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後当我回忆时，我会这样告诉其他人。小花是我所见过最丑又最美丽，最凶又 最温柔，脾气最坏又最撒娇，最娇弱又最强悍的猫。 我生平拥有的第一个毛小孩，我的小花。 ---- 那是在大四的时候，爸妈不知为何竟同意我们养猫咪，於是大姊的同学将他们不久前 捡到的，尚未离乳的小幼猫托付给我们，我们则兴冲冲布置了猫砂盒和小纸箱。 那一天下午没课，上完第四堂我就跷掉了实验室专题一路飞车回家。妈妈没好气地说 「猫已经在楼上了」，後头滴咕什麽没听清楚，因为我早已奔到三楼我与大姊的房间，迫 不即待想一睹生平第一只毛茸茸四只脚的宠物的模样。 我推开房门，听见急促的猫叫，接着从房间角落慢慢踱出一只灰色的....老鼠？天啊 ！为什麽她像只光秃秃的小老鼠？而且为什麽她「这麽丑又这麽可爱」？我盘腿坐在地板 上，轻声呼叫「小花，过来」，那脏兮兮的小生物睁着圆滚滚的又亮晶晶的大眼睛，一边 喵喵叫一边爬上我的腿，接着在我的身上拉了两条又臭又新鲜的大便。 我从未忘记与小花的初见面，以及送给我的「礼物」。据说这是小花第一次以自己的 力量大便，在这之前身为奶猫的她总是需要人类催便。这使得我相信自己和这头黑白色光 秃无毛的动物注定要成为伙伴。她选上了我。不是将她从草丛里救回的阿姨，不是将奄奄 一息的她救活的我的朋友，也不是将她装在纸箱一路载回家的大姊，而是我，从小就期盼 能拥有一只四脚宠物的女孩。 ---- 周一晚上我盘腿坐在地上，身上沾满呕吐物与尿，让虚弱的小花贴近我的胸口。她瘦 得只剩下骨头，轻得像一根羽毛，嘴角黏糊糊的是唾液与呕出的黑水，全身湿答答的是无 法克制的失禁的尿。我抚摸她的头，软声告诉她， 『没有关系，小花，你很棒，你很勇敢。我们不吃药了，我们不灌食了，你休息吧！ 没有关系，你跟佛祖走吧。我跟把拔会坚强。我们很爱你，真的很爱你，谢谢你这麽爱我 们。现在可以了，你走吧，休息吧，以後再也没有病痛了。』 她硬睁大眼睛瞅着我，一只猫的眼神怎麽能有这麽多感情？我知道她好多天没合眼， 就好像害怕闭上眼睛就再也不能睁开。我轻轻将瘫软的小花放进休息的小窝里，开始为她 朗诵经文。小花可爱的麒麟尾随着经文朗诵轻轻摇摆，原本大睁的双眼微微眯起，但仍然 不愿意闭上眼睛。我抚摸她的额头，用牙刷按摩削瘦的脸颊，持续小声跟她说话。 ---- 奶猫很辛苦，训练幼猫使用猫砂也不太轻松，半夜兴奋乱跳的猫咪尖叫着要游戏，要 喝奶，要抱抱....我们经历了一切，用尽全力宠爱她，那时候的小花是家人的宝贝。她会 趴在父亲的胸膛撒娇，陪母亲看电视洗衣服，在刚拖完地的地板上奔跑并滑倒，滚来滚去 玩假想敌游戏。 我结婚的那一年没有带走已经十一岁多的小花，而是选择带走另一只老猫小乖。小花 很爱我的弟弟与父亲，以为这样对她最好。 然而家庭结构改变，家人的活动时间变化，大多数的时间小花都是独自在家。分离焦 惧让她夜夜嘶吼，睡眠受到干扰的父母选择将她关在我与大姊因为结婚而空出的房间，结 果反而使她更焦虑，尖叫声更嘹亮。 於是被下了最後通牒的我，带着将近12岁的小花，离开她生活一辈子的家。 ---- 弟弟星期天晚上来看小花。小花躺在我准备的小窝里，用嘴巴浅浅地呼吸。虽然不太 能动，但黑色的尾巴仍会随着弟弟的声音摇晃。我离开给他们独处。 这是最後一面，我在电话里这样告诉弟弟。我已经约了学长星期二下午来我家帮忙送 小花去菩萨那边。 我要弟弟协助我灌小花吃药跟一些流质食物，小花挣扎着，把推进去的通通吐了出来 。 不要灌了，弟弟说。让她休息吧。 於是我们两个坐在小花旁边，静静地擦拭自己的眼泪。 我想我们都正在回忆过去的十三年。 ---- 刚般新家的老花因为压力大而秃头，加上小乖是感冒病毒带原猫，小花着实病了两个 礼拜才慢慢痊癒。 她适应新家适应得很慢，也不太爱吃。先生是个有耐心的人，他会端着碗与汤匙，从 一楼追着小花到四楼，再回到一楼，就为了哄她吃完一小碗罐头。小花逐渐喜爱先生的陪 伴，也开始主动吃饭，等门，跳到床上陪睡，爬到先生的电脑键盘上，任性地挡住萤幕不 给先生工作。 先生是个不多话的人，总是轻轻抚摸小花的头颅，柔软的毛皮，同时读自己的书，或 者看影片。每次经过他的书房看见这一人一猫的背影我总忍不住暗笑。 小花在我家找到幸福。 ---- 周一晚上朋友敏来看小花，我请她帮忙念经文。 敏是大学与研究所同学，我们相交超过十五年，因为两家住得近，个性又雷同，自然 成为要好的朋友。她对小花的印象十分深刻，她说小花是我家的总管，只要家里出现陌生 人，小花绝对会亦步亦趋跟踪监督这些陌生人，直到他们离开。敏自己本身经验很多次。 我想小花也知道敏，她曾经爬到敏的身上试图抢夺敏手上的依雷特布丁。小花好爱吃 布丁啊！我跟敏说。早知道我就不阻止她吃，冰淇淋、蛋糕、面包，她爱吃什麽都给她吃 。 当我们说话时小花一直轻轻摆动尾巴，呼吸也很平顺。我跟小花说，敏阿姨来看你罗 ！你还记得她吗？你还曾经想吃人家的布丁呢！ 小花的尾巴摇得用力一些。敏抚摸小花的毛皮，柔声告诉她。 「小花，你很勇敢，可以了，去佛祖那里修行吧！」 小花的眼睛又更闭上了一些。 ---- 从知道小花有慢性肾衰竭开始，先生与我开始了每天喂药、打皮下的生活。但小花越 来越瘦，2.7公斤、2.5公斤、2.0公斤，一直到最後一次是1.5公斤。小花什麽都不吃，脾 气娇得很。我买了各式饲料、罐头、营养品，她全部不屑一顾。 但至少肾指数控制得不错，前两周复诊时数据很乐观，只是有一些贫血与感染。 先生去两天一夜的杉林溪自行车之旅，那是上上周六的事。前一天小花还在他的桌上 睡觉。 上周日先生回来，我跟他说，小花的精神变差，什麽都不吃，一直拉水。 我们带她就医，三天前尚称良好的数据突然变糟，肾指数爬高，白血球四万多，贫血 、钠钾离子太低.... 一切就像恶梦。小花走路摇摇晃晃，鼻子狂冒鼻水，用嘴呼吸的结果就是唾液直流， 腹泻导致屁股的毛又臭又脏，灌进去的食物不是拉出来就是吐出来。原本要放提笼现在直 接就可以抱上车到医院回诊。她躲在角落的猫窝里，一动也不动，软绵绵得像个娃娃。 我知道先生不能接受，出门前还能互动的猫女儿，怎麽两天後不吃也不动。我上网寻 求解答，一无所获。 上周四我们吃着晚餐，很久没下楼的小花竟然摇摇晃晃走到我们面前，到喷泉喝了一 些水，坐在地上看我们。我们又惊又喜，兴高采烈拿出准备的布丁要给她吃。她嗅了嗅， 又摇摇晃晃上楼。 我们以为她就快痊癒了。 ---- 周日弟弟回去後我又灌小花喝了一些舒跑，她不太挣扎，却也不愿意吞下。我跟先生 说我不想再让她吃任何药，我受不了她这样受苦。先生却说再试试看吧。你看她有反应了 ，你看她在眨眼睛了，你看她的尾巴摇得多麽用力啊！ 我知道他还不能接受。 因为小花开始会躺在猫砂盆里吃猫砂，我把所有的砂盆都收起来，让她直接尿在窝里 或地上。周一清晨两点怎麽也睡不着的我走进隔离小花的房间--主卧室旁边我的更衣室。 小花摊在靠近房主卧室的门边，上半身浸泡在地上的一摊呕吐物里，远方有另一摊呕 吐物。黑色的，金属的臭味。她的胃再也不能承受更多，所有的食物、药物、胃出血，通 通一股脑吐了出来。 我抱起她，告诉她没有关系，妈妈陪你睡。我擦拭地上的秽物，小心翼翼让她回到角 落的小窝，然後我就睡在她身边的地板上，一直手轻轻抚摸她。我告诉她我有多麽爱他， 她是一只多麽棒的好猫，她给了我那麽多，而我却是如此笨拙地搞砸了一切。我要她记得 一件事，无论我做了什麽决定，都是因为我爱她，我太爱她了，所以我舍不得她受苦。 天亮，星期一。我醒来，看见原本背对我的小花不知何时已经翻转过来面对我。从我 睡在她身边之後她就再也没试着往主卧室爬，只是睡在我身边，静静看着我。就在那一刻 ，我知道她准备好了，她很舍不得，但是她准备好了。 我跟起床的先生说，我要维持原计画，星期二下午请学长过来。 先生呼叫小花，仍旧不死心。 「再灌她3cc的舒跑吧！」他说。 而我照做。 下一分钟，小花挣扎着爬出小窝，吐了超过10cc的黑水。 我抱起小花，转头跟错愕的先生说。「你看见了吗？你看见了吗？不要再逼她了，我 拜托你不要再逼她了。让她走吧，求求你让她走吧！」 先生轻轻点头，转身离开。 我知道他不想在任何人面前展露脆弱。 ---- 先生下班回家，於是朋友敏回去。我跟小花说，把拔回来了，我们都在你身边罗！ 小花的尾巴不再回应，我知道她昏迷了，即使双眼仍旧是微微开启着的。我跟先生讨 论等一下要一起陪她，晚上要一起睡更衣室的地板，明天（周二）下午学长来之後的事。 先生去洗澡，我持续念经文，即使小花已不再回应。 浴室的门开启，洗完澡的先生走到我们旁边，跟我说他要上去拿笔电。我的手搁在小 花稳定呼吸而起伏的身上。 然後，什麽徵兆也没有，小花的身体不再起伏。我叫住先生，抬头看着他。 『小花走了。』 没有抽搐，没有痉挛，没有警告。 先生蹲下，小花的头忽然往上抬，肚子又动了一下，一声叹息，她再也不动。 时间是2012年6月11日星期一晚上20：40。 ---- 新闻警告超大豪雨袭台，有一些地区已经宣布停止上班上课。 不知为何我的心情很平静，站在狂风暴雨的窗前，一一拨着电话。我请学长明天不用 来我家了，学长说他帮我联系宠物乐园，他们等一下就会来我家带小花去佛堂听经文。我 打给弟弟告知小花自然无痛苦地走了，听见电话另一头的哽息声。宠物乐园打给我，我们 讨论了火化的事。 然後我回到更衣室，先生继续坐在地上盯着小花仍然柔软的躯体。我告诉他，难过就 要哭，让小花知道你很在乎她。终於一向内敛的先生流下眼泪。 ---- 周二高雄市宣布下午停止上班上课。 早上我向学校请假，一个人在家。先生的学校上午有毕业典礼，他必须得去。我躺在 床上一下子流泪一下子平静。自从小花生病後一直被忽略的小乖一直紧贴着我。 中午我到厨房准备一个人的午餐，家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在提醒小花曾经的存在。她最 爱的抓板，厨房的角落--她总爱蹲在那边等我给她罐头吃，阶梯的转角，茶几旁的地板。 我转身，看不到小乖，忍不住惊慌了起来。 「小乖，快过来。」我尖叫。「不准离开我！不准跟小花一样离开我！」 他傻呼呼地奔跑过来，圆圆的双眼温柔看着我。我抱起小乖，眼泪洒在他厚实的毛皮 中。 下午我跟先生去宠物乐园，小花已经在那里听了一整天的经文。我们持香，请菩萨照 顾她，要小花乖乖修行别调皮。然後我们送她最後一程，带她到火炉边，点火时要她快跑 。宠物乐园的人在小花的骨头里挑出了三颗舍利子，几朵舍利花，并且问我们，小花是不 是一只大猫？ 「她的骨头很大啊！」 不，我说。小花一直都很瘦，一直都很小只，一直都很体弱。 「那麽你们很厉害，把她养到13岁。」 我的回忆拉到十二多年前，那一年我大四，姊姊的朋友说她妈妈在草丛里捡到一只被 猫妈妈遗弃的黑白小猫。她妈妈在旁边等很久，确定猫妈妈不会出现才带小花回来。「这 麽弱小的猫自己活不下来啊！」朋友的妈妈说。「猫妈妈大概觉得这只养不活所以不想要 了。」 被猫妈妈放弃的小猫、经历结紮失败长卵巢瘤的小猫、总是发霉感冒的小猫、肾衰竭 的小猫、贫血的小猫、严重感染的小猫....如果一开始大自然就决定这只小猫应该被弱肉 强食，那麽我是不是应该笑着恭送坚强地多活了十三年的小花，能够顺利地走完这多出来 的十三年，并且在最後，能无痛自然地回去？ 感谢你，我挚爱的小猫，你帮我上了一课。 http://ppt.cc/1LYO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163.32.62.222 ※ 编辑: yatri 来自: 163.32.62.222 (06/14 12: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