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idfha (涅盘)
看板Yunlin
标题[连载]消失的奈良4
时间Sun Apr 5 11:12:15 2009
明治三十九年,大日本制糖株式会社创设五间厝粗糖工厂。
你们站在中山路的尾端,望着路头的那栋仿欧洲半木造架构,一楼为清水红砖建造,
门廊为洗石子手法铺设,二楼为木造架构,外加钢筋与水泥砂,呈现凹字型倒三合院,占
地七百多坪的建筑物。虽然它如此雄伟磅礡的气势,在你们面前毫不避讳的展示着。但你
们即使没事,也不会想从前面经过。因为他就是老一辈口中的「旧分局」,也就是警察局
。旁边是日式屋敷的法院院长宿舍,左前方是虎尾地标四层楼的消防组,要不是这几年邮
局在前面建造起三层楼的新式建筑,一般人应该很少往这儿跑。或许是一般人传统的观念
还挥之不去,总觉得去一趟警察局是一件很煞风景的事情,尤其在那戒严时代,人随时都
会在半夜一阵敲门声後消失的白色恐怖时期。
谁都很难忘记十五年前的那场取缔私烟事件,从台北一路延伸到这里,甚至爆发冲突。东
市场圆环,还是空军基地,或者你眼前所看到的这栋建筑物,都是当年爆发冲突的地点。
这也造就三十年、四十年後的今天,永远争吵不完的族群问题。姑且不提当年勇、谁对谁
错,叔父或者爷爷奶奶那一代的人,还是无法在人人自危的当下,忘记昭和六年六月一日
的报纸地方版最大新闻,「虎尾郡役所落成」。是日办的台湾日日新报,还是台办的台湾
新民报刊载的就不可而知。
虎尾郡役所,统整二街、四庄的行政中心,莫过於现在的县政府。
好威风的一天!当局甚至以电灯装饰虎尾街,来展示虎尾的进步与繁荣。正所谓意气
风发,走路有风,应该是你我无法体会的心情吧!
这样的威风一直延续到两年後,虎尾从庄升格为街,更是举家欢乐的一天,相当於现
在的县辖市呢!这种荣耀应该不是你父亲中了爱国奖卷那种快乐;更不是你十二岁那年跟
家人一窝风挤到台北,看到轰动一时的电影「梁山伯与祝英台」里的主角凌波和乐弟那样
兴奋。这种荣耀感应该在你十七岁那年守在当年十户人家不见得有的黑白电视前,看见那
时横扫千军的红叶棒球队,以七比零的比数击败当时的强敌日本;或者隔年半夜,全村像
是说好的,几十,不!应该是几百人,或坐或站的守在电视机前,看到金龙少棒在威廉波
特赢得世界冠军的那瞬间,这时你才真正的感受到,什麽叫做荣耀、感动,与永不停歇的
泪水。如果你都没经历过这些荣耀的话,或许可以在午後大树下聆听老一辈人哼唱着当年
为了庆祝升格为虎尾街的虎尾街歌;或者三十年後在此地举办的全国文艺季活动中找到一
点端倪。
三十年後,换算一天是多少个日子,三百六十五天乘以三十,多麽恐怖的一个数字。
你都还不知道明天要做什麽,怎麽会想到遥远的三十年後。那时候的你只想快点长大,因
为邻家的哥哥姐姐们,一个个考上大学,或者已经在社会开始赚钱养活自己,每天穿的漂
漂亮亮的样子就觉得好向往。但你还小,只能在身上偷偷洒点妈妈的明星花露水,止止你
一直想长大的慾望。你好想快点长大,最好隔天醒来,你已经是个在炎炎夏日下,守在收
音机旁聆听到自己名子的准大学生;或者已经穿上不亚於今日空姐的车掌小姐制服,「金
马小姐」。
但你都没想过,去年政府颁布的「奖励投资条例」,加速了铁桥旁那间会社的没落。
镇上的村民也开始一窝蜂的挤到台北这大城市,家中的兄弟姐妹也匆匆的在小学毕业後,
或者勉强读完国中,就一个接着一个的离家讨生活。其他留在本镇的,不是寻求一技之长
贴补家用,就是当别人的长工,好命点就当人家的童养媳。
这就是当年贫困家庭的小孩所要面对的人生。
如果你刚好是那出外的子女,一首「孤女的愿望」,应该就能让你忆起昨日的种种辛
酸。或者唱着一首「省都的一信」,来呼朋引伴的一同到台北打拚。那年你们都还来不及
知道青春的滋味,就已经开始懂得如何嗅铜臭味。记得那时火车还可以在台北街头大剌剌
的行驶,不时可以看到十九世纪末年刘铭传在台北建立台湾第一条铁路的雏形。就如同你
在家乡常看到的,一台台载着甘蔗个火车,就像没政府地大摇大摆奔驰在街市上。只是那
呼隆隆的汽笛声,在夜深人静时,总是让你想到家乡那五分仔车。如果这时有人哼上一曲
「妈妈请你也保重」,或者「黄昏的故乡」,那夜应该会让你一觉难眠,泪湿衣襟。如果
你是在港口工作的人,应该还记得陈芬兰用那童稚的嗓音唱着「快乐的出航」,或者顶着
飞机头、唇红齿白、身穿青白相间的船员服、背着夏威夷吉他的文夏哼唱着「在会啊!港
都」。如果这些都忘记了,那绝对还会有首「快乐的行船人」在你脑海中左右徘徊。
两年後你没有离开家乡的话,以你的成绩应该可以考上昭和十五年建立的虎尾女子高
等学校。昭和十五年,你当然不知道昭和要怎麽换算成民国,总觉得他应该是很遥远的日
治时代,最少应该也有和你父亲一样的年纪。记得当时只是给日籍公教人员和大日本制糖
株式会社的子女就读,程度相当的高,有「南虎女,北景美」的雅称。如果我们再晚十六
年出生,赶的上虎中虎女合并的话,我就可以背着虎中的书包,光明正大的进入你们学校
就读,而不用老是在东西相望;或者躲着彼此的教官,偷偷的见面。虎尾车站附近,每到
上下课时间,不就都有三个学校的教官,在那边指挥交通。或者,蒐集情资!
小时候,你不知道从哪听来的消息,听说虎女有间能够整栋搬迁且用桧木做成的校舍
。
你总是这样,有一堆不知道哪来的小道消息。
那天你和我就偷溜到虎女校区,找寻那间校舍。你还兴致旦旦的说,要把他偷偷的移
动到别处,让她们隔天找不到教室上课。
我永远也忘不了,你摀着嘴不停笑着,好像已经预测到隔天她们铁定找不到教室的画
面。如果在一六五○年前的欧洲,你应该是个称职的巫师。
虽然当初跟你说好要一同上高中,你读虎女,我读虎中。但是最後我没有去考高中,
独自的跑到北港亲戚家求得一技之长。最後你也没问我为什麽没去考试,但是总能在你的
眼神中看到些难过的身影。你开学的那天,我站在北港车站试着想坐火车跑去问你,那栋
可移动的建筑物找到了没?是不是还在那边?真的可以移动吗?
但,最後我只能拎着一个香包,在妈祖面前祈求你的平安与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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