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就是太平村了。」 一位年纪约莫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扶着一位拄着拐杖、脸上满是岁月历练的老者。 斑白的发须，虽然不良於行，但脸上气色红润，说起话来中气十足。 他看着前方约莫百步之遥的村子，神情严肃。 「看来这一切果然都是真的...。」 说话的老者伸出满布鸡皮般皱纹的手施力将拐杖往地上重重一击，带有不甘与叹息 的语调：「终归还是晚来一步...。」 「那这村子...？」年轻人问道。 「已经没救了。」老者摇摇头说。 「那为何还要到这里来呢？」年轻人不解。 「村子内的妖孽如果现在不除去，难保之後会到处作祟，倘若如此，那就是苍生浩劫， 　为道者的使命就是在此。」老者的目光如炬，直瞧着远方。 一旁的年轻人听完老者的话之後点点头。 这位老者真正的身份就是吕半仙，在听到太平村发生的怪事之後，病癒的他风尘仆仆地 自永乐镇兼程赶了过来。 诚如冒名的林永三所言，先前的吕半仙的确是假的，现在站在这里的吕半仙道道地地是 他本人。 时间拉回最初，原本廖师傅与林主任打算找他一同前去太平村，毕竟『吕半仙』这个 名号就算不响亮，但在附近也算知名，有了他的加入，可以掩饰他们此行真正的目的。 奈何人算不如天算，就在前一天晚上他突然口吐大量鲜血，身子一倒，之後就昏迷不醒。 当天他们两人到吕半仙家中，一看到他不醒人事地躺在床上，遂打消念头。 为了让计划顺利进行下去，他们只好临时再去隔壁村找一位『堪用』的冒牌货代替。 虽然这位老兄勉强派得上用场，但学艺不精的後果，就成了枉死鬼。 当然啦，这一切都在廖师傅与林主任的掌握之中。 为了治疗吕半仙的病，前前後後请了好几位医生。诊断之後，不外乎是先天饮食失调， 损伤脾胃，气血化源告竭，加上後天不充，致使脾虚气滞，肝脉阻塞，痰血互结。 以医学术语来说就是肝癌，而且因食道静脉瘤破裂、大量吐血正陷入肝昏迷和休克之中。 这样的情况就算救活了，也活不了多久，甚至可能得在床上躺一辈子！ 有些医生乾脆连治疗都不想做了，直接交代吕半仙身旁唯一的家人—一位年纪约莫二十 初头的年轻人，要他可以准备後事。 撑了几天，眼见吕半仙的状况越来越不好，年轻人探了探鼻息与脉搏，几乎没有了。 就在年轻人哭哭啼啼地正要帮他换上寿衣，突然间他双眼一睁，坐起身子。 这位年轻人虽然吓了一跳，但认为是死前的回光返照，便双手合十默祷经文，直到 吕半仙下床走动，他才在诧异之中停止。 『走！现在就去太平村！』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与耳朵，唯恐吕半仙出什麽乱子，连忙出门、硬是拉了位医生 嚷嚷着吕半仙醒了，不仅下床走动、甚至还可以说话。 起先，这位医生还以为他是过於悲伤才导致这样的行为，算是同情般地答应跟着他回家。 就在进到屋内，见到吕半仙真的如年轻人所言，也不禁吓了一跳。 详细地检查过吕半仙的状况後，医生直呼不可思议，他的身体好得很，一点病痛也没有！ 就这样，隔天一早，他们便出现在太平村外，也就是目前所站的地方。 「昨天病重弥留之际，我作了个梦。梦中你的师公告诉我，太平村有鬼物作祟， 　要我速速前去收伏。我告诉师公，虽然弟子想要前去，但此时此刻，卧病床上， 　身不由己...。师公听完後，只是笑一笑，然後走向前，伸出手按住我的腹部...。 　一时之间觉得体内一阵清爽，精神好了很多。当师公转身要离开时，我试着起身道谢， 结果就看到你正在一旁念诵经文...。」 「...是...师公啊...」年轻人喃喃自语道。 「恍惚之中，师公对着我说：『生死本由命，血肉渡苍生』。」 「『生死本由命，血肉渡苍生』？」 「现在不懂没关系，你以後就会知道了。总之，我这条命算是你师公救回来的，昨天 的我，此时正徘徊在鬼门关前...。」 吕半仙慈祥地拍了拍年轻人的手说：「当我们踏入眼前这个村子，就要有心理准备。 一旦我保护不了你时，记住一句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还年轻， 不该轻易地牺牲啊！」 「爹，您放心，我会保护您的!」年轻人神情坚定的说。 吕半仙见他如此，不禁笑了笑，看着他的背影，鼻头似乎酸了起来...。 爹，没错，这位年轻人就是吕半仙的养子。 在说明之前，先对吕半仙的身世作个交代...。 其实，这位吕半仙其实并不是像路边摊在帮人算命批字的『半仙』，而是有一番 了得功夫的『真人』。 早年的他可算是个道术奇才，以不到三十岁的年纪，已尽得他师父张真人的真传。 一天，在毫无告知之下，张真人叮嘱了几句，便把道观交给他，自己跑去云游四方。 在接下道观的重责大任之後，很快地展现他的实力，不仅将道教发扬光大，也替前来的 委托人解决了不少棘手的事，颇得大家的敬佩。 由於他少年得志，加上年轻气盛、极其自负，在一件再简单不过的案件之中，他误信 损友之言，因而招来杀身之祸，甚至连道观也让对方烧了。 气愤难平的他，在一时冲动之下，失手伤了对方，虽未致命，但也得躺上十天半个月， 因此他遭到通缉。 为了躲避这场灾难，加上道观被烧，日後无脸面对师父，他索性离乡背景，走了三天 三夜後，来到永乐镇。 起初他是以一个江胡术士的身份替村民看相解卦，行事作风低调至极。 唯恐因名声又遭祸患之累，他总是将十分把握的事说成只有五分的可信度，虽说不至於 离谱到哪，但也不失其准确性。 日子一久，村民就管他叫『吕半仙』，他也乐得接受这个称号。 时间一过就是十年，一天傍晚，他见今日的生意冷淡，正准备收拾东西回家，忽见一名 少妇抱着一名婴孩鬼鬼祟祟朝他走来，她的神情慌张，不停地回头朝後方张望。 起初他不以为意，直到少妇停在他面前。 「请问...你是吕半仙吗？」 他抬起头，仔细地打量眼前这名妇人。 穿着华丽的服饰，年约三十出头，但脸上满是焦虑与不安。 「不好意思，今天我已经休息了...。」 吕半仙知道眼前的人可能遇上麻烦，但一到想多年前的事，心中打定主意不想淌这浑水。 「很抱歉，可否请你帮个忙...」少妇的眼神充满求助，「是一位张真人要我来找你的。」 一听到张真人三个字，他停下脚步，背对着少妇。 「张真人？」 话才说完，少妇噗地跪倒在地，抓着他的脚哭喊道：「拜托...请你救救这孩子...只有 你可以救他了！」 「他要你来找我？」吕半仙语气平静地问。 「是...是的。」 「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麽找到他，但就我所知，我并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我。 　这件事我真的爱莫能助。」 吕半仙说完，便跨出步伐、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此时的他内心是激动的，因为他隐姓埋名在永乐镇住了十年，为什麽他的师父张真人 可以找得到他？既然有通天的本事，为何不自己出手搭救而非得要他接受这位少妇的 要求？难不成师父知道道观被烧因而故意给他出的难题？ 他忆起十年前狼狈逃难的他，从衣食无虑到颠沛流离。 对！没错！现在的他不想再无故招来祸央，只求安心立命，如果这是上天的考验，那 还是将解题的方法交给别人吧...。 少妇原本还想伸手拦阻，但见吕半仙连正眼都不愿瞧一眼，加上态度如此冷淡，她 颓丧地低着头任由眼泪洒落...。 约莫走了十几步後，突然自背後传来一阵婴儿啼哭声，吕半仙自觉不妙，立刻转头一看， 只见少妇倒在墙角，自她的额头不断地冒出鲜红的血液...。 吕半仙赶紧跑了过去，抓起她的手探了下脉搏与鼻息，只见少妇微微睁开双眼，嘴角 牵动几下，似乎想要说些什麽。 「这孩子...我救！」吕半仙紧握着她的手说。 说也奇怪，他话一说完，这婴孩便停止啼哭，张着一对无辜的眼珠子转呀转的。 吕半仙转过头对着婴孩叹了口气，当他再次回头时，少妇已经含着笑、往生了。 由於天色已晚，四下无人，一旦被人看到现在这样的情况，肯定会被官府抓去审问， 这样一来，他的身份搞不好就曝了光。 就在此时，他看见不远处、晃动的火光之中夹带着人影逐渐靠近，念头一转，当下 他决定先将婴孩抱到暗处的转角躲着。 不久，约莫五六名穿着像仆人衣服的男子手持火把走到少妇身旁，不过，其中一人 却是衣着华丽许多。 吕半仙正觉得奇怪，只见他蹲下身看了看，手一招，一名男子从黑暗之中推着板车出来， 接着其他人七手八脚地将少妇的屍体搬了上去，并在上头盖了块黑布。 之後，这名男子又指示其他人将地上与墙壁的血迹抹去，并将周围略作整理一番。 算一算，短短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发生了像是戏剧般的转折。 最後这群人推着板车，消失在黑暗之中。 眼见如此，吕半仙头也不回地往回家的方向急行而去。 隔天一早，他先将小孩托付隔壁的张大婶照顾，谎称是他亲戚的孩子因为出生带煞， 需要将孩子过继给他当养子直到成年，以免克父克母...。 虽然张大婶心中觉得怪，但也不好意思说，毕竟，这样的民俗忌诲她并不是很懂...。 简单交代之後，他还是一如往常地在原地摆起摊子，也没有刻意向附近的民众询问 昨晚的事。 几天过去了，这件事就像没发生过一样，没有人谈起，更没有人知道，除了当晚在场的 人之外。 既然如此，在他心中的一头似乎放下一块石头，只是另一头却套上了解不开的谜团。 就这样阴错阳差之下，吕半仙收养了这名身世成谜的婴孩，由於不知道他的姓名，於是 帮他起了个名字，叫吕天赐。 的确，这也算是老天爷赐给他的，毕竟他一直都是孤家寡人，膝下无子。 一开始吕半仙对这孩子并不是很亲近，单方面只是为了实现对这名少妇的承诺。 但随着年纪渐增，吕半仙逐渐将天赐视如已出，疼爱有加。 就在他十六岁成年之後，吕半仙便开始传授他一些道术心法，聪颖的他学习很快， 颇有他年轻时的才华，甚至有青出於蓝而胜於蓝之势。 虽然如此，吕半仙还是非常保护他，直到在天赐二十岁之後，他才开始带着去外头见习， 累积一些实际经验。 时间拉回现在。 「爹，您怎麽哭啦？」 「没什麽，这里风沙大...」吕半仙揉了揉眼说，「走吧，别担误了时辰...。」 再往前走了百步後，父子两人来到通往村庄的桥梁，却见村子里头像是起了层薄雾， 白茫茫的一片。 「等等...」吕半仙伸手阻止。 天赐有点诧异地望向他，「爹，怎麽不走了？」 「你仔细地看一下...。」吕半仙伸手指了指。 雾气之中隐约可见一道白影，看上去像是小孩子的身形...。 「我们不过桥，从旁边的堤道下去桥墩。」 「是...是...。」对於这个的怪现象，天赐有点害怕。 他心中想着，既然爹这样做，总会有他的理由。 天赐小心地扶着吕半仙下了堤道，亦步亦趋地走向眼前的桥墩。 「去把前方第一根桥墩处附近清出一块空地，并且备妥香烛冥钱，我要先做个法。」 「这桥墩...有问题吗？」 「桥墩是没问题，而是...」吕半仙从上衣的暗袋拿出数道黄符，一手指着桥说： 「这桥布了法术，而且被严密看管着，生人无法进入，死人也出不来。」 「生人无法进入，死人也出不来？这...好像有违常理...？」 「天赐，你听着...自古流传下来一种邪恶的建筑工法名叫『打生桩』，有些地方称为 『人柱』或『鲁班础』。顾名思义，这个方法是由春秋时期的工匠鲁班首度提出。 每当有新的桥梁开始进行时，由於会破坏该处的风水而触怒了原本居於此地的鬼物或 神灵，以致於工程进行期间，经常会出现各种意外。为了避免这样的情况发生，在设置 桥墩前，先挑选童男童女各一名，看辰择时经道士施法作术之後，把男童活埋在桥头的 桥墩内，而女童则生葬在桥尾的桥墩中，来充当水泥混凝土的填料。当桥建成後， 他们就会成为该桥梁的桥神，用来保佑桥梁不会倒塌或是发生事故。这样的方式就是 所谓的『打生桩』！」 天赐听完了吕半仙的解说，惊讶地问：「爹，您是说，这桥...是用『打生桩』的方式 建成的？」 「嗯。」 「怎麽会有这样的事...」 「虽然不知道谁这麽缺德做出这种人神共愤的事，但在我们眼前这座桥却是如此。 　你可以开一下慧眼，就会发现桥头与桥尾各有两团灰色的气各自包围着其中 　两根桥墩...。」 慧眼又称灵眼，其来源于印度教湿婆神的巨大慧眼，可以洞察凡间一切。所谓的开慧眼， 是区别有生命的东西与没生命的东西的办法。简而言之，除了正常的两只眼外，在双眉 中间还有第三只眼，就是慧眼。当然啦，这并不是真正的眼睛，而是人类在演化史中 用进废退的器官。借助心术，也就是类似於气功的心脉技巧的运用，可以将这个已经 退化的器官完全再次激发。如果运用流畅的话，便可洞晓阴阳脉动，在驱邪治鬼的 关键时刻，能起到很大作用。 当然啦，慧眼也不是说开就开，必须运用心术才行。 吕半仙年轻时便已通晓心术，就算身处在最吵杂的环境与面临最急迫的状况下， 他开起慧眼，也不消一分钟。 不过，天赐更胜他一筹，短短半分钟内，便可运用自如 「去把袋子里的凿子拿出来，敲下一块水泥给我...。」 天赐开起慧眼，果然看见一团灰气笼罩着一根桥墩。 「这一根...对吧？」 接着他将凿子顶住，高举铁鎚，用力地敲了几下，几片约巴掌大小的水泥块掉落在 地上，他挑了一块适当大小交给吕半仙。 接过天赐递来的水泥，吕半仙在上头贴了一道黄符，接着咬破手指，在上头滴了几滴 血液，并凭空比划，嘴里同时念着咒语。 就在此时，在他们周围刮起一道旋风，附近的草叶树枝都给卷到半空之中。 「天赐！拿着这水泥块绕着桥墩走一圈！」 吕半仙一声令下，天赐赶紧伸手拿起东西，绕着桥墩开始走。 说也奇怪，这一圈走完，旋风立刻消散不见。 同时间，吕半仙拿出一个精致的木盒子，打开之後，里头摆了两块甚为普遍的玉石。 他拿出其中一块玉摆在上头，点起三柱清香插在地上 香一入地，玉石突然跳动几下，随即复归平静。 「嗯...我们可以过桥了。」吕半仙点点头说，「过去之後，再到桥墩下重覆这次的 　法术。」 「爹，您刚才将魂魄收入玉石之中吗？因为我有看到有个人影...」 「他们是这座桥的守护灵，一个在前，一个在後；前者不让生人进入，後者不让死者 　出来。」 「看身形大小，应该是小孩子...。一个小孩的魂魄怎麽会有这样的能力？活人就算了， 　要如何对付跟他们一样的鬼物？」天赐问道。 「你观察的不错。我想，他们在某些外力的帮助之下，困住了村里的殭屍，不让它们 　跑到村外害人...。」 「您是说，还有跟我们一样，有其他人也试着阻止殭屍吗？」 「嗯，但对方用的并不是人类的法术...。」吕半仙眯起眼睛说。 「妖怪吗？」 吕半仙并没有回答天赐的问题，一反常态，神情严肃地说：「记住啊，等过了桥， 要提高警觉！虽然现在是白天，但因为我们身上带着活人的气味，已经让这群饿坏的 鬼物蠢蠢欲动。」 下回，『生桩』：第三章、笑面屍（八） 胖子（晃着手中的薯条指着小雅）：「看吧！要召唤一只兽魔就是这样简单！」 话才说完，胖子再次入了小雅的血盆大口之中...。 「但也不容易控制...。」我补充道。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61.64.140.249 ※ 编辑: jfsu 来自: 203.66.222.12 (06/10 14: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