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一个被长期制约的观众、消费者，得知《瓦舍说金庸》 的录音CD即将面市，我自然在第一时间就购入（虽然附赠的 那本《演武弄乐下药调情说金庸》根本没必要，为此我着实挣 扎了一阵）。昨日取得至今，反覆谛听四、五遍，决定不揣浅 陋，和大家说说我对这部作品的心（ㄏㄨㄞˋ）得（ㄏㄨㄚˋ）。 事先声明，本文对於《瓦舍说金庸》这部作品的理解与感 受，纯是个人主观，多处流於不理性、尖酸刻薄、对人不对事、 鸡蛋里挑骨头，还请各方大德不吝指教批评，在此先谢过了。 整体来说，《瓦舍说金庸》不好也不坏。这个评价是放在 瓦舍众多作品中比较得来的，比不上早期作品，但也没有惨到 像《宋百百的演艺人生》、《迷香》那般不堪。而如果仅就《瓦 舍说金庸》本身独立来看，以相声的标准说，很简单，两个 字——无聊；若以作品中表现的心态而言，也是两个字——傲 慢！ 段子一〈一二三〉，从「包子帮」入活，带出「三」这个 数字作为全段主轴，谈汉文化中的「三」、古典小说中的「三」 和金庸小说中的「三」，最有我原先期待的，类似於〈歪批三 国〉、〈批聊斋〉等传统段目的味道。可惜在我看来，包袱都不 太漂亮（或许也因为二马太像站在讲台前上课了），最响的一 个，该算是伸出「第三指」的一阳指吧。最後来到表达二马政 治关怀的「三撞襄阳城」部份，充满了对於「百姓」的冷嘲热 讽（虽然彷佛也含蓄地开了「郭大侠」几句玩笑，轻轻带过）， 加上段子开头对於「包子帮」宗旨的暗讽，所指涉的对象为谁， 不言自明。这样的态度和立场，实在与这些日子来某些政府官 员（对不起我骂脏话）的发言，几无二致。而二马本人，则似 乎站在一个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超然地位，冷冷地看着愚民们一 步步走向自取的灭亡，等着说一句：「我早就告诉过你们了， 不听吧，活该！」 段子三〈十八〉，以二马作品中不断召唤的眷村记忆为背 景，传递特定族群具有的乡愁情怀。前半段聚焦在眷村管理 站，以其内外之兴衰变化绾合时代的起伏变迁，後半段藉一个 十八年的约定，描绘一群少年、一位老者和自己的互动，寄托 着一个美梦由初萌至幻灭的心情，以及面对此事的态度。就结 构面、故事性而言，这个段子是比较具有美感的，可惜包袱设 计太差，反倒破坏了那份情味，不如乾脆放弃作为相声段子， 好好将之经营成一篇散文。 段子一和段子三中，有些言论会令人听来觉得十分「刺 耳」，例如包子帮、郭大侠，例如大国美梦与小岛之民，但前 者是立场问题，後者主要基於情感层面，尽管觉得「刺耳」，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真正让我这个听众觉得被冒犯 而感到不爽的发言，来自於表演的第二个段子——〈十六〉。 〈十六〉的结构可大略分为三部份：入活由宋酋长聊〈小 黄鹂鸟〉、二马说少年时期的单恋故事，谈到电视剧演员扮演 角色快速变换的「漫不经心」，预示了这个段子的主轴，不脱 情爱执着与影视娱乐，後者尤其着墨甚多。第二部份始於比 「ㄨˇ」招亲的场景，二马开始穿梭於《神雕侠侣》、《射雕英 雄传》、《天龙八部》等作品之间，扮演裘千丈、阿紫、灭绝师 太等角色，最终结束於杨过见小龙女一幕。第三部份跳出角 色，以「冯教授」的身份谈论——主要采取批判立场——影视 娱乐节目对观众（偏向负面）的影响。 〈十六〉无疑是整场演出中最差最糟，也最有攻击性、最 令人不悦的段落。首先，《瓦舍说金庸》的剧本，不改二马酷 爱载道说理的性格，尤其集中表现在〈十六〉这个段子里。以 上述第二部份为例，扮演完裘千丈，就诉说一下「不能永远演 主角，配角也得有人演」的道理；扮演着阿紫，便安排捧哏的 宋酋长穿插一句警世箴言：「天下生民也有一直让自己活在地 狱里的。」传达因为执着而受苦、不过咎由自取的道理；扮演 《笑傲江湖》中多位自宫者，也要添上男性阉割行为背後的象 徵意涵……等等。这样交错穿插的表达方式，如将一则则先叙 事後说理的短篇寓言串接在一起，却毫无一体感，只显得牵 强、破碎。其次，二马批评电视剧对原着小说的任意更动、肤 浅改编，讽刺电视演员速食健忘的表演无异骗子说谎，对比於 演出过程中几度感叹舞台剧演员的辛苦、专注，坚持在舞台现 场，不拍电影不演电视，认真创作剧本，尽力准备每一场表 演……，我们不难发现其话语背後明显暗示着一种高级与低 档、优质与劣等的阶序关系。那是对特定群体、媒介的不尊重， 也表现了唯我独尊、不可冒犯的单一价值观。最後，「冯教授」 从他独特的高度，竟将批判对象由演员、影视转向了买票进场 的观众——他预设了观众们的阅听背景：只看影视不读原着， 只求娱乐不重涵养，然後痛心疾首地采取无差别式的批评，在 场人人中箭，就他孤独地看破一切。更令人无法忍受的是，在 贬低影视节目的同时，剧本却大量使用港台电视、电影的内容 作为包袱，而二马还以观众只知影剧不懂小说为由，充满委屈 地说：创作时「无可奈何地一定要扯到电视剧」！这一方面显 得自相矛盾——既然认为改编影视的品质低劣、无益人心，那 麽为什麽不拿出睥睨尘世的骨气，只谈小说，完全舍弃影视作 品呢？另一方面，将全部责任推给观众之不读原着，等於表 示：都因为要配合你们的程度，所以剧本不得不降低水准，以 免各位一知半解、无法欣赏啊！ 总地来看，《瓦舍说金庸》的剧本，从头到尾皆不加遮掩 地展露「冯教授」本人的自傲、自恋、自我标榜、自尊自大， 可说是一部标准的「自high」之作。至於表演方面，拜整场皆 由二马逗哏之赐，令我能够非常冷静地研究二人的演出：『喔 这里有设计一个包袱！』『啊这里也太像讲课了。』『唉这边捧 得太生硬。』『嗯ㄎㄅ可以不要超做作地装可爱吗？』完整听 下来，我笑了三次，而且都是轮到宋酋长捧哏的时候：「从一 到一，就是一，没有三，一阳指！」、「很色！」、「饰演郑少秋 的就是张无忌！（这边宋酋长演得好，其实是剧本事先安排， 他却表现如同真的混乱了一般自然）」分别出自前两个段子， 亦即，段子三〈十八〉对我而言，一个笑点都没有。最令我感 慨的是，一个半钟头的演出，段子二〈十六〉开头宋酋长一枝 独秀的那三分钟，即使包袱不太响，却较其余对口的部份要更 引人入胜得多。由此可知，表演风格（为给某人留面子我不用 表演「功力」一词）有时真比剧本内容，在对观众的感染力上， 更为关键。 （补充一下，段子二〈十六〉中间不断扮演金庸书中人物的部份， 结构、创意、其中一个录音里最响的包袱，都让我想到大陆德云 社郭德纲的段子〈我要穿越〉。尽管类似，但郭老板的东西硬是 可乐得多，二马的剧本整个大输啊！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oVmkBb4d6s ） -- 部落格有图有真相： http://sfcgbc.pixnet.net/blog/post/150878971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来自: 1.34.223.155 ※ 文章网址: http://webptt.com/cn.aspx?n=bbs/XiangSheng/M.1404310791.A.19C.html ※ 编辑: sfcgbc (1.34.223.155), 07/02/2014 22:47:14 补一下文中所谓「刺耳」的台词，和「令人无法忍受」的言论： 「本帮人数众多，我们该反对什麽就反对什麽啊！……本帮人数众多，我们该 支持什麽就支持什麽啊！……本帮人数众多，为了避免引发不必要的误会，大 家不管走到哪里都要号称自己是——『路过』！」（段子一〈一二三〉） 「是不是是不是？自己乱到自己在说什麽都不知道了，自己的朝廷也不支持了， 蒙古人随便来就好了嘛大家在那自乱阵脚嘛！……蒙古人说来就来啦，因为， 反正大家不团结他就看见了嘛！蒙古人来，襄阳城就被攻破啦，南宋就亡国啦， 反正也不是什麽好朝代，对不对？强盛的大元帝国就建立啦，崭新的时代开始 啦！……没有什麽好担心的，蒙古人也是人，是吧？只不过蒙古人统治下，他 比较有一种手段，就是南方的汉人哪，必须要当『贱民』。……不想当贱民， 那就找郭靖郭大侠帮你平反，问题是郭靖郭大侠在襄阳城破的时候，打造完倚 天剑、屠龙刀，就翘辫子了耶！那找杨过杨大侠？找张无忌张大侠？还是要找 令狐冲令狐大侠？欸，什麽事情都等着大侠帮你办啊？自己要不要尽点力气 呀？」（段子一〈一二三〉） 「我们眷村在的时候，外人总是嘲笑我们，说我们迂腐，每天想着反攻大陆， 可那是一种大国情怀呀！我虽然住在小岛上，虽然困在竹篱笆里，可是我还有 梦！我的梦里，有河山、有江湖、有大漠，你非要把我眷村全部拆光啊？我的 梦就碎了。从今以後，我就只是一个岛民，我就只好『路过』。」（段子三〈 十八〉） 「我是谢谢观众还是谢谢电视？……我是谢谢观众一直看电视？还是谢谢电视 一直养观众？……我真的认为我们今天是来谈金庸『小说』的耶！……但是却 无可奈何地一定要扯到电视剧！」（段子二〈十六〉） ※ 编辑: sfcgbc (1.34.223.155), 07/05/2014 15:05:02 上文谈论最多的是段子二〈十六〉，我想针对段子一和段子三，再稍稍说几句。 1.段子一〈一二三〉 剧本批评「襄阳城百姓」的部份，将关键点放在「团结」这个问题上，而去嘲讽 假如哪天南宋亡国了，那都是百姓不团结、自乱阵脚、不支持自己朝廷、只想依 靠大侠不愿自己出力的缘故，是广大人民的错，并非统治朝廷的罪。然而，这种 立场的发言，省略了、抹除了什麽才是导致百姓不团结、不支持朝廷的根本原因？ 就如剧本中将百姓「撞襄阳城」——影射现实中可能触犯法律的、体制外的表达 手段——的行为，一律视作只是为求得目光、赚取票房的胡闹，只是百姓杞人忧 天、过度解释、无线上纲的顽愚，而不问是什麽因素逼使着人们知法犯法、明知 後果也要冲撞体制呢？此我文中所谓「与某些政府官员的发言几无二致」之处。 《韩非子．五蠹》云：「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这是站在统治者立场，视 儒与侠为动摇国家稳定的巨大威胁，应罪之诛之，以免国乱政荒。然而，若我们 将这两句话「断章取义」，放在当代脉络下重新诠释，那麽「以文乱法」者，难 道不多是国家机器中拥有权力的政客吗？「以武犯禁」者，难道不多是民间社会 里遭受不义的人民吗？二马要说金庸、谈武侠，批判今人论武侠者多「穷兵黩武， 忘记行侠」，笔下剧本却放过「郭大侠」，而专力於讽刺、朝弄「襄阳百姓」。 可当今掌握最高权力的那位统治者，真是「为国为民」的「侠之大者」吗？（或 者这麽问：为什麽「国」？为哪些「民」？）二马是否忘了，最早为「侠」立传 的太史公司马迁，对这一类人的描述：「其行虽不轨於正义，然其言必信，其行 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 其德。」他们是一群「以中材而涉乱世之末流」、为他人之困厄赴汤蹈火、不自 我夸耀、一诺千金、干犯禁忌的布衣之人、匹夫匹妇，亦即，民间闾巷乃侠的重 要源头之一，其影响力不在「因王者亲属，藉於有士卿相之富厚，招天下贤者， 显名诸侯」的战国四公子之下。二马重视传统、尊古好古，怎麽只专力推崇後世 站在官方立场的「大侠」，而竟遗漏了这条渊远流长的线索呢？论当今世上，有 「郭大侠」吗？哪些人可称「战国四公子」？谁又是「读书怀独行君子之德，义 不苟合当世」的真正侠者呢？ 2.段子三〈十八〉 还是先从「刺耳」的部份谈起。大国情怀与岛民路过一段台词，之所以让某些受 众（包括我本人）感觉被戳了一下，最大的原因该在於话语中表露的一种「否定」 态度：否定了「小岛」，遥想着「大国」，十足不愿被「困在竹篱笆」内，只是 「路过」。以眷村作为相声素材甚至主题，早自为人所熟悉的《那一夜我们说相 声》、《这一夜谁来说相声》中〈电视与我〉、〈难民之旅〉即有之，後来瓦舍 的《谁唬咙我》、《并不太熟》等作品更将之发扬光大。但与〈十八〉里这段言 论的区别是：此前作品聊眷村生活、谈离乡背井、说家国情怀，并未否定当前身 处的岛国，并不将小岛视为一种限制，因此也不会让土生土长的「岛国人民」觉 得反感。肯定与否定之间，〈十八〉这段台词何以刺耳，便不难理解了。 不过，回头来看文本脉络，这段台词出自一位九十高龄的老者之口，且具体针对 的是眷村拆除一事，然则，我们可以试着设身处地想一想：这位民国十四年出生 的老人，在军阀割据中度过他的童年，在战争烽火中成长为青年，随後离乡背井， 永远回不去心心念念的家园。而在成为岛民的日子里，一群一群与他有着类似背 景的人，持续维持着一个山河壮丽的梦的国度，直到岁月流逝他们一个个化作岛 上尘土。童年、少年时期的遥远记忆，渡海之後数十年努力巩固的美梦，「中国」 始终牵系着他们年岁渐增的心，即使战火洗礼，即使红军赤化，那片江山大漠水 泽高原永远是浪漫的，是父亲坚毅的脸、是母亲慈祥的手，是无可取代的家。这 或许即是那个特殊时代中、那特定族群根深柢固的想法，以及他们的後辈儿孙受 潜移默化而得的观念，甚至也部份是官方教科书阐扬的理念。当时过境迁，肉身 凋零了，观念改换了，理想亦不限於一、多元起来了，尽管愈来愈多人——尤其 是土生土长的台湾岛民，不能理解甚或强烈抨击这样的想法，我们仍应正视他们 的存在，不该将其驱逐到历史的角落里自生自灭，而应试着疏导、引领抱持这类 想法的族群，让他们在当代也能寻得生命的、心灵的安顿。事实上，〈十八〉这 个段子未尝不是一次尝试。 故事中，背着酒葫芦、手持绿竹杖的神秘老人，传授了二马「三招心法」，但比 起「行侠利他」、「世间皆幻」与「尽己之才」这没头没脑天外飞来的硬道理， 我更关注剧本寄托於神秘老人身上的，对於那一代、那一群人如何调整心态，如 何面对时势变迁的隐喻。首先，老者吟起杜牧〈清明〉一诗，反衬眼前的酒并非 来自大名鼎鼎杏花村的祖国佳酿，只是岛国边疆的金门高粱。然而，在没有家乡 味的情况下，上好的高粱已堪称奢华享受，该要知足惜福了。这当是象徵着眷村 族群初至宝岛，虽水土不服，思乡情切，但无论如何，总该庆幸命还在、有个安 身之所，能够暂时歇息。其次，老者吟的是「暖风薰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明显地将台湾的「临时政府」比作不思进取、欲振乏力的南宋，无能西进（北伐） 以收复被中共（金人）统治的大陆（北方）；另一方面，也部份「游人」的心态 ——苟且贪欢，图乐当前，内心深处并未把这个小岛视为家园，却又隐隐了然， 「回家」的希望是愈来愈小、遥不可及，而陷入某种矛盾的生命困境。最後，从 「葡萄美酒夜光杯」到「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表露的是把握时 光，「诗酒趁年华」地挥洒生命，并且，将放不下的故国供在心中的同时，也点 燃新／薪火、品味新茶；不忘过往，也积极地面对未来。从第一个阶段走到最後 的答案，经历了人在屋檐下的妥协、及时享乐与进退失据的困顿，以及梦醒时分 的痛彻心扉，这才学会了一面随顺，一面开展，接受本以为该是酒、实际上却是 醋的变味人生，尽管背後仍暗含着深深的无可奈何。三个阶段，有着各自的「心 法」，亦即心态。尽管认为最後一招才是最高境界，我们也很难去责备仍然紧紧 抱着前两招的人，只希望藉由指出不同的「心法」，能够令他们愿意踏出那关键 一步，尝试以另一种心态，去喝他们自己的酒，或者醋。 上文称赞（真心的喔）〈十八〉这个段子有美感，原因即在於它比较诚恳，具备 真情实感而非瞎拼硬凑。老一辈的家国幻梦、年轻人的理想追寻，透过武侠想像 的比附变得浪漫起来；心态的变迁、境界的开示则融合了作者的生命经验、所思 所感，有自省的深度、有时代的厚度。虽然，它致命地缺乏作为一个相声段子的 基本要素：笑声，但倒不妨碍我们从另一个角度去欣赏它。以眷村为焦点的段子， 二马写了不少，〈十八〉很能够视为一个阶段性的总结，像是一篇写给一个旧时 代、一群老灵魂的祭文，也是一张擘画新阶段新道路的蓝图。 ※ 编辑: sfcgbc (1.34.223.155), 07/06/2014 15:56: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