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filmwalker (梦想起飞的季节)
看板documentary
标题从瓦尔妲的影像纪录谈起 文/许绮玲
时间Wed Dec 15 04:08:10 2004
2004.12.14.自由时报 ◎许绮玲
「动」与「光」 手牵手的三种姿态 从瓦尔妲的影像纪录谈起
近年来,台湾影迷对法国女导演瓦尔妲(Agnes Varda)已相当熟悉。她前两部有关
拾穗者的纪录片,与观众分享了她长久以来拣拾、蒐集影像的乐趣。这位喜爱四处旅行、
广结人缘、有着水汪汪大眼睛的欧巴桑,在她的影片中总是显得客气而念旧,优雅平静地
闪现着极易让人产生共鸣的机灵与幽默感。今年底的国际纪录片双年展,她带来的是部
三合一的新片,作为影展的闭幕片,想必余音缭绕,久久令人不舍。Cinevardaphoto,
这「一」部片子,要说是包括三部或是分成三部都可以,内容都触及了摄影或照片,或者
如其题目所暗示的,是瓦尔妲居中为电影与摄影──「动」(cine)与「光」(photo)
──手牵手的三种姿态。三部片,新片衔接旧片,也算是瓦尔妲作品的小小回顾。
这是纪录片(电影)而大量展示了静态照片。在瓦尔妲的剪辑之下,有如散文或杂感文
一般,从真实出发,主观回应且夹叙夹评。散文经常会反身自省其媒材,或者至少对其
表述语言本身总是充分意识,并且也展现出这样的意识。就此而言,电影中的摄影,不管
是动影交错静影,静影串连出动影,或是景框游动於静影的上下左右远近,都使得同质
却不同时间性的两种影像彼此之间具有相互揭露且相互评议的影响力;揭露与评议的,
是各自的幻象、各自的时间特性以及彼此的近亲关系。
瓦尔妲以电影关注摄影,导入了不同远近时间所取得的影像、所拍入的实景,让多重的
时间融入了同一影像空间里。在第一部片中,一个当代的摄影装置展给观众看满墙无数的
世纪初老照片,却只因隔壁,出其不意地,跪在那空洞的房间里(求饶?),一个
侏儒丑角般的希特勒塑像,而让老照片里的幸福群像一下子间全都蒙上了死亡威胁的、
夷平了一切的恐怖阴影。大历史的时间性则在第三部影片中有了回响,但时代移向了
一九六○年初革命後的古巴,瓦尔妲完全利用静照的接续放映,配上拉丁风的恰恰恰旋律
,来庆贺革命後欢天喜地的新古巴。两者同是重要历史时刻,却又是何等的对比。前者是
伤恸的、令人窒息的过往,提示着任谁都绝不愿重来的惨痛历史;而後者充满了阳光、
青春、快乐,展望着未来与希望。由此,我们或可揣想何以瓦尔妲要将这部节奏轻快活泼
的古巴纪录片作为三连作的结语篇。这两部之间的一部,慢板、沉思、静观、忧郁,则是
以瓦尔妲自己拍的单一一张名为「尤里西斯」的照片为起点。从照片出发,她试图追溯
照片里的真实,比较现今的变异,而这趟旅程竟真的成了尤里西斯艰困的返乡之旅。
掠过照片的是私人记忆时间,有的历久弥新,有的微弱而破碎;但是照片自身却始终倔强
地凝止於彷佛古神话世界里才有的另一种时间存在。
电影利用照片来讲评历史。照片也透过电影来谈照片上看不见的故事。电影又藉由照片
来反映对现实的一种主观心情。电影与照片,都在关注着现实。纪录片里不可化约的现实
,在这三部片子中又各自占了什麽样的地位?
在与古巴人同庆的影片中,记录古巴革命後社会现实的上千张静照,首先当然是作为
一种现实的直接见证。那就是历史真实,不容置疑。然而,重组这些照片的秩序与节奏
所串连成的影像舞步,代表的则是发自导演心中的同乐心情,瓦尔妲有感於古巴人面对
未来的乐观态度,让影像随着起舞同欢。
走访小熊照片展,在影像与现实之间建立的则是一种象徵性关联:如果说,小熊象徵性
地凝聚了相中人自以为的幸福安全,也表徵着他们在这份自信底下所透露的天真无知;
同样的,装置出来的那个照片展,那所有的照片,都象徵着整一代人自以为拥有的
幸福安全,对局势预兆的无知、轻忽,甚至纵容。那些照片的象徵性,正反映着小熊在
人们身边的象徵性;而照片的脆弱易损并不亚於小熊的脆弱易损。在这部片子里,
电影影像化为看展观众的好奇眼光与疑问代言者。动像阅览静照,试图在照片与照片之间
找寻阅读的引导动线。镜头一再地试用不同的准则来为照片排列组合,穿针引线;并且让
观展者与设展的艺术家(我忍不住想在此顺带一提:这位可怕的艺术家具有波特莱尔所言
的奇怪的、人工化的、假装颓废的美!这位高度知性的块肉余生与她昂贵的小熊娃娃形成
了多麽难以言喻的奇怪配对。瓦尔妲必定察觉她具有某种意义的「上相」!?)同时
现身说法,弥补了影像的无言与不作任何确证的天生惰性。总之,瓦尔妲让整个纪录片的
动影影像去看照片、看参访者、也去看策展者,在影片的时空内多向地交流对话。
至於「尤里西斯」的追寻,对於那张神秘照片中显然不多的三、四样可指名的人与物,
能有多少指涉的真实?瓦尔妲蒐寻到一些从记忆或从想像出发所建构起来的阅读心得,
但每一次每一次又在转眼间发现这些意义何其短暂,只在解读的当下绽放出瞬间的意义
火花;而照片依然,始终那副样貌,总是一再地回归到那「此曾在」最基本也最物质的
光影指涉而已。但这又何妨其在每个人各自心中的轻重地位!影片选在最後访问了照片中
小孩(名叫尤里西斯)的母亲;对这位母亲而言,这张照片让她忆起当年孩童腿部瘫痪的
病痛,忆起了自己的伤心。而母亲的伤心,最伤心。照片为她指涉最痛心之处。照片为她
所指涉的这个真实,也许不比其他的观感重要,却有着这般强度。这样的情感指涉,不似
巴特所言的「刺点」,而更接近达米胥(Hubert Damisch)所谓的「小网」(reticulum)
:起自未曾略减的情感强度,网捉的是一连串不曾褪色的回忆。照片虽然矛盾、固执、
不可言喻、不确证,却蕴含了动人的意义。而这一点,是藉由电影动像传达给我们的:
我们不可能不注意到母亲脸上表情的种种细微颤动,也听见她低抑微弱的嗓音。
影像与声音说明了一切。
如此,在三部片子中影像与真实有着写实、象徵与指涉的几种关联,这当然只是其中一些
解释的方向;其他的,就凭随观者动员自身所有的知能与情感来接受。
■第四届台湾国际纪录片双年展,即日起至十七日止,在光点台北与欣欣晶华影城等地
展开,有来自世界各地、亚洲、台湾的优秀纪录片导演作品,洽询电话:02-23962001,
或可上网:
http://www.tidf.org.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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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 filmwalker 来自: 61.230.102.216 (12/15 04: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