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那天，他们几个还是来找我了。 当时的我正在载着盖亚，在前往到学校的路上 「有什麽事吗？」我冷淡地问。 我没有生他们的气，只是不愿跟周遭的人再有任何瓜葛。 「我们想通了。」翔仔说，他手上拿着球棒。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威宇也说，两只手各拿一支剪刀。 「你们要干嘛？」我隐隐察觉事情不对。 「我们要毁掉盖亚！」王世趴擦一声点燃打火机。 「你们疯了吗？」我大声说道：「这是人类的未来啊！世界会毁灭啊！」 「在世界毁掉之前，你会先疯掉啊！」孟哥大叫。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我们不会再让你受这种痛苦了！」 翔仔球棒挥落。 我向前一扑，护在盖亚身上。 球棒重重打上背脊，我不禁痛得闷哼一声。 「让开！」翔仔大吼：「今天就结束一切吧！」 「我会守护……人类的未来！」我咬牙。 「这根本不是人类的未来！」威宇：「目前为止，它带来就只有不幸而已！」 「盖亚太危险了。」王世也说：「与其放任它继续成长，不如现在就摧毁它！」 「我们一开始就不该发明这个怪物。」孟哥沉下脸：「它会为世界带来灾厄，在这里结 束一切才是正确的选择！」 「Patiencel，你要与世界为敌吗？」 我突然感到突如其来的惶恐，与愤怒，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在火大什麽。 「闭嘴！」 我气得眼泪都流了下来。 「你们不懂，你们根本什麽都不懂！」 「盖亚它，又不是自愿诞生在世上的！」 「我们凭什麽无端端地把它创造出来，又随自己高兴把它毁掉？」 我握紧拳头：「这样的事，我绝对无法认同！」 是啊，这些日子以来，又有谁比我更懂盖亚？ 它根本什麽都不知道，难道仅仅存在着，就是一种罪恶吗？ 我抓起盖亚抱在怀里，抛下脚踏车，冲过他们的包围，无视他们在背後急切的呼喊声， 仓皇地逃掉了。 我感到相当无助，将盖亚藏在衣服里，心中乱糟糟的，完全不知道要去哪里。 回过神来，我已经走进辅导室。 辅导室里拨放着柔和的音乐，温暖的气氛让我的情绪稍微缓和了下来。 「有什麽烦恼吗？」 辅导老师坐在沙发上，没有因为我的突然闯入而面露惊吓，她端着一杯咖啡，露出微笑 。 「嗯。」我难为情地点点头，没想到自己也有来这里的一天。 「愿意谈谈吗？」辅导老师示意我坐下。 我坐进松软的沙发，捧起一杯热可可，犹豫了很久才挤出一句话。 「守护地球，真的好累啊。」 辅导老师的笑容一僵，还是很耐心地听我说话。 我阖上眼睛。 脑中浮现了盖亚的身影。 盖亚在餐厅被热茶淋到的样子。 盖亚躺在草地上看星星的样子。 盖亚缩在我被窝里的样子。 盖亚坐在脚踏车前篮吹风的样子。 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有了这麽多共通回忆。 「老师，我可能恋爱了。」 我小声地道。 说出口的这一刻，我终於明白那份复杂的心情。 啊，我恋爱了呢。 也许在我内心深处早就明白，只是迟迟不愿承认。 原来这就是恋爱的感觉。 不一定要一霎之间的怦然心动，也未必是轰轰烈烈的海誓山盟。 只是在不知不觉间，回过神来的时候，生命之中已经有了再也无法割舍的部分。 真正认同这一点时，居然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这对你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来说，是很正常的事喔。」 辅导老师用理解的语气说着。 「但是我的朋友，并不支持我。」 「你恋爱的对象是谁？可以告诉老师吗？」 辅导老师眨眨眼睛：「我会保密的。」 「是卫生纸。」 我直视老师的眼睛。 「噗！？」辅导老师喷出嘴里的咖啡。 「……老师，你的眼睛是不是抽筋了？」 当我走出辅导室的大门时，心中已经有了打算。 盖亚是人类的命运也好，是世界的灾厄也罢，这些都与我无关。 在我心里，盖亚就是盖亚。 是独一无二的，有血有肉的盖亚。 我才不相信每天晚上在我床上滚来滚去的顽皮家伙会做出什麽危害世界的事。 在它影响世界的那天之前，我会一直陪在身边。 「到了那个时候。」我摸摸衣服里的盖亚，轻声喃喃：「不论结果是好是坏，都让我们 一起承担。」 当时的我还不知道，那个时刻很快就来临了。 走出辅导室，我眼前一黑，一块布盖在我的身上。 有人抓住了我的手脚。 「干什麽？放开我，我知道是你们！」 我又惊又怒，试图对四周拳打脚踢，然而终究无法挣脱。 我被拖行了一段距离，期间一直紧紧抱着怀里的盖亚。 然後，我们被丢在地上。 他们拿开盖在我脸上的黑布。 「如果想带走盖亚，就从我的屍体上跨过去。」 这是我重见光明时所说的第一句话。 果然，在我面前，孟哥、威宇、王世、翔仔一字排开。 他们的眼里，居然带着怜悯。 「没有人打算从你身边夺走任何东西。」孟哥开口。 「这一次，我们会让你自己放手。」威宇也说。 「那你们可能要等到下辈子了。」我冷笑。 「时间也差不多了吧？」翔仔看着手表。 「Patiencel。」王世欲言又止：「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他们四个人同时拿出口罩戴上。 当我还在思索这个动作的含意时，腹部突然一阵绞痛。 「你们……对我做了什麽？」 我咬着牙，强撑着没有出声，斗大的汗滴滚滚而落。 「泻药。」 孟哥静静地说道：「我们在全校的饮水机里都下了泻药。」 「为什麽要这麽做？」 我摀着肚子，感受到纠结的肠胃隐隐震动着。 「这里就是厕所。」威宇说道。 这个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原来被带到了学校里的厕所。 翔仔打开其中一扇门：「这间厕所里所有的卫生纸，都被我们事先拿走了。」 我浑身剧震，一阵不好的预感闪过心头。 「现在，你要怎麽做？」王世开口。 四双眼睛盯着我。 他们已经不需再要做任何事。 离这里最近的厕所，足足有五百公尺。 我的大肠已然开始痉挛，绝对不可能撑到那个时候。 ──而这间厕所仅有的卫生纸，就在我的怀里。 「混帐，你们要让人类的未来沾上污秽吗？」 我屈膝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噘着屁股。 快要……到极限了…… 「跟人类的未来比起来，你在我们心目中更加重要。」孟哥说。 「失去了以往开朗的你，我们还有什麽未来可言？」威宇也说。 「如果这是唯一的选择，即使让全世界沾染上粪便，我们的决心也绝对不会改变。」翔仔 说。 「……噗。」王世别过头。 干！你在憋笑吗？ 我的牙齿开始打颤。 有着一股不受控制的力量，脱缰野马般在体内奔腾，它狠狠冲击着出口，迫不及待要 降生在这个世界。 但是我没有屈服。 我用颤抖的手拿出衣服里的盖亚。 「盖亚，你听到了吗？」 我用气若游丝的声音对盖亚说到：「这个世界，是这样对我们的。」 「一个人的时候，我总是很胆小，但是两个人的话，就能变得坚强，就能面对一切。」 「即使……与全世界为敌……」 我面色铁青，嘴唇惨白，视线逐渐朦胧。 哈哈……原来只是憋屎……居然可以把人类逼到这个地步啊…… 他们终於变了脸色。 「住手！再憋下去你真的会死啊！」孟哥大叫，带着哭腔。 「为了盖亚……宁愿做到这个地步也再所不惜吗？」威宇眼眶泛红。 「混帐！他口吐白沫了！快拿卫生纸来！」翔仔气急败坏地大吼。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王世乱了阵脚：「我们逼死了他！我们居然逼死了自己的朋 友！」 耳边响起他们的声音，我感到自己嘴角微微扬起。 朋友啊，我怎麽会责怪你们？ 没有体会过爱情的你们，又如何明白？ 只希望，有一天你们也能体会到我现在的感受。 那可是，足以让人豁出所有的，究极的幸福呢。 就在这个时候，额头贴着地面的我感觉到一阵震动。 杂乱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几秒间，大量人潮涌进厕所。 碰碰碰碰碰。 厕所隔间的门接连关上。 我脑中突然想起孟哥那句话。 ──「我们在全校的饮水机里都下了泻药。」 哀号声从所有厕所隔间里传来。 「为什麽没有卫生纸啊？」 「憋不住了啊！」 「我这边也没有！」 「谁有带卫生纸？」 「干我看片到一半突然肚子痛，边尻边拉真的可以吗！？」 「死定了！我们全被困在厕所里了！」 「救救我们……谁来救救我们啊！」 哀鸿遍野，此刻我眼前的景象，宛若地狱。 一阵风吹过。 盖亚飘了起来。 它越飘越高。 我惊惶地睁开眼睛。 「盖亚……你终於要离我而去了吗？」 「……」盖亚没有说话。 它只是越飘越高、越飘越高。 「不要！拜托不要离开我！」我慌张地伸出手，却差了一步没能构到。 它依然没有说话。 虽然没有说话，我却突然明白了一切。 盖亚飘在腥臭的空气中，阳光从窗外射到它身上，映照出圣洁的光辉。 所有人都看呆了。 空中飞舞的垃圾袋上，我亲手打上的结，在风中缓缓解了开来。 纯白的卫生纸漫天散落，如同抚平世间一切伤痛的雪。 喧嚣的厕所瞬间陷入震撼地寂静。 厕所里的同学纷纷伸出手，感激涕零地接着救赎的卫生纸。 「好美……」孟哥抬头。 「嗯，好美。」威宇擦着眼泪。 「我们……真傻。」翔仔感概地道。 「什麽人类的未来，什麽世界的安危……」王世突然笑了起来。 「才不用等到未来。」我也是又哭又笑的。 「盖亚它，早就用自己的方式在守护这个世界了。」 盖亚啊…… 原来世上有这麽多人需要你的帮助呢。 这样的话，我又怎麽能够继续自私下去呢？ 我阖上眼睛。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你还好吧。」孟哥关心地问。 「我很好，只是感觉好像突然少了什麽。」我苦笑。 「心中缺了一块吗？」威宇打趣地问道。 「不对。」我皱起眉头：「更精确地来说，应该是大肠那边，确确实实少了点什麽。」 「……不是吧？」翔仔退了一步。 「就是啊。」我哭丧着脸。 「……」王世没有说话，他直接掩着鼻子走出厕所。 「欸欸？」我大惊失色：「你们要去哪里？」 「喂！别走啊！」 「不要丢下我一个人！我们不是朋友吗？」 「干！至少帮我拿包卫生纸啊啊啊啊啊！」 一直到今天，我蹲厕所的时候，都还会想起那段酸甜青涩的时光。 盖亚它，现在也守护着人类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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