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睁开了双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片高高的、纯白的天花板。 天花板里有散发着柔和光线的LED配置， 让刚从深深沉睡中醒来的小女孩不至於感到刺眼。 那双大大的眼珠转了转，试图搜索一下记忆，却发现脑内跟天花板一样一片空白。 渐渐的，女孩知道自己睡了很久很久。 想要移动一下手脚，关节却发出抗议似的尖拔痛楚。 稍稍转动脖子，清脆的喀啦声从关节响起。 甚至连眼皮，都彷佛挂上铅锤一般沈重……明明才刚醒来的。 虽然脖子以上醒着，但身体却似乎还想继续休息下去。 身体中找不到半点名为「力气」的东西，那东西还沉在名为疲劳的深海里。 放弃了起身，女孩稍微环顾一下四周。 自己似乎躺在一张小小的单人床上。 单人床位在一个小房间的中央，靠在一片纯白的墙上。 前方跟左右的墙壁，许许多多的数据与图表，大大地显示在上头。 仔细一看，似乎有心跳、血压、脉搏等等的数据在其中。 胸口、手臂还有额头，贴着监测数据用的无线贴片。 女孩明白了，自己现在正躺在医院。 但是，为什麽？为什麽会在医院沉睡？ 记忆的齿轮慢慢运转起来，总算稍微想起些许画面。 应该是正在海外旅行的途中，领行的是女孩的父母、还有自幼感情很好的邻居。 邻居是一对有着和蔼笑容的夫妻，还有一个从小一直跟在自己後面跑的小男孩。 本来，两家人应该要在饭店里替男孩庆生的。 她的脑中，浮现出小男孩收到父亲礼物的画面。 他围着母亲送的蓝色围巾，一边吸着鼻涕一边吃着最爱的冰淇淋。 男孩是邻居叔叔与阿姨的独子，很喜欢跟在女孩的身後跑。 她记得很清楚，那蓝色围巾的末端，还绣着可爱的甜筒图案。 她记得很清楚，纯白的鲜奶油蛋糕上，蓝色的、胖胖的数字８造型蜡烛。 然而，女孩没有接下来的记忆了。 在吹蜡烛之前，一阵阵如同暴风一般的闪光，将记忆卷进了黑暗深处。 然後，房间角落的隐藏式自动门，缓缓滑开。 身穿白袍，脖子上挂着听诊器的医生步入这间独立的病房。 与一般医生的形象不太相同，是个相当年轻的女子。 略显无神的双眼、一头银白色的长发，额前垂着一缕长长的发丝。 虽然有着成熟的轮廓，但身形却有些许不合年纪的纤弱。 以医生而言，反而是会让病人担心的类型。 「喔……清醒了吗？」 似乎只是要做例行的巡视，却刚好碰到女孩从昏迷中醒来的医生， 虽然眼神闪过一丝讶异，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淡淡怜悯。 「这里……是？」女孩问道。 「小妹妹，这里是你的专属病房……」 医生一边盯着墙壁上的数据，一边回答。 「……发生了什麽事情？」 女孩问到一半，顿了一下。 或许心底也察觉到，答案并不会是自己想知道的吧。 然而，女孩还是压抑不住心底的疑惑，试探性地问： 「爸爸跟妈妈呢？」 「……先专心养伤比较好喔……」 眼前是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女孩，医生选择了回避性的回答。 「虽然身体没有明显的外伤，但还需要一段时间观察才能确定真的没事……」 「……我弟弟呢？」女孩继续问道。 「亲弟弟？」 「……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感情很好……」 虽然并不是真正的血亲，但对她而言，那个从小一同长大的男孩，如同亲弟一般。 「……他在隔壁的病房，虽然伤比较重但是很快就会治好喔。」 「现在，可以去看他吗？」 「你们两个都还需要静养一阵子喔……赶快休息好起来吧，不要担心太多。」 医生一边检查女孩身上的监测贴片，一边安慰着女孩。 「医生……」 「嗯？」 「爸爸跟妈妈，是不是死了？」 「你……」 医生的动作瞬间静止。 「只有爸爸妈妈的问题……医生不肯回答呢……」 小女孩纯真的大眼，直直盯着医生的双眸，问着残酷的问题： 「我们住的饭店……发生了什麽，是吗？」 「你想起来了吗？」 「一点点……」 「或许不要想起来会比较好……」 「总要有人记得，不是吗？」 「你还是个孩子啊……」 「我……不想对弟弟说谎……」 女孩的目光，闪烁着无邪却深刻的悲哀，继续说道： 「总有一天，他会问起的，我想要认真地回答他事实……」 「……即使那很残酷吗？」 小女孩转过头，盯着墙上的数据显示画面。淡淡地说： 「像我们现在这样……难道就不残酷吗？」 医生默然。 她用手指拈着额前那一撮银色的发丝，思考这个女孩的话语。 虽然只是短短的对话，但女孩已经让医生大为惊讶。 就各种角度而言，这个孩子实在成熟过头。 冷静、理智、感性却又带有些许冷酷，或许女孩也很适合成为一个医生。 但即使如此，医生仍旧犹豫是否要老实告知真相。 不用拐弯抹角说话的确很轻松，但只顾自己轻松并不是一个大人该有的作为。 也许女孩真的很聪明，但毕竟只是个孩子。 儿童或许可以率直且俐落地直指问题核心，但那并不表示他们成熟。 相对於成人，孩子们拥有的感性，有时尖锐地会连自己一同刺伤。 然而，自己在无意中被小女孩察觉到部份真相也是事实。 银发的女医生露出无奈的表情，深深叹息。 「你的父母，的确已经死了……而那位弟弟的母亲，也在一个钟头前过世。」 「……只剩下我们两个了吗？」 「是的，整个大楼的生还者，如今就只剩你们两个孩子。」 「究竟……发生什麽事了？」 「……恐怖攻击。」 医生在女孩身边的床缘坐下，温柔地摸了摸女孩的脸颊。说： 「这是一种……最没有道理的战争。」 「没有理由吗……？」 「你要记住……战争从来都不需要什麽理由。 会需要理由是因为……人类本身是一种没有理由就无法活下去的生物。」 「是这样啊……」 女孩的表情凝重，眉间轻皱。 亲人与邻居就这样离开人世，以最没有道理的方式离去。 然而，女孩虽然觉得难以接受，却出乎意料地保持某种程度的平静。 「你还好吗？」 看着沉默的女孩，医生本想如此问道。 然而，她将疑问在说出口之前，吞回肚里。 这样的问题，其实很没有意义。 对於正在承受冲击的人们而言，他们需要的不是询问，而是时间。 任何关心都无法抚平他人内心的伤痕，只有时间才能使之癒合。 然後，一阵惨叫穿过病房厚实的墙壁传来。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虽然因为被墙壁阻隔的缘故，声音闷闷的并不清楚， 然而女孩一听就知道那是谁的呼叫。 「这声音……」 女孩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子，然而只能勉强移动一下手臂。 医生轻轻按住女孩的肩膀，阻止她想要起身的念头。 然後淡淡地说声：「不用担心……」 接着头也不回地走出病房。 与女孩安静孤寂的病房大不相同，男孩的病房里，只能说是乱成一团。 病床上，是眼睛与耳朵都包着绷带与纱布的小男孩。 年纪还小的他，在病床上声嘶力竭地呐喊， 双手盲目地在空中挥舞，脚也用尽全力乱踢。 无意义的呼号、无意义的肢体动作， 像是溺水在深海之中、又像迷失在无重力的黑洞。 男孩拚命地想要确认自身的存在， 一旁的三位护士几乎无法压制住这个只有八岁的孩子。 这时，银发的女医生快步踏入病房。 看见男孩的状况，原本看似什麽都不在乎的表情，立时严肃起来。 事实上，男孩的状况相当难以处理。 他的双眼因为事故时爆发的碎片而失明，耳膜也因强烈的震波破裂。 而中枢神经与大脑也因为爆炸的冲击而陷入半麻痹状态。 也就是说，现在的男孩看不到、听不到，甚至连触觉也只剩下一半不到。 医生快速取出注射器，在男孩的手臂上打了一剂镇静剂。 然而，那对现在的男孩来说几乎没有太大作用。 虽然反抗的力道稍微弱了点，但他的情绪依旧相当恐慌。 在药物无效，安抚也无法传达给男孩的情况下，几乎只能等待男孩体力耗尽。 然後，就在一片混乱的情况下，一只小手轻轻握住了男孩的手。 「咦？」 医生与护士，几乎同时出声。 那只小手的主人，正是刚才还躺在病房中的女孩。 她赤着双脚，相当艰辛地站在病床旁，纤细的身子摇摇欲坠。 虽然病房就在隔壁，但女孩身体的状况应该是不容她移动半分才对。 男孩依旧在抵抗。 似乎是对女孩的手有所反应，他紧紧地握住女孩苍白的掌心，不肯放开。 女孩的神色有些痛苦，但她没有喊出声，只是默默地让男孩紧握。 终於，女孩的体力不支，缓缓地坐倒在男孩的病床边。 男孩终於安静了下来。 「姊……姊？」 男孩用因嘶吼而沙哑的声音，无力地问。 「是的，是我唷……」 女孩用双手捧着男孩那缠着绷带的小手，轻轻地回答。 「姊……姊……？」 男孩的声音渐弱。 女孩的声音仍旧无法传给男孩。 随着他的精神渐渐平复，镇静剂终於发挥了效用。 虽然还想说些什麽，但男孩缓缓睡去。 一旁的护士，忍不住静静地看着。 医生吁了一口气，看向墙面显示的数据，确认男孩的状况。 然後，她挥了挥手，示意护士可以先行离去。 在床头旁的墙上按了几下，医生从隐藏式的柜子中取出了探病用的椅子。 她将女孩扶起，然後和她一起在病床旁坐下。 接下来，病房中回荡着好一阵子的沉默。 医生看着女孩那被男孩紧握的手。 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男孩的指甲紧紧嵌入了女孩的手背，几乎要渗出血来。 「看样子，睡得很熟呢……」 「嗯……」 「你……要不要回自己的病房？」 「不要。」 「可是你的身体……」 「不要。」 女孩用轻柔、但却坚决的口气再度回答。 「我要留在这里。」 「是吗……」 医生站起身，从病房的角落拉过一具点滴， 熟练地将针头插入男孩另一只手上的置留针中。 透明的药水，一滴一滴，随着男孩平稳的呼吸流入血脉。 「今後……就只剩下你们两个了呢……」 医生看着点滴中以某种节奏缓缓滴落的药液，喃喃道。 「是啊……」 「要有心理准备啊……今後你们将背负众人的目光活下去……」 「因为只有我们活下来吗？」 「医院的大厅，现在堆满要给你们打气的鲜花跟礼物呢……」 「医生……」 「嗯？」 「爸爸跟妈妈，是为了我们死的吗？」 「嗯嗯……救难队发现你们的时候，你们都在父母的怀抱之中喔……」 「所以我才没有受伤……吗？」 「是啊……只是你弟弟比较运气不好，被爆炸的余波伤到。」 「他听不到、也看不到吗？能治好吗？」 「现在的他麻醉效果不好，但只要状况稳定下来，马上就能手术。」 医生说到这里，思考了一下，继续道： 「只是因为国内现在局势紧张的关系，移植用的人工角膜可能要晚点才能送到。」 「为什麽……会是我们活下来呢……」 「这个问题，有两个层面的回答喔。」 「什麽层面？」 「哲学层面来说，是命运的抉择，因为被『未来』选上，於是你们活了下来。」 「那麽，另一个呢……？」 「另一个，是现实层面……」 「残酷的现实……吗？」 「是啊……再残酷不过了……」 「那麽，答案是？」 医生稍微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 「你的父母，很爱你。」 「咦？」 「他们……给了你『未来』，所以你们活了下来。」 「『未来』……吗？」 「是啊……他们是很坚强的人。」 「为什麽……这样的人要死呢……？」 「因为这样，软弱的人才能活下去。」 医生从口袋中掏出一小罐药膏。 她轻轻地将男孩那握紧的手指扳开，露出女孩手背上已然渗血的伤口。 温柔且专注地，医生将药膏抹在女孩的伤口上，淡淡地说： 「然後，你才有机会变得坚强。」 「……医生……」 「嗯？」 「……我好爱他们……」 那是，哽咽着说出的话语。 女孩的双眼，满溢泪水。 原本冷静甚至冷漠的女孩，情绪随着泪水一同溃堤。 本来仍在怀疑自己是否太过冷血，与存活下来的罪恶感一同困扰着女孩。 然而被压抑着的一切情绪，在那瞬间倾泻而出。 女孩很努力地不要哭出声音。 只是，泪水仍旧失控地在那小小的脸蛋上奔流而下。 医生再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女孩身边。 男孩与女孩握着的那双小手，还有洁白的病床床单上，如雨点一般的泪痕接连浮出。 那是，明子这一生中，最後一次的掉泪。 那一年，她十岁，皆藤八岁。 -- 延宕了好久，第八章终於出来了 这阵子因为家中有些变故，所以一直无法动笔 现在事情大概都尘埃落定，一切都在努力恢复轨道 活下来的人，真的要坚强呢…… -- 回忆，总在孤寂时最鲜明... http://www.plurk.com/NanaseBard ～吟游诗人的黑沙庭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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