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xtrilobitex (止戈)
看板TigerBlue
标题[创作] 夜路人(序章)
时间Tue Oct 1 19:27:07 2013
这是我这个月第四次住院,护士们看到又是我,不耐烦的情绪全写在脸上。
其实,我很能理解他们的心情。
从四岁开始,我每个月至少得住院五次,每回约三至四天,也就是说活了二十个年头,我有三分之二的时光都待在医院里,也因此,我无法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上学、交朋友。
或许有人会对我的处境感到同情,不过当他们知道实际情况後,怜悯很快转变成了恐惧和嫌恶。
我曾想过,若自己生在古代,恐怕早在幼时就被当作异端给「处理」掉了,能活到现在根本能称得上幸运。
那天,是我满四岁生日的午夜,我突然发起高烧,烧过四十度,把全家人都吓坏了。爸妈急忙将我送去医院,可院方对我做的一连串检查,全查不出问题所在,医生只能想办法让我退烧,怪的是,不管是药物还是物理退烧都无法让高温降下来。
据说,那时医生语重心长的要我家人做好心理准备,再这样高烧不退,我极有可能烧坏脑袋。妈妈听了顿时呼天抢地,哭喊着她唯一的宝贝千万不能出事,老天爷不能这麽狠心等等,甚至说出愿意折寿给我的话语,只希望我能赶快恢复健康。
老实说这些事我一点记忆也没有,都是听来的,也难以想像几乎把我当成陌生人的「家人」曾那麽在意过我。不过长大一点後我很清楚,他们的冷漠是必然的。
因为每回我发高烧,便会伴随着呓语般的低喃,而这些话语,全是我当时周遭的人心中的「恶」,每个人做过的大小坏事、不好的念头,都被我一一揭发出来。
当他们意识到我有这样特殊的能力後,才真正的吓坏了,亲人、医疗人员、甚至连打扫的清洁工都无一幸免。
後来,每当我「发病」,他们便轮流单独照顾我,以免自己心中的黑暗被人知晓,只是,谁会喜欢从别人口中听见自己负面的部分?
当医学没办法治疗我,他们开始求神拜佛,但更令他们恐惧的是,带着我,他们竟然踏不进任何一间庙宇、佛寺,就连教堂也一样......
人们对此的解读是──我是被神遗弃的孩子,代表厄运与不祥。
就这样挣扎了一年多左右,即便我是他们唯一的孩子,爸妈也无法再将我视为宝贝,他们想将我送进精神疗养院,隔离起来,可惜资格不符,最後,不缺钱的他们想到了一个办法,就是替我请个保母。
重金之下必有勇夫......吗?的确有亟需要钱的人愿意受这样的精神折磨,可是都撑不久,唯一陪伴我长达两年之久的刘爷爷是个特例,他不缺钱,是知道了我的遭遇後,可怜我的遭遇才来照顾我的。
他是我人生里难得的温暖,让我灰暗的人生有了一丝光亮,更难得的是,他不怕去面对自己的恶,而且他也没多少恶让我诉说。
也许我真的是被上天遗弃的孩子,向来身体硬朗的刘爷爷在我身边满两年的那一天,突然逝世,医生说,他是自然老死,可每个人都认为是我造成的,在那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有多麽与众不同,刘爷爷可能是因我而死,他的善良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
不太有情绪波动的我在那晚放声大哭,哭得昏过去,醒来之後,我便心甘情愿接受这样的命运,在没发病的正常时期,告诉爸妈不要再请保母了,我可以自行照顾自己,发病就住到医院去,单人病房,只要有人为我送餐和换点滴就好,不必守着我。
爸妈也怕又有人被我害死,所以他们每年固定捐一笔可观的经费给我现在住的医院,好让他们收我这个怪异的病人,只是可怜那些小护士,在这间医院实习的新人,通常会成为那个必须进我病房的倒楣鬼。
几年下来,我成了实习医生和护士们口中的恐怖传说,还曾有人试图在我的床铺下放符,完全把我当妖魔鬼怪看待。
当时我觉得他们很有创意,异想天开,虽然我的遭遇怪得连自己都找不到合理的方式解释,可我从未信过我不是人、是鬼这类的想法。
人真的不能不信邪,因为就在几个小时前,发生了一件「见鬼」的怪事。
今天进我病房的倒楣菜鸟,是个有着肉包脸的小护士,她才拉开病房门,扫了里头一眼,就用恭敬的表情外加天真无邪的语气问我,「请问您的法名......是?」
我一头雾水,忍不住皱起眉头,虽然自己和人群接触不多,但透过网路、电视节目等等,在沟通上应该不至於有障碍,可是我真听不懂她在说什麽?
接着,肉包小护士很突然的拿出手机,滑了几下,对着萤幕大声嚷嚷,「阿祖,我们医院有病患带了一拖拉库的好兄弟进来啦,他住的病房里挤得满满满,连天花板都看不见,这样我要不要进去啊?」
「嗯?你用给我看看。」
那是个苍老的声音,不知为何,让我想起了刘爷爷,眼睛突然发酸。
肉包小护士把手机萤幕转向我,原来,她正在和她的阿祖视讯,老人家顺着手机的移动,像在打量什麽,而视线一对上我,立刻啧啧啧的摇头。
「小毛头,你没病跟人家抢什麽病房?浪费医疗资源,丢人现眼!这样吧,我这儿正好缺一个清扫煮饭的助手,你东西收一收,等我家米妞下班就跟着她过来。」他理所当然的说完就把视讯切断。
我继续一头雾水,门口的小肉包皱了皱鼻头,对我招招手,很客气的说:「不好意思,我不能进去,麻烦你走出来好吗?」
实在好奇她的反应,也想明白她阿祖说的话,我不自觉拔掉点滴针头,穿上拖鞋缓缓朝她走去。由於高烧不退,我走得摇摇晃晃,几次都差点腿软瘫倒,但小肉包仍很坚持的站在门外,一步都不肯进。
我那时真的以为,她是听多了学姊们的警告,不想接触我这个带煞之人,可当我走到她面前後没多久,终於明白她的意思。
小肉包快速说了句,「会有点痛喔。」就朝我泼了种不明液体,我忍不住惨叫,因为双眼传来剧烈刺痛,我几乎站不住,痛得就要昏厥,瞬间,我忽然听见许多声音,有很多人在讲话、在咆哮,我似乎听见有人在吼。
「你这个小丫头对诡.....做了什麽?!」
由於太痛了,无法准确接收那些吵杂的声音到底在说什麽,而等到痛楚终於退去,瞪向小肉包时,我震惊到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我惊觉身边不知何时站了个大汉,他正激动的对着小肉包骂,我刚刚听见的吼声应该来自於他,这诡异的情况令我本能回首张望,没想到病房里居然挤满了人......
不对,他们不太像是人,有的缺手、有的缺脚,有的身体烂一半,有的头破了个大洞,还有白色的小虫在那钻来钻去。
「呕......」我瞬间反胃。
小肉包耸耸肩,对我露出一个抱歉的笑意。「哎呀,就知道你承受不住,但没办法,解释太麻烦了,我想直接让你看比较快,说真的,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状况欸,还以为你是鬼王之类的,可是看你好像不知道身边有好兄弟的样子,这样不行啦,难怪你会常常生病。」
「@$%^$&......」我以人生第一句粗话来回应她,而下一秒我就彻底昏过去。
二十岁生日的隔天,我突然明白自己的悲惨命运是俗称的──卡到阴,而且可能是卡到一整个墓仔埔的数量。
而最该死的是,原来我怕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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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虚伪的世界里我只是个戏子,
幸好还能拥有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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