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COCOAII (忍者=会忍耐的人)
看板W-Philosophy
标题Re: 分析与欧陆
时间Tue Jan 1 17:26:39 2008
(2)欧陆对历史性的观点
借用Simon Critchley的话来说,
欧陆哲学家认为「问题通常是透过文本和共文本的方式来通达,
因此所要求的是不同的看待方式,这『似乎显得』有些不够直接面对问题。」。
Critchley的说法一方面呈现出欧陆哲学家的看法,
一方面突显出分析哲学家的质疑。
在这边为了采用欧陆哲学的观点来回应分析哲学的质疑,
文本、共文本,乃至於历史性,乃是必须要回答的问题。
针对分析哲学阵营的质疑,欧陆哲学家的结论应该会是:
假如直接面对问题指的是不需透过历史的、不需透过哲学家和文本的,
那麽便没有所谓的直接面对问题本身这件事。
接着,要来谈为何欧陆哲学家如此地强调文本、共文本、历史性?
对於欧陆哲学家来说,
哲学概念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是直接通往我们的,
正由於我们是有限的,且我们的经验受限於历史、文化、环境,
故当讨论哲学议题时,我们如何能摆脱前人,而直接面对问题?
更何况乎事实上哲学问题本身受到文本、历史所形塑。
说得更清楚些,哲学家遗留下来的文本,无庸置疑,包含了哲学问题,
并且『唯有』透过这些文本才能找到哲学问题。
哲学概念和哲学问题不像桌子、椅子那种一般认为的东西,
独立於我们存在,能直接观察触碰,
反而是需要透过文本引荐,到达我们自身。
说得严重一点,欧陆哲学家会倾向主张哲学就是哲学史。
虽说哲学就是哲学史,不表示哲学只要把柏拉图或康德的学说重复一次就可以,
反而是不断地用现今的语词来引介给现今的人们。
例如,我们现在很少去读18世纪介绍柏拉图的文本,
反而读比较接近当代的文本,除非它特别重要。
可以说,哲学问题和哲学概念需要变动或总是就会变形,以符合当代处境。
在这样的思维之下,
欧陆哲学家会认为大部分的分析哲学家都缺乏自我意识,缺乏反思,
容易使得我们忽略『如此作学问』其背後更深层的『为何如此』的世界观。
对於欧陆哲学家而言,分析哲学家好像认为我们可以脱离历史而直接谈论哲学,
如同自然科学一般—可是这种看法是不正确的。
分析哲学始终把哲学概念所表示之事物,视为独立恒存,
透过概念分析,可以掌握这些事物的组成与其之间的关联。
(大多数的分析哲学家应该会说,假使有些事物难以分析,或分析得不够,
那麽是人类能力上的问题,并非事物的意义会有所变动。)
需要注意的是,
当欧陆哲学作出如此宣称时,并不是说分析哲学家完全不顾前人的学说。
一个显而易见的理由就是,分析哲学家写学术文章时几乎都会引用前人的说法。
只不过欧陆哲学家认为分析哲学家未免太缺乏自我意识,
很少意识到自己的观点根由何在,却以为自己可以直接和问题面对面,
也就是相信说,有个问题本身如同桌子、椅子一般能够独立地为我们所探讨。
美国哲学家Rorty就曾批评此种想法,认为这是受到新康德学派的荼毒,
问题与被探究之物不是固定不变、历久不衰的。
当然,无论是分析哲学家或是欧陆哲学家应该都会同意哲学是反思的活动。
差别在於,分析哲学家倾向反思出静态的共时结构,如同科学家眼中的定律,
而在欧陆哲学家的眼中,则认为反思是不断挖掘的历时『结构』(姑且称为结构吧)。
简言之,分析哲学家认为哲学工作就是在进行共时分析,
欧陆哲学家没有否定分析的工作,
而是认为哲学分析不能只体现於共时分析,
更根本的是,还必须透过历史来反省现今我们的处境。
不断地以古为监来反思当代的处境,难道没有包含分析的工夫?
虽说哲学是不断地实践,因时空背景的差异而有所制宜,
但是,即使是欧陆哲学家仍免不了会展现『共时结构』,
例如,Heidegger在《存有与时间》中曾展示了理解的三重结构。
其实,强调动态归强调,诉诸静态的文字是无可避免的,
像是Heidegger便曾说过,所有对他的批评当中,
只有那托普报告的批评需要注意,
而那托普正是批评文字要如何捕捉瞬息万变的动态,
尽管Heidegger会尝试用许多方式加以来回应。
那托普的批评无法表示,一旦写下静态的结构便蕴含了这些是固定不变的对象。
或许可以这麽说,『理解的三重结构』如同『正义』、『善意志』,
会因应时代,产生出为时代所熟悉,或是符合时代的诠释。
正是不断地在反思历史,欧陆哲学家经常发现『危机』,
发现在科学主义之下科学的危机等等。
这个事实顺便可以回应某些错误的看法,
若欧陆哲学家毫无创新,为何许多新的学说会出现?
既然有新的学说出现,则表示欧陆哲学家会创新。
我们大致上可以这麽说,分析哲学家认为哲学就是问题的集合,
欧陆哲学家会认为哲学是文本所构成(通往问题的必要条件)。
总之,如同分析哲学家认为欧陆哲学家『不够』具有问题意识,
欧陆哲学家是认为分析哲学家『不够』具有历史意识。
另外,欧陆哲学家也认为自身确实具有问题意识。
至此,这边要回应一下A1Yoshi的质疑。
A1Yoshi认为「论康德的善意志」这个题目也许关心问题,却不够直接,
不够直接则会使得有人只是作作整理的工作,不关心善意志,也足以切题。
我不知道这种说法的来源为何,因为事实很难如此。
当某人耙梳康德的文本,企图找出康德对善意志的说法的时候,
很难不去关心善意志为何,不然难以掌握康德究竟在说什麽,
(想想「论JOJO的热血精神」这个题目,我们很难脱离对热血精神的背景知识,
也很难不顾对热血精神的了解来谈这个题目)
充其量我们只能说他不够关心善意志本身。
我唯一同意的是,题目的订立多少会影响对内容的要求,
但我不能同意「论善意志」会比「论康德的善意志」来得直接论及善意志,
(我感觉A1Yoshi有这样的想法;即使没有,当顺便谈谈好了)
我们可以说从这两个题目出发,会铺陈出不同的理路,
但是根本无法说前者比後者更为直接。
我猜会有这种想法应该来自於『步骤』的图像。
让我简单说明何谓步骤的图像。
亲眼看到车祸E发生,和透过新闻而得知车祸E的发生,
由於前者比後者的资讯传达至少少了一个步骤,
也就是说同一个车祸事件,後者得至少多了一步—新闻传达。
在这个状况下,我们会说少步骤的传达会比多步骤的传达来得直接谈及该事件。
然而,步骤的图像能放在「论善意志」和「论康德的善意志」吗?
对於欧陆哲学家而言,答案是否定的。
理由是康德对善意志的诠释可说丰盈了善意志的意涵,
但问题是并没有所谓善意志本身存在。
某个意义下来说,「论善意志」和「论康德的善意志」可说是同样直接,
完成了一方,另一方也完成了。
最後,再分为两方面来回应A1Yoshi的问题。
第一,阵营外的比较。
在第一篇文章我提过,「论善意志」这个题目其实亦隐含了『从……的角度』。
这边我要说得更清楚一点,
假设有个人A不隶属於分析哲学和欧陆哲学,
A知道分析哲学者比较会订「论善意志」的题目,
欧陆哲学者比较会订「论康德的善意志」的题目,
同时他也了解到分析哲学和欧陆哲学看待哲学的根本差异性,
此时,当有人想要说服A相信分析哲学的「论善意志」比欧陆哲学的「论康德的善意志」
来得直接,若A尚未采取分析或欧陆的立场
(假设哲学观点大范围而言只分为分析派和欧陆派,或许中哲能称作欧陆派),
那麽A很难作出比较,比较何者直接。
或许说,「论善意志」此一题目只不过是表面的直接罢了。
第二,阵营内的比较。
若我前面铺陈正确的话,欧陆哲学家应该会同意这两个题目都同样对到问题,
可以说同样直接,只是「论善意志」比较容易忽略对历史性的意识罢了,
但还是得视内容的铺陈而定。
比较有争议出在分析哲学的看法。
我只能说在分析哲学的阵营里头,
或许,当有人订「论善意志」这样的题目通常表现出作者想针对问题的企图,
而订「论康德的善意志」表示作者可能只想摸摸康德的说法而已。
後者更可能出现不够关心问题的情况。
面对上面立场的差异,
我推测分析哲学家会有「当欧陆哲学家订出『论康德的善意志』的题目时,
表示不够直接面对问题」这种印象可能来自於:
一来不了解欧陆哲学在作什麽,如何思考;
二来仅观察分析哲学中以「论康德的善意志」为名的题目,
通常会搞出『只是注解』的结果,来加以推断欧陆哲学家的行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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