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idfha (涅盘)
看板Yunlin
标题[连载]消失的奈良7
时间Sat Apr 11 11:46:42 2009
大正九年,虎尾郡虎尾庄设立。五间厝从土库脱离,另设街庄,更名为虎尾庄。设立郡
役所於虎尾庄,名为虎尾郡,统辖二街四庄。虎尾正式脱离长久以来寄人篱下的命运。
不专属於我们的夏日回忆,应该还有池府王爷公庆典,和中元普渡会。
如果你沿着中正路走,应该不难发现这间保卫虎尾五十三庄的庙宇。
清雍正十一年,大陆商人赖金章、罗安吉两人来台经商,途经大邱田东堡的大仑脚。当日
夜宿沙仑旁的一间草寮,将随身携带池府王爷香火挂於墙壁就寝。翌日,却找不到香火,
只好无奈匆匆离去。此後,草寮夜间常发出光明,当地民众前往观看,发现墙上挂有一香
火带,这间草寮便是池府王爷最早的栖息福地。日後,王爷神蹟拯救商人吴阿典逃过强盗
胁迫,为感念救命之恩,发愿雕刻金身奉献。若干年後,民众感念千岁辟佑众生,发起建
庙之议。乾隆三十年,命名为德兴宫。《池府千岁沿革志》
夏日炎炎,除了啃食当年的零嘴,灌上一口冰凉凉的弹珠汽水外。坐在庙口两旁的树下,
聆听老人的讲古,更是人间之一大幸福。
你就是喜欢这样小小的幸福。
你总觉得,与其背着一成不变的历史课本,不如到庙口听老人家讲古,还有趣的多。因此
你老是向往着说书生活,更恨不得年老以後,你也是在这边悠哉着述说当年的故事。所以
,每当地上的影子开始变长时,就可听到你踩着差一个脚掌距离才能勾到的脚踏车,吆喝
着我赶快出来,也不管我是不是还躺在通舖上面,做着与庄周同样的蝴蝶梦,还是正跟周
公厮杀着将军棋。奇怪的是,家人对於你这样的女孩来家里找我,都觉得很高兴,总说这
是你上半辈子修来的福气,才能认识这样有气质有教养的女孩,还时时警惕我不要把你教
坏。
有气质?那个蹲在地上跟我们厮杀着弹珠,尪仔标的女孩是谁?我总是不好意思搓破,毕
竟还要从你那得知诸葛四郎和黑蛇党的最後决战,和阿三哥又做了什麽蠢事惹的大婶婆直
跳脚。
除了小小的幸福外,最让你们开心的应该是王爷公生日这天。
台湾节庆之多,让你总是不知现在又换哪个神明大寿,更不知母亲口中念念有词地说
些什麽,只知拿着三炷香胡瞎乱拜的。但是每到了夏天,生长在这乡镇的小孩,一定熟知
着农历六月十八是谁的生日。这天,全家,不!应该说全镇总动员,摆起盛宴搭上旌旗,
让王爷公生日好不风光,俨然一个宗教嘉年华会。除了家家户户在香案上布满四果、牲礼
,迎接浩浩荡荡的阵头游街,我们这群小孩,也总爱凑在人群前,看着阵头在庙宇前争奇
斗艳。而你就像没见过世面似地,睁大眼直瞪着,就怕一个闪失错过精采的镜头。
最让你感到兴奋的,莫过於晚上处处可见的、为了迎接返乡旧故而摆设的阵仗了。出外
打拼的亲戚朋友和兄弟姊妹,也纷纷自大城市回来,从车站提回一笼笼的水果或礼品,总
得耗上好几台三轮车才能载完。由此便知,王爷公生日的意义并不只是农民历上的一个节
庆而已;它更是一种情感的维系。有时离乡较远的朋友,还会自备棉被,可赏足了我们这
群东道主的颜面。
这天,晨空还没被曙光抹白,厨房里就已传来锅碗瓢盆忙碌的碰撞声。家家户户的妇
女早就蓄势待发,准备来场烹饪大赛,平时备而无不用的大灶,此时就成了最佳利器。而
我们这群只会流口水的小朋友,除了拔拔鸡毛、买买茶米油盐酱醋膏外,也别无用处。总
是裹着一颗小小的贡丸,就被大人给打发出香气四溢的厨房。
到了傍晚,邻近的食客或走路、或坐牛车、或骑脚踏车、或集体坐拼装车的纷纷涌入小镇
,准备来场美食大观。满桌美酒佳肴,尽是平日难得一见的鸡鸭鱼肉,我们这群小孩也当
自己如饕客般,自个儿霸占了一桌厮杀起来。在那个「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走路」的年
代,猪确实比人还要珍贵。能在平日餐食吃到难得的猪肉,可说是比以上诸多幸福还要幸
福的事,更别提桌上一瓶瓶亮晶晶的黑松汽水玻璃罐了,这可是要好几个人拉紧裤条集资
才能喝上几口的好东西呢!
这天夜晚,空气里混杂着划拳声、鞭炮声、欢笑声和野台斗戏声,也混杂着你我切不
开的浓浓情感。虽不能算是他乡遇故知的人生大乐事,却是「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的滋味,这不就是人生另一种幸福吗?
这大大的幸福,已经让你们足以忘记百年前那场足以让虎尾市街毁灭,池府王爷流落
到嘉义蜻蜓脚的战乱。也忘记民国三年好不容易才迎接回现地的池府王爷,却又在三十年
後,又差点毁於日人手中的皇民化运动。你们只知道跟随着母亲,喝一口王爷工的龙井水
保平安,祈求合境平安。
祈求合境平安的,应该还有农历七月的中元普渡节。原本只是德兴宫附近一带,藉着王爷
宫的神革普渡先民的庙普。却随着会社的兴建,人口的移入,渐渐转变为「街仔普」。直
到最近延伸为五区的普渡会,祭坛肉山、戏台牌楼比邻而立,盛况更是不亚於基隆老大公
庙普渡盛会。
你们等同於忘记王爷公的历史,也忘记普渡的最终目的在何。你们只知道,夜晚酬谢好兄
弟的阵仗,可说是琳琅满目,目不暇给。而你也把门禁的时间,在你踏出门的那一刻当作
耳边风,丢到路旁那方型的垃圾桶,只丢下谁谁谁会送我回来,就一溜烟的拉着我的手往
外跑。不玩到三更半夜也不回家,似乎成为你那天势在必得的目的之一。直至半夜,不管
我在旁不时提醒你时间已经很晚了,你还是静静看着满坑满谷的金纸,落下认识你後第二
颗眼泪。直到一张张的金纸化作於余灰时,你才黯然的跟我回去。或许你已经预测到,这
将会是你最後一个普渡盛会,也是你在虎尾的最後一个夏天。
普渡过後,树上的叶子静悄悄的转黄了,受不了地心引力诱惑的,乘着风很理所当然的飘
落在地上;成衣店的橱窗也无声无响的改变了,当你正想买件夏日最後一件短袖时,才发
现秋,至了。
秋至。也是开学的日子。
这年你高中毕业了,顺利的考上昭和三年创立的台北帝国大学,选择和家中姐妹一样到台
北生活。而熬了三年四个月的我,也终於出师了,选择在家旁开立家业。我两始终还是分
隔两地。
那年我十八岁,民国五十八年,该年党外民主运动崛起,掀起台湾民主的第一步。
那时立秋,微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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