药若以外力拍入体内,重则立即毒发身亡,轻则每日子时发作。毒魔太过自信, 在海山谷只在林天来额头拍一下,将毒药灌入,无奈这掌拍轻了,所以林天来中毒後, 每日只是子时发作。倘若非以身体受毒,而是经由饮食中毒,则中毒者一时三刻并不会 毒发,而是慢慢累积,一周之後毒发。一旦毒发,终日受毒所苦,非每日子时才发。林 天来忌惮八无功力高深,於是以大量牵机药掺入饮食,现在八无是无时无刻都得受中毒 之苦,持续不已,非每日子时才发作,且再过一时辰,毒发身亡,死状奇惨。 八无抓不住门,又从门边滚向崖边,双手死命抓住崖边小树,但身体在地,猛力旋 转,连树都被折断。 林天来走到八无前面,看着断树,哈哈大笑,砰的一声,将八无扭曲的身体踢下山 谷。 * * * 天未亮,林天来叫醒方伊伊,拉着她赶路。方伊伊不见八无,起先心中甚奇,後来 转念一想,自是习以为常。她既不发问也不哭闹,只是跟着林天来,毫不落後,这倒是 出乎林天来意料之外,走没多久,林天来也就放开手,不再拉她。 这一路上,方伊伊还是一贯默然,时而低头沉思,时而面无表情,偶尔眉头深锁, 看似心事重重。林天来为了逗她开心,路边休息时,自己说笑话:「某年春天,两农家 的两只牛相斗,一牛受伤一牛致死,两家互告,不可开交。我外出巡观民情,农人拦路 告状。我问清状况,随即判道:『两牛相斗,一死一伤;伤者共耕,死者共享。』双方 听到这简短而合理的判词,争端乃息。」得意洋洋,眉飞色舞。 见方伊伊毫无反应,又道:「本朝殿前太尉朱辰宣,袭封藜王。藜王府蓄养一鹤, 乃皇上所赐。一日,仆役带鹤上街游逛,不慎被民家一狗咬伤。仆役仗势欺人,到我府 衙告状,状词上写道:『鹤带金牌,皇上所赐。』我接状,挥笔判曰:『鹤系金牌,犬 不识字;禽害相伤,不关人事。』判词精妙在理,仆役悻然而归。」眉飞色舞,得意洋 洋。 方伊伊依然不依,眼望远方,紧闭嘴唇。 林天来连日向南赶路,八无和他本来就快要到少林寺,林天来劫持方伊伊後,反向 南行,现在愈走愈远,已过河南边界,眼看就要回到湖北了。 这一日两人在古亭歇息,但见树木竞奇夺秀,苍龙护道,清姿摇曳,绿影婆娑。林 天来静坐观景,暂抒连日赶路劳困。 林天来道:「那位甯守廉,也是因为你,才自愿解职回乡吧?他口中说的被妓女迷 惑而丢官,就是你,对不对?所以你知道如何抓抢匪。哼,你说的方法,连衙门里最有 经验的巡捕都不一定会,你如何得知?必是从甯守廉身上知道的。」 方伊伊不答。林天来又道:「明净寺的住持福远,诉说往事,为一位妓女争风吃醋, 那妓女也是你,对不对?」 方伊伊也不答。林天来道:「我第一次到田家问案,田夫人述说你来历,并没有说 你是妓女,她为你掩盖身世,可真是用心良苦,令人信服啊。哼,看不出来她倒好心, 为你掩盖曾是妓女的身份。还是说,她不知道你之前是出身风尘?」 方伊伊还是不答。林天来又道:「我早该想到了。我第一次去田家,田夫人说你厨 艺高超,又会刺绣佛经,颇得田老板欢心。嗯,对了,你在破庙生火的手法,连一般老 江湖也不会。我审案无数,各类江湖伎俩我全见过,但也是第一次看见这种生火技法。 如此看来,嘿嘿,妓院真是天下最好的学习场所,你的学习能力、领悟能力、应变能力 和记性,真是非常惊人。什麽你都会,你什麽都会,真是个厉害角色。」 方伊伊就是不答。 林天来见方伊伊一直低头沉思,愁恨交集,不忍见她秀丽绝伦的脸上有如此忧愤, 缓缓叹口气,问道:「你一定在怪我,为何带着你吧?」 方伊伊冷笑一声,不理不睬。 林天来道:「我审案无数,有一个很深的感触。」他本以为方伊伊一定会问「什麽 感触」,不料方伊伊一动也不动,虽坐在林天来身边,林天来却像是自言自语。他顿了 一顿,又道:「很多时候,表面上你看起来是在害一个人,事实上,你是在救一个人。 我是说,我现在这麽做,这是在救你。我相信我的眼光不会错,我的决定是正确,即便 你现在怪我,日後你必会十分感激我。」 方伊伊看了林天来一眼,这是自她被林天来挟持後,第一次正眼看林天来。眼光充 满幽怨,深邃而哀婉,缓缓的道:「你知道在海山谷救你的紫衣女郎是谁吗?她是跟我 在蕙兰宫的姊妹,我们都叫她紫妹。」 林天来不问紫妹是谁,不谢救命之恩,却沾沾自喜,神采飞扬,双手一拍,道:「 啊哈!终於还是承认,你在蕙兰宫待过。我推论果然没错,这是我多年以来,审案无数 所累积的深厚功力。」 方伊伊更加鄙夷林天来,直接怒斥:「哼!紫妹真是看错人!」 其实,方伊伊心中很清楚,这已经不是紫妹第一次看错人。往事如烟,在方伊伊心 中缭绕再缭绕:「紫妹在蕙兰宫,一心只想脱离风尘,一天,来了位翩翩公子,相貌俊 美,肤白如雪,活像画中人。再听谈吐,似是书生,举止得宜,一切美好。紫妹简直快 发狂了,在心中默默发誓,一定要嫁此人。 「男子离去後,紫妹不顾一切,逃出蕙兰宫,偷偷跟着他,一直到他家。他戴上帽 子,上面缀有七彩珠宝,系的腰带,上面有汉朝的白玉,玉光照人。紫妹一见,惊喜之 情,情不自禁。终於强忍兴奋,双膝下跪,诚挚说道:小女子心仪已久,但我自知身份, 不配作你妻子,只求让我随侍在侧,死亦无憾。 「紫妹终究还是被男子收留,她对待男子有如天神,男子说『饭』,她马上端好碗 筷;男子说『睡』,她马上掸拂枕席被子,甚至亲自捧着夜壶也不羞耻。过了一个月, 紫妹发现男子左臂总是裹着白布,还每日换药,她原先以为是长了烂疮,但日子一久, 开始怀疑。 「某日,紫妹偷偷问一直跟在男子身边的婢女,这是什麽疮?在哪染上?有多久了? 婢女支支吾吾,紫妹更加怀疑。她忍不住而直接问男子,没想到男子非常生气,喝叱: 『不准看。看什麽看,反正这烂疮很快就好了。』过了一个月,男子还是天天换药,那 种黑药膏,味道很呛。紫妹终於忍不住,买了上好的酒灌醉男子,等他熟睡之後,打开 左臂的白布一看:竟是因偷窃罪被烙的墨刑! 「紫妹瞬间崩溃,气得昏倒在地,很久才醒过来,大声痛哭,呼喊:『这男人,就 是我想依靠一生的人,没想到我的富贵,我的幸福,全部都没了。我想再嫁,但已是他 妻子,那些高姓名门,当然唾弃我,而低下男子,我又瞧不起,当然不想嫁;想回蕙兰 宫,无脸见刘四妈;我想自杀,但太懦弱又不敢;想忍辱偷生,和他白头偕老,却又知 道他的秘密,心里总有个疙瘩。』说完又哭倒在地。 「逃出那男子家,紫妹在一棵树上吊,毒魔经过,救了她。我是紫妹在世上最亲的 人,她跑来告诉我这一切,却不知毒魔在背後偷偷跟着她,我想,毒魔就是那时第一次 见到我。 「田宅血案轰动江湖,林天来查案心切,去了海山谷,紫妹知道我是被田老板收留, 田老板一死,田夫人一定会诬陷我。而要保我安全,一定要这个太守林天来,所以紫妹 趁机救他於先,没想到毒魔终究还是向林天来下毒手。紫妹跟我提过,毒魔跟林天来之 间,似乎有什麽仇怨,好像是林天来曾经抓过毒魔的弟子。」 林天来道:「就算是你在蕙兰宫的好姊妹救了我,那也算不上什麽大不了的事。」 他脸露微笑,似乎对自己终於能把方伊伊占为己有,自豪无比,引以为傲。 这时来了两位老和尚,一位白眉,一位黄眉,还有一位书生。他们坐在古亭另一侧。 白眉老和尚对书生说:「种种魔障,都是由心里生出来。如果真是男童的鬼魂,那是你 的心招来的;如果不是男童的鬼魂,那也是由你心里幻化出来的。如果你能使心里空无 所有,那一切鬼怪都会消灭了。邪念、淫念、恶念,纠结在心里,像草一样札下根,很 难根除。就像水在瓶里,要先把水倒空,然後把蜡灌注进去,蜡把瓶子挤满,任何水都 再也无法倒进瓶子里了。」 林天来闻言一怔,暗想:「看来这书生爱上一男童,老和尚正在开导,不知这书生 听得进去听不进去。会不会恼羞成怒?」再看方伊伊,她似笑非笑,嘴角微微上扬。 黄眉老和尚道:「师弟,你对下等根性的人讲上等佛法没作用,他没有定心的法力, 心里怎能够空?正像只说病因不开药方。」於是又转头对书生说:「你应当想像:这个 男童死後,其身体逐渐僵硬变凉,渐渐膨胀起来,渐渐发臭,渐渐腐烂,渐渐有蛆虫爬 出来,渐渐脏腑破裂,血肉馍糊,映出各种颜色,其面目渐渐变形,渐渐变色,渐渐变 相,变得像恶鬼,这样就生出恐怖的念头。你可以想像:这个男童如果活着,一天比一 天长大,渐渐高大,再也没了媚态。渐渐生出满脸胡须,渐渐长成粗硬的长胡子,渐渐 脸色变黑,渐渐头发斑白,渐渐两鬓如雪,渐渐头秃齿落,渐渐驼背气喘,满脸鼻涕眼 泪,身体其臭无比,脏得无法接近,那就有厌弃的念头生出来了。你还可想像:这个男 童先死了,所以我想念他;如果我先死了,他相貌长得好看,一定有人勾引他,利诱威 胁,他未必像贞节的寡妇一样守贞。一旦被别人勾引去睡觉,在我生前对我说的种种淫 语,对我作出的种种淫态,这时都转给另外的人,让他尽情痛快。从前的种种恩爱,都 如浮云消散,一点痕迹都留不下来,这样就有一种愤恨的念头生出来了。你还可以再想 像:这个男童如果还在,也许凭藉宠爱飞扬跋扈,让我受不了。稍不如意,就翻脸相骂; 或者我钱不多,满足不了他的要求,立刻变心,脸色难看。或者他看别人富贵,抛弃我 投入别人怀抱,再和我见面如同遇见陌路人。这样,埋怨的念头就生出来了。恐怖、厌 弃、愤恨、埋怨,这几种念头互相交替,在心中生灭,像蜡占满瓶子空间。这样一来, 瓶子里就没有空间,就像心里就没有空地,可以容下任何人的影子了。心无空地,那一 切爱心和慾念都无地可容,一切魔障不用驱赶,就自己退走了。」说完之後,带着男童, 迅速上路。 方伊伊听罢,默然良久。心想:「那些对我产生爱意的男子,他们都是一样的,都 是一样。」看了一眼林天来,又想:「不知他要带我去哪?」但见前方群山逶迤,松涛 阵阵,树无杂色,地有芳草。方伊伊又陷入更深沉的幽思:「我在慈庵堂受尽委屈、欺 侮与凌辱。生父生母过世後,我逃出来,无处可去,一时失足,堕入风尘。 「蕙兰宫的姊妹说,我看起来会高深的技艺却表现得好像不懂;言谈敏捷雄辩,却 很少应酬;对公子哥儿情意深厚,然而却未曾用言词表达;经常忧愁,低调深邃,却常 像无知无识的样子;喜怒之情,很少显现於外表。我喜欢在夜晚,独自弹琴,心思烦闷, 弹奏的曲子很伤感。别的姊妹偷偷地听到了,请求我再弹奏一次,我却始终没弹奏,因 此大家更猜不透我的心事。 「像蕙兰宫这样的场子,姊妹最後能被娶,那是公子哥儿的恩惠。那些来院的公子 哥儿,起先是玩弄姊妹,最後是抛弃,对他们来说是理所当然,姊妹们却是不敢怨恨。 在喧闹的场合,有时勉强说笑;而在清静的夜晚独处时,怎能不偷偷流泪;甚至在睡梦 当中,也常感叹呜咽。 「即使是山盟海誓,也有终了的时候,又何必对逢场作戏有这麽多感触呢?不过, 有些男子对我们感情很深厚。男女之情的流露,使我们悲喜交集。然而,有了期待,就 会失望;动了真情,就会受伤。这是欢场女子的宿命吗?所以当姊妹被伤了心,被玩弄 了,我也没有什麽安慰的,如果硬是去安慰,只是使悲伤叹息更多罢了。 「我已不是冰清玉洁,也不可算是良家女子,那些公子哥儿当我是玩物,一般男人 说我是下流娼妓。好比山鸡野鸭,家养难以驯服,路柳墙花,人人都可以攀折。只知倚 门卖笑,不懂举案齐眉。日常习於打扮得花枝招展,用甜言蜜语迎新送旧。承袭娼门遗 风,东家食而西家宿,生就烟花的性情,今天作张郎之妇,明日为李郎之妻。是我命该 如此,还能说什麽呢?我只能心中叹息,还能说什麽呢?但是,在我内心深处,还是盼 望某日,某位至诚君子,把我拔出苦海,娶为妻室,使我洗去多年污染,革除过失。我 也会正正经经主持家务,战战兢兢,足不出户。」 林天来见方伊伊只是低头沉思,并不打断,只是欣赏她的侧脸,轮廓细致,绝美无 比。秀鼻曲线,如一弯新月;长睫轻眨,似蝴蝶动翅。此时的林天来,不想说话也忘了 说话,更无暇说话。良久之後,方才道:「那个万刀一,嘿嘿,我第一次到田老板家, 一见到他,就觉得他很面熟,但怎麽想也想不起来他是谁。我现在终於想起来了,他是 天下第一快刀,江湖人称『万刀化一刀,一刀变万刀』的,就是他。真没想到他会放弃 一切,到田老板家当个厨子。只是为了你,为了看你,对不对?哼,我受伤後,八无陪 我到神医家,他也在,还是为了看你,为了你,对不对?他还真是多情啊,真多情啊! 哈哈!哈哈!」 方伊伊不理不睬。林天来又道:「还有那个常不轻,本领如此高强,名气如此之大, 怎麽会到田家当一个小小的家仆?他会驱鬼、治病、除魔、祛邪、镇恶、降妖,随便露 一手,皇上都会封他个官。但是,只要一天见你一面,叫他作皇帝也不愿意了,是吧? 嘿嘿,这些人身怀绝技,孤傲不群,天下不知有多少女子想托付终身,但他们却一眼都 看不上,终究还是沉迷你的美色。」 方伊伊不闻不应,两人都不再说话。 过了许久,林天来忽道:「你在田家,田老板应该是很宠爱你吧?田夫人不会吃味 吗?」 方伊伊不答。林天来又道:「你别怨我,也别怪我,更别骂我。这样吧,我带你回 我家乡,立刻娶了你。」 方伊伊也不答。林天来道:「你这样的女子,世间也只有我这样的男子才配得上。」 方伊伊还是不答。林天来又道:「你也可以安定下来,不再漂泊。」 方伊伊就是不答。林天来道:「你还可以为我生而育女,共享天伦。」 方伊伊宁死不答。林天来又道:「不管你在想什麽,你都是我的人。」 天黑了,月如眉,点点星。两人都不再言语,也不再交谈,更不互看对方,彷佛石 像,端坐不动。露水沾衣,月明星稀。 * * * 天已亮,林天来喝道:「走吧!」 方伊伊既不斥责林天来将她从八无手中劫走,也不回应林天来说的任何话,更不询 问接下来要去哪里,只是逆来顺受,完全默默承受。 两人连日赶路,不断往西,向四川而行。林天来买了两匹马,用缰绳互拴马鞍,方 伊伊自骑,完全不理林天来。夜间住宿客栈,林天来要了一间上房,让方伊伊安睡,自 己睡在门前的地上,始终待之以礼,并不对方伊伊用强。但这只让方伊伊更鄙视林天来, 完全没有稍减她心中愤恨。 又连续赶了三天,忽然下起小雨,林天来见方伊伊已连赶四日山路,现在又雨,担 心她体力不支,见远处一间草堂,快步前去。 走近一看,不禁一怔。房子只有四面墙壁,用茅草铺盖屋顶,柴草编成的门扇已经 破烂不堪;用桑枝条绑扎成门转轴,窗洞则是用一个破坛子装上的,分成两居室,中间 用破衣烂布隔开,一下雨,屋顶漏水,地面上也到处是水。再往内走,竟有个花园,花 木山石和池塘,还有弯曲的长廊,颇富情趣。但就在这样的住房环境,一人照样正襟危 坐,弹琴唱歌。 那人一见方伊伊,笑道:「方姑娘,我是此间草堂堂主。」竟然看都不看林天来一 眼,好像只有方伊伊一人来似的。方伊伊微一点头,堂主又道:「有位客人,久候多时。 」 林天来看到这环境,已感大奇;听此人吐属谦恭,更是吃惊,忙道:「是怎样的客人 ?来多久了?」 堂主还是不看林天来,对方伊伊道:「这位客人到旅店来有十天了。来的那一天,已 经半夜时分,门敲得很急。我打开一看,有两个健壮的男子扛着箱子,放在屋里就离去 了。不久客人即到,牵着两头黑毛驴。我问他姓名,他不回答。看他的行李很少,但书 籍很多,想必不是坏人。所以让他住了下来。十天来,从未见他和什麽人交往过。不过, 他好像很有钱,每天吃得又多又好。每每酒肴上桌,他大吃大喝,气势非凡,连喝几十大 杯酒,毫无醉意,下酒的菜肴也吃光了。他把剩下来的约一斗酒倒在瓦盆里,拿去喂黑毛 驴,转身熄灯睡觉,鼾声如雷。」 方伊伊不答,低头沉思,林天来看了方伊伊一眼,暗忖:「原来是你认识的人。」忽 然想到一人,随即一股莫名的异样感觉油然而生,心中惊惧交集,冷汗直流。 堂主向方伊伊行礼告退,方伊伊并不回礼,在靠窗一张椅子自行坐下,眼望窗外,似 是在期待什麽;但更多的是,心中想起的人:「他终於来了,不知道他过得快乐吗?他知 道我被人挟持,特地来救我吗?天下第一杀手要杀的人,谁也无法挡,谁都无法躲;要救 的人,谁也无法留吧? 「我到田老板家一个月後,他就来了。他要杀田老板,因为田老板冤枉他。我问他姓 名,他自称蓝愿。我到现在还不知道是什麽事,让他这麽难过,要杀人泄恨。上次在招财 客栈,他看来还是这麽忧伤,这麽忿忿不平。方丈大师、万刀一、古大力三人说的冤案, 好像有让他稍微好一点,不知这些日子,他的心结是否有解开一点? 「他曾跟我说,他是因为我,才暂时不杀田老板,因为如果他杀了田老板,我就流离 失所,吃尽苦头。我就问他,田老板怎麽冤枉你。他还是不说。他只说,他知道只有田老 板对我好,如果田老板一死,田夫人不但会把我赶出门,说不定会先折磨我一番,再把我 逐出田家。所以他对我的情意,应该是很深吧? 「田老板究竟是怎麽死的?在武当大殿,田夫人对林天来说,她没有杀田老板。田夫 人虽然狠毒杀死丁一,但她向来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不会否认自己做的事,也不会承认 自己没做的事。她说没杀田老板,那就是没杀了。但我始终想不懂,田老板是怎麽死的? 」 「天下第一杀手!」一个充满惧意的声音把方伊伊从沉思中拉回现实,林天来看着眼 前的人:浓眉似剑入鬓,深目高鼻薄唇,年纪不大,却似久历风尘,神色郁郁,但眼光奕 奕,数步射人,向者暂对,不觉汗出。 蓝愿轻道:「滚开。」声音不大,却好似在林天来耳边响一声雷,林天来强自镇定, 道:「我说个冤案,让你好过些。」说话声音都颤抖了。 方伊伊看了蓝愿一眼,只听林天来道:「吴家,是黟洲的有钱人,家产丰厚无比,金 钱布帛无数,财物多得无法计算。吴家人经常登上高楼,俯临大路,设置酒席,歌女数 人,高声谈笑。 「一天,地方恶霸结伴而行,经过吴家楼下,楼上的赌客正在掷骰子,有人中了头 彩,连胜两次而放声大笑。这时,一只飞过的老鹰嘴里叼的死老鼠掉下,刚巧打中了恶霸 首领的脑袋。恶霸们彼此讨论:『吴家享受富贵淫乐的日子太久了,常有瞧不起人的意思 ,我们从没得罪他,他竟然用死老鼠来侮辱我们。用这种方法羞辱人,此仇不报,我们以 後还用在江湖行走吗?希望同大家同心协力,率领手下弟兄,来个满门抄斩。』大家都同 意。到了约定的那天晚上,大家聚集在一起,拿着武器攻打吴家,把吴家彻底毁灭。你说 ,吴家很冤枉吧?」 蓝愿还是轻道:「滚开。」声音更小,但林天来却更害怕,双手乱挥,吞吞吐吐道: 「别忙,别忙,我身为太守,见过的冤案还会少吗?本县有一位老妈妈。有一天,跟老妈 妈私交甚好的媳妇,被婆婆把赶出门,只因为她婆婆坏疑她偷了家里的肉。这媳妇心里很 不平,向老妈妈诉说。老妈妈听完原委,劝她说:『你放心,先离家。我有办法马上叫你 婆婆请你回家。』说完,便捆了一把乱麻到那媳妇家去借火,并跟婆婆说:『我家的狗, 因为争吃不知从哪里叼来的一块肉,互抢互咬,结果死了一只,借个火回去处治一下。』 婆婆听了,便马上派人去追媳妇,请她回来。」 蓝愿轻拍桌缘,一根筷子向上射进梁柱,直没筷尾。 林天来大惊,暗想:「今天总算见识到天下第一杀手的身手,这种功力,当真可畏可 怖,只怕不在八无之下。」 蓝愿道:「你的身子应该没有这柱子硬吧?」林天来既气愤,又不甘愿就这样走,但 总是忌惮天下第一杀手,心想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自己既然可从八无手中夺取方伊 伊,日後也还会有机会。於是恨恨的道:「给我记住,哼!」快步奔出草堂,不见人影。 方伊伊叹了一口气,欲言又止。她不知道怎麽劝蓝愿,在她心中,深知蓝愿这种心结 天下除了他自己,也没有人可以解开。有时她也不禁想:「或许他根本不想解?他本来想 解开,但久而久之,反而发现这种报仇的心念,这种看着一个人快要被自己杀死的苦苦哀 求,频频磕头,带给自己的痛快远非其它意念可比,所以乾脆放任心结,任其纠结?」 蓝愿眉头深锁,忧郁依旧,过了良久,缓缓的道:「我年少时,跟着师父做了好几件 惊动江湖的大案子。有一次,官府追查我师父,我师带我连夜逃窜,还是被困,逃到山里 , 连口野菜汤也喝不上,整整七天,没有吃到一粒米,饿得我师只好白天躺着睡觉。 「我出去讨米,弄到了一点米,连忙烧柴做饭。饭快熟了,我师父看到我忽然从锅里 抓了一把饭吃。过了一会儿,饭熟了,我恭恭敬敬拜请师父来用餐,并献上饭食。师父假 装没有看见我抓饭吃,起身说道:『刚才我梦见了死去的父亲,所以我想把饭弄乾净了, 祭奠祭奠他老人家。』我回答说:『不行。刚才有些烟尘掉到锅里,把饭弄脏了。倒掉又 可惜,我就抓出来吃了。』师父叹了口气说:可以相信的是自己的眼睛,可是也不能完全 相信眼睛看到的啊;可以依靠的是自己的心,可是心里臆测的也不完全可靠啊!你要记 好:了解一个人,本来就不容易呀!」 方伊伊心想:「这是愁怨最可怕的地方。自己明明知道怎麽化解,却又摆着任其纠 结。」看着眼前的人,这个人跟那些对她有深情浓意的人,到底不同在哪里?究竟是他 可怜,还是那些被他杀掉的无辜者可怜?该同情被他杀来泄恨的人,还是同情他? 或许在方伊伊心中,早已经有答案;也或许她心中从没想过要去知道答案;又或许即 便知道答案,也无法帮助蓝愿,所以乾脆故意不去想答案。 在方伊伊深沉的思虑中,蓝愿已经不知不觉走出草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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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F:→ disco4ever:再出现!! 123.193.10.16 01/03 17: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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