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uciferii (路西瓜)
看板book
标题Fw: [闲聊] 蛊女
时间Sat May 2 23:51:47 2026
※ [本文转录自 Fantasy 看板 #1fzXdRIc ]
作者: luciferii (路西瓜) 看板: Fantasy
标题: [闲聊] 蛊女
时间: Sat May 2 23:35:51 2026
苗族的蛊女,似乎跟欧洲的猎巫异曲同工。古早村落需要紮一个稻草人,将无法解释
的噩运具象化,而弱势的蛊女、巫婆、河神女儿就这样被推了出来。
本文原题〈「蛊女」的命运〉,1981年获得中国「第二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一等
奖」。作者杨明渊,苗名里库,来自云南的苗族作家。自由时报重新编辑後,转载於〈
人间传奇〉专栏(1990/10/12)。
网页版:
https://www.lucifer.tw/fantasy/article/19901012_Gu.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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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苗岭山区,所谓「蛊毒」,经常是陈腐势力对妇女的污蔑,藉着可怕的谣言,便
可使善良的人会於一旦!
作者系云南作家,告诉你「蛊」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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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苗岭山寨,每提到「蛊」,人们就神情悚然。
「蛊」是什麽?在过去的字典,曾记载:「苗人有蛊毒」。但这「蛊毒」谁也没见过
,虚无缥缈。但可悲可叹的是,某些地区,某些民族,尤其是在苗山苗寨,对它的存在
,对它的破坏力,却深信无疑。
而且,特别奇怪的是,「蛊」只附在女人身上。被指爲有「蛊」的女人,都受到舆论
的谴责和惩罚。儿时,我听到大人说,凡有「蛊」的妇女,会把「蛊」藏得很隐蔽,不
让任何人看见,即使是一家人,也是见不到的。
「蛊」到了一定的时期,要活动。「蛊妇」就把它放出去危害人;如不放出去,那「
蛊」就要折磨她自己,「咬」得面黄肌瘦,痛不欲生,直到最後断送性命。因此,「蛊
妇」为了保全自己,只得无可奈何把「蛊」放出去「咬」别人。
听了这些耸人听闻的话,在我们幼小的心灵里,充满好奇与恐惧,不禁常问道:「那
『蛊』是什麽样子?」
大人的回答各说不一:有的说,它是蚂蚱、蟋蟀之类的小虫,「蛊妇」把它藏在不引
人注目的墙脚石缝里;有的又说,那是一些奇怪的粉末,「蛊妇」用布包好藏起……当
人被「蛊」咬,身躯某处就会疼痛,而後逐渐消瘦,直至死亡。「蛊」咬死了人,就会
安静停息一段时间,因而「蛊妇」也就得到一段时期清静安定的生活。大人们说得活灵
活现,彷佛他们就是「蛊妇」本人,眞有谈「蛊」变色之感。我们听了又提出疑问:
「那麽『蛊妇』是怎样把『蛊』放出去害人的呢?」
大人回答得更玄乎:据说「蛊妇」想害谁,「蛊毒」就依照她的心意出去了。它的行
迹是无形的,见不着也摸不到,受害者疼痛了才知道是被「蛊」咬;「蛊妇」越熟悉的
人,「蛊」越容易放出去,因此与「蛊妇」密切的人,往往最先遭「蛊」危害。所以人
们都怕与「蛊妇」接近……
儿时缺乏分辨能力,听了这些邪说,我很相信,很害怕,而且记忆尤深。於是,「蛊
妇」在我的印象里,便形成了一个神秘而恐怖的形象:她简直就是个魔鬼!
但谁是「蛊妇」呢?若要问人,是得不到回答的。因为「蛊妇」不能明指,也不能言
传,只能心中会意。你若在一个村寨住久了,就会发现,有一个妇女,人们见了她就远
远避开,路遇就绕道,碰面不说话。见此情形,就是不言而喻人们会意中的「蛊妇」了
。
人们把「蛊」说得神秘而又可怕,它似乎有点像傣族的「琵琶鬼」,所不同的是「琵
琶鬼」要被撵出寨子,而「蛊妇」则可以同寨相处,只是平时要对她疏远、隔膜、提防
就是了。
凡有「蛊妇」居住的寨子,无疑寨子里的人就要遭「蛊」毒害。有一天早晨,我看见
一个青年人,站在寨子路口上声嘶力竭地怒咒:「歹毒的『蛊妇』!老子从来不惹你,
为何要放『蛊』来害我?如不快把你的『蛊』收回去,老子要烧你的房子,要你身败名
裂,讨不来媳妇嫁不出女,断子绝孙,……」他出语粗俗,指桑骂槐,神色愤慨,那气
势超出了平时与人吵架。据说对「蛊妇」只能以恶攻恶,用激愤谩骂去威吓,才能使她
屈於威慑而不得不把「蛊」收回去。人们很同情被「蛊」的受害者,听说青年被放「蛊
」咬,都奔拥过来关切地问:「咬着什麽地方?」那青年张开嘴,人们仰头一看,惊诧
道:「啊!是了!」我也凑上去看了一下,只见他喉头出现一块血乌(现在看来那不过
是一种普通的常见充血)。那青年得到衆人同情,更来了劲,咒骂声响遍整个山寨。
过了两天,有一家屋顶,被人泼淋了一些大粪。这刻薄的勾当,多半是在夜间进行的
,虽然谁也没有看见那一个泼,但大家心中都明白:是那个咒骂「蛊妇」的青年人干的
。被泼大粪的人家,果然也就是人们心中会意有「蛊」的那家人。未抓住泼粪者,那家
人也不好声张,只有默然忍受侮辱。
放「蛊」与反放「蛊」的争斗,就这样有形无形地进行着,谁也不道破,也无法道破
。但如一旦道破,那局面就难以收拾。
有一次,一个中年人在地头与「蛊妇」的丈夫吵起架来。据说是因为中年人砍了「蛊
妇」家的树,而发生口角,两人越吵越烈,中年人激怒了,失口骂道:「混账!你家有
药(苗家通常把『蛊』说成一种害人的毒药),你仗势欺人!……」
「蛊妇」的丈夫平时就受气,一听这话,暴跳如雷:「你敢诬陷人!你说我家有药,
药在哪里?你给我找出来,找不出来我要你『挂红』!」
所谓「挂红」,就是要诬陷者,买酒肉来请寨子里的人吃,并在门口挂上一块红布,
鸣放鞭炮,赔礼道歉,向衆人澄清视听。
中年人知道这「蛊」是找不出来的,但话已出口,被对方抓住,收不回来了,态度软
下来,改口撒赖说:「我是说,你家种有一棵药。」
「蛊妇」的丈夫死死抓住不放:「胡说!什麽药不药,你今天给我找出来,找不出来
我死活不依你,官司打到哪里都行。」名誉是头等重要的,他不能不轻易放过。
「在你家屋後,种有一株草药。」中年人辩解。
「我家从来不种药,你不要乱扯!」「蛊妇」的丈夫气得发抖。
中年人知道这事非同小可,只好孤注一掷:「你说没有,那我们就去看。」
「去就去!你要是找不出药来哼!饶不了你!」
两人回到寨里。中年人在「蛊妇」家屋後搜寻了一阵,看见几株蒿枝,像捞到救命稻
草似的,理直气壮说:「你看,这不是草药?我没有说错吧?」
「蛊妇」的丈夫明知他撒赖,但他所指的蒿枝确实是一种草药,也就无法抓把柄了,
诬陷之词就如此化了,矛盾才平息下来。
在苗山,人们对於「蛊女」的畏惧、憎恨、鄙视,比对一个麻疯病人,还过之而无不
及。因而青年小伙子要到远寨去讨媳妇,都要托人从侧面去探询姑娘家及其近亲是否「
乾净」,而後才决定取舍。所谓是否「乾净」,即有无「蛊毒」之意,不用明说,人所
共知。因为「蛊妇」在其女儿成年时,要将自身的「蛊毒」,秘密传给女儿。这种不白
之冤,代代相传,难以洗清。而且传说受了母传有「蛊」的少女,是长得很美的,正如
一个患麻疯病的姑娘,人面桃花,显现出与衆不同的美艳姿色。姑娘人才虽美,却蒙受
着奇耻大冤,难以出嫁,这是最可悲的。
有一年,我们去过一个叫梨花坪的寨子,看见一个美丽的少女,独自一人默默地凄苦
地劳作、生活着,没有人跟她结伴打柴、找菜、施肥、绣花、赶集,无论到何处,她都
是孤独的;无论在什麽场合,她都抬不起头来。清秀的面庞充满忧郁,长长的睫毛下一
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没有笑影;大人小孩见了她,都远远避开。一个好心人悄悄告诉我
们:「这个姑娘叫阿秀,是一个『蛊女』!」我们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无名的感情:是同
情、不平?还是惶惑、怨恨?我说不清,但是我们知道这罪名,沉重得像山一样压得姑
娘喘不过气来。
有一次路遇,我们向「蛊女」打了个招呼。她惶惑不安地支吾着应了一声,一个勉强
的微笑掩饰了平时的迷惘,匆匆地走了。我们觉得那苍白的笑,比哭还令人揪心!我们
的心颤抖了!不由回过头去看她一眼,只见她远远地站在路旁,那麽发獃地望着我们,
当目光相遇时,她又发窘地低下了头,那麽局促不安。我们知道一句问话,给她那凄苦
、沉郁孤独的心是一种少有的安慰!我们猜想,除了她父母以外,世上也许我们是首先
与她说话的了吧?
难道一个山村少女,眞的会对人有这麽大的破坏力?我们有点不相信。她被固执的偏
见和愚昧的谣言吞噬了。生活对她是不公平的。一种怜悯之心,唤起我们对她的同情。
但我们也深知自己是无能为她解脱这种沉重的精神枷锁的。
以後,偶尔途中相逢,我们都少不了要向她打一声招呼。待到她抬起头来时,我们发
现她清莹的眼睛充满感激,清瘦秀丽的脸庞,流露出少女羞涩的微笑,那淡淡的笑影,
透露凄怆的神情。
「蛊女」是嫁不出去的。一个农村姑娘,没有爱情,没有归宿,是多麽痛苦!她每天
起早贪黑,默默地辛勤地劳作,紧闭着自己的心扉。偶尔,在山坡上劳动,当着无人的
时候,她也唱一些渗透着悲伤与眼泪的歌。卑怯的啜泣和颓丧的伤感掠走了她仅有的欢
笑,她时不时垂下痛苦的眼睑,深深叹息着。我们常常看见她那俊美的脸显现出一副可
怕的神态:怅然、木然、漠然!那是一直用孤独和忧郁来喂养自己所形成的一种特有的
表情。
几度寒暑,「蛊女」的同龄的姑娘都出嫁了,唯有她没有人来娶。年龄随着岁月的推
移。也许,命运注定了她就只有留在自己的山寨,留在养育自己的家庭一辈子!她的心
灵遭到严重的摧残而变得憔悴了。对她来说,已是万念俱灰;生活里没有她欢乐的阳光
,幸福的爱情没有她的份,她的年轻的生命堆积了那麽多的尘埃;世上没有人了解她的
痛苦,分担她的命运!周围的人用冷酷的目光刺着她,无情的迷信沉重地打击着她,使
她那年轻的无遮拦的心刻划下不能疗治的创伤。一朵本来是娇艳的鲜花,在骤雨般的舆
论袭击下枯萎了!她常常低垂着头,两只秀美明媚的眼睛变得越发黯淡、哀怨、痛苦!
一见她这副孤凄的身影,我们就知道她沉沦在苦闷、绝望的深渊之中。也许,她会常常
伤心地哭泣!唉,多麽可怜的姑娘!
以後,我们离开了梨花坪寨。不久,听说「蛊女」终於出嫁了!来娶她的是远处山寨
的一个麻子,我们想,人形象虽丑些,但「蛊女」居然有人来领受,这已是不幸中的万
幸了!姑娘在悲悯中见到了希望,是令人高兴的。我们再度见到她时,发现她那端庄的
秀容,透出娴静的笑貌,秀眉下一双甜甜的眼睛在熠熠闪光。是啊!她终於建立了一个
自己应有的家了,怎能不欣慰呢?
然而,事情是蹊跷的。人们有所议论,衆说纷纭。出於好奇与不平,我们决心弄个明
白。经过追根究柢,去僞存眞,终於弄清了事情的原委:几年前,这个形象丑恶的麻子
来到梨花坪的游方坡(谈情说爱的坡地)上游方,看见这个「蛊女」长得眞美,他走过
方圆百里村寨的游方坡,还没见过像她这样出类拔萃的美女,他知道自己这副丑恶相是
吃不到这块「天鹅肉」的,於是灵机一动,施出了恶毒的计谋:他对从四面八方来游方
的一羣陌生小伙子散布谣言:「这个美人是「蛊女』!」
麻子散布罢烂污,走了。谁也不知他是何处人。此後再也不见麻子在梨花坪的游方坡
上出现,然而谣言竟不翼而飞,姑娘蒙受弥天大罪,谁也不理她了。按理说,姑娘如有
「蛊」的话,是应由母亲遗传,但美女的母亲却并非人们会意中的「蛊妇」。但谣言挡
不住,很快播散开去,加之「蛊」在人们心目中又如此可怕,受害者即使生出一百张嘴
,也难以说清。更何况这玄而又玄的「毒」,又只能会意,不能对质言明。谣言散布者
,总是津津乐道,添枝加叶,说得神乎其神。一些本来持怀疑态度的人,也只有明哲保
身,事出有因,小心为妙!
姑娘的身影在游方坡上消失了!她成了一个可怕的「怪物」,人人皆唾弃!一个纯洁
朴实的村女,对自身的清白是最清楚不过的了,但她无法向人们澄清,也不可能澄清,
因为社会就存在着这种无法抗拒的迷信和偏见。而其实,所谓的「蛊毒」,不过是深厚
陈旧的势力对妇女的污蔑、残害和迷信的产物。在缺少科学文化的苗岭山乡,它得以世
代流传,并且使人们(包括妇女)信以为眞。藉着这种腐朽的习惯势力,那可怕的谣言
,眞可以使一个善良的人毁於一旦!
当着姑娘蒙受奇冤嫁不出去的时候,那个麻子乘虚而入,来提亲了。他的毒计得逞了
!待到弄清事实眞相,已是生米煮成熟饭,他们有孩子了!在旧意识很浓厚的苗乡,妇
女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还能怎麽办呢?命运注定如此,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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