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３）屠龙 　山上的空气灼热难当，越往魔力散发的中心前进，这种感觉越发强烈。若是一般人 处在这种环境，不到半刻钟的时间喉咙便会因为吸入热气而灼伤，穿着盔甲的骑士也 会被本身的铠甲所烧灼。但，为梅林的魔术所保护的亚瑟两人不受影响，踏着敏捷的 步伐走向目标。 　原本为青葱的绿意所覆盖的山表变的光秃秃，只剩红色的土石。盔甲与地面接触时， 留下坚实的触感。山腰有一处洞窟，那就是她们所要前往的地方。 　『吾友，与你相识已三年了。三年来四处征战，国家终能稍稍安稳。有没有想过在 此安定下来？』 　兰斯洛特所服侍的君主如此问道。虽然这位「湖中骑士」是由被称为法兰西的土地 渡海而来，但就亚瑟所知，他在故国没有任何亲人。或许也是这个缘故，才让他心甘 情愿驰骋於亚瑟的麾下。 　兰斯洛特初次进入王城时，他的迷人风采让全城女子为之倾倒。自幼为仙女所抚养 长大的他养成了完美的骑士精神，对待女性的态度可说是所有骑士的典范。 　为了任何妇女的困难，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这是兰斯洛特的行事作风。 　可是，这样完美的骑士，却始终和所有女性隔着那一条看不见的线。至今为止，没 有女性能和兰斯洛特发展出进一步的关系。 　在亚瑟王和其他圆桌武士相继有家室之後，唯有他，孤身寡人。亚瑟有时不禁怀疑， 是否对骑士道的献身精神让他对家室之累产生抗拒心理..？ 　『吾王，待此间大事一了，在下打算渡海回故国一趟。在下於争战之时偶然得知己 身之世，欲一探究竟。』 　英俊潇洒的骑士如此回答。亚瑟点点头。 　『是吗。』 　『不过，那也是之後的事。』兰斯洛特在洞窟口停下来，稍稍窥视里面的情况。 　『只要是吾王之命令，在下必会回应召唤，再次从法兰西渡海而来。』 　山洞中隐隐传来比外面更为灼热的热风。加上探测到的魔力，绝对就是这里没错。 　『走吧，吾友。』 　亚瑟率先进入，通道极为狭窄，几乎只能容纳一人进出。龙若是栖息在此，里面必 定有另一条通道。 　越往里面走，山壁所映照出的红光越发强烈，看起来就像通往异域魔境的入口。 　传说中，在这个时代之前，大陆上也有过一名与龙作战的勇士，被尊称为圣乔治。 他为了拯救献身於毒龙的公主而作战，是最早奠定骑士精神的英雄。当他踏进毒龙的 巢穴时，是否也感受到这种异样的恐怖呢── 　亚瑟停下脚步。 　红色的光从眼前宽广的空间展开，赤色的龙就在那儿，用祂琥珀般的眼珠凝视两人。 不同於之前所见的苍龙，赤龙宛如等待着亚瑟的到来，庞大的身躯直立着。此时的她， 终於完全理解梅林所说的话。 　龙是远超我等的生物。 　恐怖感并非源於龙体内的庞大魔力核心，而是面前的巨兽，本身即为「魔性」这个 概念的具现化。──无关乎智慧，绝对，无法以道理与之沟通。 　魔性般的美丽。那巨大身躯的每一寸皮肤，龙翼，爪牙，都是绝对的存在。不容任 何质疑的霸道── 　不。阿尔托利亚，英格兰之王，不会这样低头的。 　她举起剑，指向魔龙。 　『吾乃英格兰之王‧阿尔托利亚。汝乃神兽，为何轻启兵燹之端？』 　魔龙长啸一声，声音直透天顶繁星。黑色铠甲的骑士拔出长剑，踏前一步。 　《吾之眷族，汝尚未做好称王的准备呀》 　『什麽..』 　声音直接在她们的心中响起，两人脸上都露出惊讶的表情。兰斯洛特为龙的魔力而 吃惊，亚瑟则是─ 　《不列颠之王者将带领臣民度过诸海，横行霸道，此乃不列颠人民之期望。将整个 大陆置於王者之威名下，为必然之命运。》 　『汝之意谓，用恐怖统治整个国家？此非王道，吾亚瑟，决不容许如此横征暴虐之 未来！』 　亚瑟高举长剑回应赤龙的质疑，然而.. 　《天真。行王道者，其臣民有如乘舟而度深水。若小舟翻覆，汝之臣民必将落入深 渊而不得救。》 　《若汝逝去，汝之王国欲朝何方而去？》 　『......』 　阿尔托利亚迷惑了。誓约胜利之剑的剑尖不住颤抖。几近透明的剑身此刻在火光照 耀下，映照出她无助的面容。 　她想起了那个末路。梅林，在她拔剑时显现的景象── 　只要有圣剑在，自己就不会失败。不会失败的话，就能引领众人前往正确的方向。 但是，若这件事本身便是错误呢？ 　若自己倒下了，随後的人真能继续走下去吗？不、若自己本身即是错误，那麽跟随 自己一往直前的臣民，又会..？ 　肩上传来厚实的支撑感。黑色铠甲的骑士强有力的手搭在她细瘦的肩上。那是，绝 对支持的表示。 　完全不用交谈便能理解对方的意念，存在她们之间的，便是如此高贵的情谊── 　亚瑟知道自己该答些什麽了。 　『吾之骑士道，在吾死後亦将由王国骑士传承下去。跟随我的骑士就是英国之心， 只要骑士精神不死，英国就不会灭亡。』 　山壁上的碎石崩落，巨大的龙翼展开，光是这样引起的风压便让两人不得不护住头 脸。魔龙咆哮着，挥舞着足以撕裂任何铠甲的凶爪。 　《愚鲁之辈！！汝毫无王的资质可言！》 　『开战了，兰斯洛特！』 　两位骑士冲向魔龙，两把圣剑在完美的配合下攻向敌人，如果对手是人的话，绝对 没有方法抵挡这种攻势── 　然而，魔龙完全不需要做出对策。祂赤红的外皮可以让砍过的兵器为之弯曲，就连 精灵所锻造的刀刃也无法在上面留下伤口。祂不需要防御，只要不断的挥出利爪。 　『唔！』 　砍、削、刺、挑、切，用尽各种招式，兰斯洛特依然无法对龙的下半身造成伤害。 弱点不在这里。如果要攻击的话，必须到上方去！ 　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闪躲攻击是非常困难的，只要一个不慎就会被龙打倒。但是， 同样的，要攻击巨大的龙也非常容易──！ 　闪过巨龙之爪，兰斯洛特趁这个空档借岩壁之力冲上去，等在那的却是魔龙的另一 只爪。感受到威胁的魔龙不顾眼前的银盔剑士，硬是让那个攻击转向！ 　『兰斯洛特！』 　亚瑟看见黑骑士打算跳上赤龙的前爪却失败时，不禁大叫。没有剑鞘保护的他要是 中毒，那就等於是被判了死刑..！ 　差那麽一点，赤龙的爪扑了个空，在地上扬起灰尘。亚瑟抓紧机会进攻，纵身一跃， 圣剑划过魔龙的胸腹之间。 　『嗄嗄嗄！』 　并不是多大的伤口，但魔龙对自己被伤到的事实显然非常愤怒。祂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好！』 　魔焰由巨龙体内的魔力炉生成，迅速增幅到远超过亚瑟所能承受的幅度，从狂龙狰 狞的口中喷出。那有如地狱深处涌出的烈炎立刻将银盔骑士站立的地表消化，融进地 底深处── 　《愚昧之徒..化为夔粉吧..》 　魔龙无声的话语回响在洞窟内，剩下的那名骑士有如丧家之犬，狼狈奔向已成熔岩 的那份残骸─不，或许是想逃走呢，魔龙如此判断着─ 　然而，从那绝不可能留下任何东西的地方吹起了狂风。狂炎就像被分开的红海般散 开，在那暴风的中心是... 　『EX── 　圣剑、 　CALIBUR─！！』 　骑士王！ 　足以和苍龙之雷相比的强光烧尽视界内的一切，赤龙背後的山体逐渐融化在这道光 芒中── 　『呼..呼..』 　亚瑟单膝跪地。方才她在千钧一发之际解放AVALON之力，避开烈焰，跟着全力解放 约束胜利之剑，一时之间消耗了过大的魔力。不过，这下总算── 　《真令吾惊讶。没想到湖中仙女之剑有如此威力，不过，那把剑无法伤害吾。》 　什麽？ 　亚瑟惊愕的抬头，赤龙以龙翼护住全身的模样现形，附近的山壁全消失在虚空之中， 夜空繁星点点，但.. 　『毫发无伤？』 　《任何与龙种同质之魔力均无法突破吾之皮翼，吾之眷族啊，汝无法击败吾。》 　魔龙挥动龙翼，飞向天空。亚瑟只是呆呆在那边看着，直到─ 『吾王！』 兰斯洛特将娇小的她扛在胁下，迅速奔跑，险险避过从上而来的魔焰。两人朝被圣 剑轰出缺口的山边移动，意图重整态势。 情势相当不利。当做最後手段的圣剑之力被克制，即使能找到空档攻击，体内所余 魔力也不足以打倒龙。那麽，只能依靠近身战了── 与其说是战斗，不如说是为龙所逼退。像是大猫在将老鼠逼到墙角後，不立刻动手， 先好好玩上一阵的情形，赤龙并未继续喷出火焰，而是用祂那闪闪发光的巨爪，朝两 人袭击。 『咕！』 如此庞大的身躯还能这样活动！亚瑟无可奈何的望向空中，飞在上方的巨龙不时向 他们展开突击，光是闪避就几乎耗尽力气了。 亚瑟和兰斯洛特在战场上从未被敌人压倒过。即使遇上武艺能与其匹敌的对手，两 人也能在每一次交锋中将对方的力量逐渐耗尽，进而取胜。但是，面对这拥有无限力 量的龙时，立场完全颠倒过来。无论是体力和魔力，两人都以接近自灭的速度不停消 耗着。 终於，退无可退。後方是喷着岩浆的火山口，已到了决定的时刻── 魔龙停在骑士们身前。 《汝等了解自己的无力耶？》 这是最後通牒。要是露出对抗的态势，那麽… 亚瑟脸上露出坚决的神情。她望向兰斯洛特，黑色铠甲的骑士也以同样的表情回答 她。 『吾友。请你将性命暂且交给我。』 有着阳光般笑容的骑士无声的笑了。 『主上。此身早已发誓为效忠您的剑，您尽管拿去用吧。』 孤注一掷。在如此危险的困境中，极度活性化的直感告诉她，微小的胜机存在那里── 非常的微弱。微弱到即使尽力握住，也会像从双手中漏出的沙粒一般。然而，生路 只在前方，必须赌上一切去争取！ 摆出宣战的姿态。魔龙举起巨爪。挥下。 黑盔骑士不逃不躲，手中佩剑大放光芒，架住那袭下的凶爪！ 赤色巨龙为之惊讶。即使未尽全力，这蝼蚁般的人类竟能阻挡自己。但那也是一瞬 间的事，马上就会溃败── 然而，那瞬间终究没有来到。在赤龙僵直的一刹那，亚瑟王展开她最大的豪赌！ 『──解放，风王结界』 一口气释出魔力，缠绕剑身的风之结界化做她的羽翼，瞬间跳上决不可能到达的赤 龙头顶。唯一的弱点在这里，贯注决胜意念的圣剑刺向黄色眼珠之间── 啪。 那对双方来说都不是愉快的感觉。 『咕…！砍的太浅了！』 魔力不足的情况下无法造成决定性的一击，然而龙血也涌泉似的从那伤口喷溅出来。 魔龙疯狂摆动身躯，将她娇小的身子抛下来── 『叽呀呀呀呀呀！』 什麽都不管了。唯一能发泄这个痛苦的方式就是将她们化为焦炭，失去理智的硕大 身躯拍动翅膀，冲下，飞上。 头在流血。可恶的蝼蚁，准备接受火焰的制裁吧… 阴影？ 黑色影子覆盖在黄色眼珠之上，赤龙首次抬起祂巨大的头颈，那是── 从天而降的黑盔骑士，看起来，就像翩然而至的死神。 不带任何悬念，贯注必杀意念的湖中剑，无毁之湖光，刺入伤口。 带有湖中精灵之加持的圣剑染尽龙血，直没至顶。──这股从地狱深处冒出来的魔 性火焰就这样，被这神圣的湖水给熄灭了── 但，还有些微的火星存在。 兰斯洛特英俊的脸庞被龙血喷的一蹋糊涂，他摇摇晃晃，从那上面跌落。 『兰斯洛特！』 亚瑟大叫一声，忽然，一股飓风从旁掠过，巨龙垂危的身躯朝她而来，将她整个人 撞入火山之中。 『剑鞘！』 脱手飞出的圣剑之鞘落下，在另一边是同样将被烈炎吞噬的兰斯洛特── 没有时间了。 亚瑟解放风王结界，瞬间越过冒出炽热蒸气的岩浆流，截住黑盔骑士。她抱着失去 意识的兰斯洛特，用圣剑插在岩壁上支持着。 黄金之鞘，落入了无尽的火焰之中。 亚瑟背着同伴爬出山口，在前方等待她的是化为诅咒的魔龙。赤龙全身变为浓稠无 比的糊状物，伏在地上，蠕动着。 『......』 亚瑟默默无言。她知道，一切已到尽头。 《汝─汝之命运无法改变，汝将踏上无尽悲悔之末路》 赤龙力尽的嘶吼声，听起来就像垂死诅咒。 《汝最敬重之人将被困於无尽轮回中，汝最亲密之人将背叛汝，汝最信任之人将与 汝刀剑相向，汝最忠诚之人将死於汝诅咒之血》 银盔骑士不发一语，缓缓举起圣剑。这是最後了── 《汝之王国亡於异族，汝之臣民一一离去，这是吾，为汝之饯别──》 　白光闪过，曾经喧闹之极的山顶又归於平静。 男人睁开眼睛时，见到的是那女人的面孔。 男人曾经看过许多女人的脸，快乐的，不快乐的，高贵的，低微的，美丽的，平凡 的。不管是何种面貌的女人，只要和他在一起，看他一眼，任何阴霾都会散去。他是 她们的阳光，能照亮一切的阴影。 但─那个女人不同。 初次见到她，那张脸孔就在男人的心头烙下永不磨灭的痕迹。他从未看过如此矛盾 的一张脸，是如此的高贵，又如此的..悲伤.. 男人希望能拯救她，解开束缚她的牢笼。 然而，女人自愿待在那由黄金所打造的牢笼。第一次，男人发觉自己什麽都做不到。 隐藏在美丽微笑下的悲伤，是那麽让人，心痛。 现在，这张由悲伤所打造的脸孔凝视自己，露出他从未见过的，属於她的喜悦。 『亚瑟大人。兰斯洛特大人醒来了。』 拥有圣洁脸庞的骑士缓缓走到男人床边，说。 『吾友。这次多亏你的帮助，吾等才能凯旋而归。你身上被毒龙之血所侵，一时无 法行动，好好於此休息吧。』 男人朝主君的方向凝视片刻，再将眼神转向一旁的女人。 『王妃陛下，为何要亲自照顾我等武人之辈？』 『大人为亚瑟陛下奋战受伤，是陛下不可或缺的左右手。妾身能帮助大人，也就是 帮助亚瑟陛下。』 王妃高贵的脸庞看起来神圣不可侵犯，但随後又露出有些凄然的神情。 『妾身所能为亚瑟陛下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似乎没听出言外之意，亚瑟转向王妃，问。 『那个孩子..如何了？』 『妾身将他送到修道院，让他用一个新的名字。』 『改名换姓？』 『是的。教名是康士坦丁(Constantine)』 亚瑟点点头，王妃总是知道她在想什麽。 看到兰斯洛特醒过来，她总算松了一口气。现在，到那个地方去吧── 亚瑟静静离开，留下她最亲近的两人在房间。 魔术师站在青翠的草原上，和风吹的他银白色的头发微微飘动。魔术师静静凝视那 一个个，坐於此地的斑白石碑，什麽也不说，只是默祷着。 身型娇小的骑士不知何时来到身後，少女面容肃穆，洁白的手指在胸前划出十字。 长眠於此的是死於恶龙的人们，现在，骑士王带着恶龙的死讯来此，祈求臣民的安 息。 『老师。』 名叫阿尔托利亚的少女呼唤着魔术师，她们的关系彷佛又回到从前。 『命运真的无法改变吗？我们的努力，终将逝去吗？』 躺在这里的无辜人们，她们的命运就是这样，注定死於恶龙掌下吗── 魔术师，用宛如置身梦幻中的语气，举头望向天空，说── 『阿尔托利亚，你知道，我一向不喜欢替人占卜。凡是被看见的结果，总会发生。 『在这麽长的日子里，不管我想不想，那些注定要上演的戏码总会先一步被我看见， 然後实现。』 阿尔托利亚低垂着头，移开目光。 『但是──在我看过的人生中，却有一些人，始终无悔的向命运挑战。』 魔术师的语气变了。他魔性的面容上首次出现笑容─如果那算是微笑的话。 『他们通常既不突出也不高贵，豁尽一切，只为做到那唯一一件能做的事。即使那是命 运所不允许的。 『许多人被命运击倒，但他们没有失败。只是自始至终都走在这条道路上的事实，便足 以作为他们的墓志铭。』 少女抬起头，魔术师闪动光芒的眼神正对着她。 『还有──虽然成功数目比用肉身击败龙的例子更少，确实有人改变了不可能的事。』 少女露出微笑。她明白了。 『你说的对。我不应该为这种事感伤。走吧，回我们的王国。』 『是，陛下。』 在道路上蹉跎是无意义的，真正的答案只有在最後才会浮现── 草原上的风又吹起了，金黄色的阳光洒落大地。两个身影，渐渐淹没在充盈碧绿的彼 方。 英格兰的天空，今天也是如此晴空万里。 (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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