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我失眠了一整夜。 我的朋友杰佑离开了我，这让我很沮丧，反正睡不着，我决定出去逛逛。 天气有点凉，我披上外套，骑上机车，不知道该去哪里，只是任由清晨的冷风从我耳边 呼啸而过，我看着我的车速渐渐加快，已经超过一百了。 「呜--」我大叫，发泄我的情绪。 事情发生的是那麽突然，一个黑影倏的从路边窜出，我紧急刹车已经来不及了，机车迎头 撞上了那团黑色毛茸茸的东西，一阵惨叫声，牠弹飞了数公尺。 我撞上了一只猫。 我把车丢在路边，那黑猫流着血，垂死挣扎着，牠原本口中还叼着一条鱼，但也许渐渐没 力气了，松开了口。 我用衣服盖住了牠的伤口，但温热的鲜血渗了出来，染红了我的手。 我抱着牠，想找家兽医院，但这麽早，哪家医院有开？ 「可恶啊！」 牠的叫声越来越微弱。 我直接往市立医院骑去，不久就到了，我抱着牠，从急诊室的入口冲了进去。 「拜托，快来救牠，救救牠！」 听到我急切的呼叫，好几个医生同时赶了过来，但当他们看到我手上抱着一只猫的时候， 都愣了一下。 「你们是救人的医生，救一只猫不是什麽难事吧？」我说。 几个医生互看了一眼，其中一个走了过来：「好吧，把牠放下来，让我看看。」 我把牠放了下来，医生做了检查，帮牠紧急止血，但牠的眼睛却慢慢失去了光芒。医生 抬起了头，看着我，对我摇摇头。 牠死了，我撞死了一只猫。 我带着那黑猫离开了医院，我看着牠的脸庞，不禁觉得生命真的很脆弱，不是常说猫有九 条命吗，为什麽这麽容易就死了。牠看来是一只老猫，额头上有个白点，牠的肚子上还有 一道很奇怪的疤痕。 我决定替牠掘一个坟，我知道这不能弥补什麽，但这是我唯一能替牠做的事。 我在庭院里挖土的时候，有个人叫了我。 他是杨振弦，我们两人只能算是点头之交，不过我很喜欢他，不知道为什麽，跟他在一起 会有让人安心的感觉。 「你在做什麽？」他问我。 「我正在掘墓。」我看了猫一眼，说：「生命太无常了，杰佑的生命和这只黑猫一样， 都是稍纵即逝，像一吹就熄的烛火。」我有点感叹。 他没说什麽，只是默默走过来，帮我埋葬那只猫。 埋完之後，我们两人坐着，喝起了酒来。 「我也要喝。」有个声音传来。 我回头一看，那是清文，我堂弟，一个莽撞的小鬼头。 「小孩子不可以喝酒。」 「我才不是小孩子。」清文嘟着嘴说。 「你才十一岁耶，还说自己不是小孩子。」 我和振弦喝得醉醺醺，我们就倒在客厅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突然感觉到一阵晃动，我以为是喝多了，但晃动越来越剧烈。 「天南哥，起来了。」 我迷迷糊糊的爬了起来，看到清文在我旁边，一脸惶恐的看着我。 「干嘛啦！」我有点不耐烦。 「有奇怪的声音。」清文说。 这时候，我也清醒了一点，我听到庭院里传来啪沙啪沙的怪声，难道是遭小偷？ 我蹑手蹑脚的走了出去，推开了门，突然有只手抓住了我的肩膀，我吓了一跳，正要 给他一击…… 「小声点，是我。」那是振弦的声音。 我们两人小心翼翼走了出去，绕过了墙角，但什麽人都没有。 我们正要离开，那个啪沙啪沙的声音又从背後传来，我赶紧转过身，朝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土里伸出了一条毛茸茸的东西。 那是一只猫腿。 我埋葬的那只黑猫，正奋力的要从土里钻出来。 我记得有「死猫吊树头，死狗放水流」这样的习俗，是因为猫属阴性，如果把牠埋在土里 ，水滋润冲移，露出外面晒日光，将变成妖怪作祟。 难道牠真的化作了一只猫妖，还是说，牠真的有九条命？ 泥土慢慢剥落，从土中一只黑猫的身影窜了出来，牠盯着我，在黑暗中，牠那只绿色的眼 睛发出妖异的光芒，让我遍体生寒。 牠竖起了毛，朝我的方向扑了过来，我惊得闪到一边，牠没有攻击我，从大门跑了进去， 我想到清文还在里面，赶紧也跟了进去。 「有只猫，在厨房。」清文说。 我跑进了厨房，我看到那只黑猫叼起桌上的秋刀鱼，接着从桌上跳了出来，从窗口跳了出 去。 「快跟上去。」振弦说。 我点点头，骑上机车，和振弦一起去追那只怪猫。 我在小巷里绕了几圈，才又发现牠的踪影，牠跑得很急，一刻也没有停下来。 「牠这麽急，到底是要去哪里？」 我们跟着牠，那怪猫从砖墙的缝隙钻了过去，我赶紧绕了路，追上了牠，牠的行动实在 太奇怪，牠这麽匆忙，好像是要迟到了赶时间一样，可是牠是一只猫。 我好不容易又找到了牠，我总觉得路线越来越熟悉。 「这条路……」 「怎麽了？」振弦问。 「我就是在这条路撞上牠的。」我回答他说。才过了几秒，我就看到路上又一片乾掉的血 ，我停了下来：「就是这里，我在这里撞上牠的。」 振弦注意到路上有一条鱼，他看了\ 我一眼：「这条鱼……」 「是那条猫原先叼着的，但後来我撞到牠就掉了。」因为在路上放了一整天，那条鱼也发 出了臭味。 「牠刚才跑走的时候，不是也叼着一条鱼吗？」 「也许牠饿了。」我猜。 「那牠为什麽不把牠吃掉？」 「这……」 「那条鱼，究竟是要给谁的？」振弦喃喃自语。 我们继续寻找着那只猫的踪迹，附近很空旷，倒也不难找。牠越跑越偏僻，钻进了一间 废墟，我停下了车，我们两人也跟了进去。 那栋建筑破破烂烂的，看起来像什麽鬼屋似的，正面挂着一面招牌，木制的，被白蚁啃 掉了一部分，勉强可以看出两个字「养院」 「我想应该是疗养院吧？」振弦推测。 我推开大门，发出嘎滋嘎滋的声音，几只老鼠窜了出来，屋子里很黑暗，我拿出手机，开 了附加的手电筒，到处都布满了蜘蛛网，我总觉得有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我照了照四周， 没有发现那只猫的踪迹。 我看到墙上挂了个十字架，墙边有一张桌子，桌上摆了几本书，很老旧，书页已经泛黄了 ，我拍去了书上的灰尘，发现那是圣经，也许这个疗养院是信仰上帝的。墙边有个壁炉， 这在台湾是非常少见的，这里气候这麽热，根本没用上壁炉的必要，也许只是装饰用的。 我看到个书架，架上除了几本书，还有几个陶土的作品。 是猫，虽然有的陶土捏得歪七扭八的，可是我看得出那是猫，一共有八只猫。 振弦拿起了书架上了一个相框，露出惊讶的表情。 「怎麽了？」我好奇地问。 「你自己看。」 我接过了相框，相框中放着一张黑白照片，相片的背景是这个疗养院，八个老人站在疗 养院前，脸上带着开心的笑容，相片中间的是一个老奶奶，她手里抱着一只猫，那只猫 的额头上有一个白点。 「是那只猫！」振弦说。 「不可能！」我大叫。 那张相片最起码也有三四十年了。 一只猫怎麽可能活这麽久！ 振弦翻了翻书架上的笔记本，他看了几页，停了下来。 我凑过去看，那是一本日记，日期已经是四十三年前了。 「白点死了，我怎麽叫也叫不醒。 医生为牠动了手术，但还是救不回牠？ 我哭了，为什麽牠不能再陪我们久一点？ 老林试着安慰我，他说我们可以再养一只猫，可是白点是无法取代的。 我为牠祈祷，希望牠在另一个世界快乐，但我还是流着泪……」 振弦翻到了另一页，我才看了几行，就惊讶得不能自己。 「今天我被一阵喵喵声唤醒，我睁开眼，竟看到白点在我身边，舔着我的脸…… 这是奇蹟，感谢主啊……」 「原来那只猫以前已经复活过一次，那这是牠的第几条命了？」我并没有奢望谁能回答我 ，我只是太惊讶了，居然真的有九命怪猫？ 我看到一个黑影穿越而过，我只看到牠的尾巴，但我确定是牠。 我们追了上去，到了後院，那黑猫停了下来，喵喵叫了几声。 我朝那个方向看过去，看到了几个墓碑，有个人影站在旁边，我没有心理准备会遇到人 的，这让我有些紧张，这种废墟，怎麽会有人出现在那里？而且还是出现在墓园旁边， 她究竟是人还是鬼？ 「白点，你来啦！」是女孩子的声音。 黑猫听到了叫牠的声音，兴奋得跑了过去，那女孩张开了手，黑猫跳到了她的怀里。 「时间快到了。」那女孩说。 我不小心碰掉了一个花瓶，它掉在地上，裂成了碎片。 「是谁？」那女孩叫道，她注意到了我们。 「你们是谁？为什麽会出现在这里？」 「我才想问你呢！」反正已经被发现，也没什麽好躲了。 「我是来赴约的。」那女孩说。 「赴谁的约？」 「和老奶奶的约。」那女孩摸着她身边的墓碑。 「你们呢？你们是来做什麽的？」 「我……」该怎麽解释呢？说我是追着一只复活的黑猫过来的吗？ 「那只猫……」我指着她手上的黑猫：「牠死了，可是又活了。」 「什麽！」那女孩大叫，看着那只猫。 「我知道你很难相信，但……」 「白点，你为什麽不小心又丢了一条命呢？」那女孩说的话让我很讶异，她知道自己正 抱着一条九命怪猫。 「小姐，如果你知道些什麽，能不能告诉我们？」振弦问她说。 那女孩看着我们殷切的眼神，像放弃似的说：「好吧，反正时间还没到，我就把这个故 事告诉你们，但要不要相信，那就是你们的事了。」 十年前，当那女孩子还是个小朋友的时候，她就常来这家疗养院，因为里面有一个很慈 祥的老奶奶，老奶奶有一只很心爱的猫，那就是「白点」，因为他额头上有一块很明显 的白毛。 「奶奶，白点几岁了？」有一天她问。 「几岁我也不太清楚，可是牠已经在我身边三十年了。」 「猫咪怎麽可能活这麽久？」 「因为奇蹟吧！你看这条疤痕，是牠从天堂带回来的痕迹。」老奶奶说。 白点刚来的时候，疗养院有八个老人，每个人都很喜欢白点，很细心照料牠，可是有一 天，疗养院闯进一条狗，把牠咬死了。 她很伤心，默默为牠祷告。 其他七个人都来了。 「牠还是只小猫，为什麽就这样死了？」 「没办法，猫咪的寿命比较短，就算不被咬死，牠可能也不能陪我们太久。」 「如果我的寿命可以分牠一半就好了。」老林喃喃自语。 「是啊，如果可以的话就好了。」老人们有点感慨地说。 「也许上帝是听到了我们的话吧。」老奶奶说：「第二天，白点竟然活了过来。」 「虽然牠身上还留着手术的疤痕，但大家都很开心，说那是牠从天堂带回来的，我们都认 为最後白点能和我们一起安祥的死去，这样我们就了无遗憾了。 可是我们都算错了，如果我们八个人的寿命都分给牠一半，白点就会活得比我们还要长。 我死了没有关系，但我有点担心，担心连我都走了，白点会不会很寂寞。」 「奶奶，我会帮你照顾牠的。」女孩说。 老奶奶的生日到了，女孩来为她庆生。 「奶奶，你有什麽愿望？」 「我很幸福了，没有什麽好奢求了，我只希望，每年我生日的时候，你都能来陪陪我， 对了，陪我看日出，後院的日出最美了。只要你和白点陪我，我就很幸福了。」 「嗯，约好了。」 「可是，奶奶没有看到日出。」那女孩子说：「那天晚上，她就过世，可是她是带着安 祥的笑容去另一个世界的。」 「之後，白点就跑走了，没有人知道牠跑去哪里，但是每年的这个时候，牠都会跑来， 带着牠的礼物。」她指着白点放在墓前的鱼。 「怎麽可能，猫又不会看日历。」我有点不相信。 「动物是很有灵性的。」振弦居然也这麽说。 「可是你真的相信那只猫因为分到了其他老人的生命才活得这麽久吗？牠会复活是因为 牠还没用掉牠的九条命吗？」 「时间到了。」女孩突然打断了我的话。 天空的那一边射下第一道曙光，太阳渐渐露脸，洒下温暖的光芒，远远望去，像一颗宝 石，璀璨夺目。 「奶奶，我是郁欣，我和白点一起来陪你看日出了。」那女孩说。 一阵凉爽的晨风，女孩抱着那只黑猫，她的头发在风中飘着，在阳光的照射下，更散发 出一种迷人的光芒。 「你怎麽了？」振弦问我。 「其实世界很美，不是吗？」 振弦愣了一下，接着笑着说：「是啊，真的很美。」 我的心情好了一点，我和振弦一起回去，在家门，我看到一个高大的男人牵着一个女孩 子，那男人我是认识的，是我的叔叔，不过年纪没大我多少。 「武叔。」「武哥。」我跟振弦几乎同时叫了他。 「你怎麽认识武叔？」我问。 「他是我姊的男朋友啊。」振弦回答。 我看着他，惊讶得不知道该说什麽。 怪猫（完） 下集-魄力 ========================================================================= 「断在这里不怕被打吗？」 「怪猫这个故事已经结束了啊，当作没下面那段就好了嘛！」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118.171.224.1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