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filmwalker (梦想起飞的季节)
看板documentary
标题[影评] 《无米乐》台湾的心肝 文/蓝祖蔚
时间Sun Jun 5 00:41:47 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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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米乐》,2005最好看,最有人味的一部台湾电影。
颜兰权和庄益增拍摄的《无米乐》是台湾纪录片,不,更应该放大成为台湾电影的骄傲。
因为它的生命力与艺术成就远比一般的剧情片更强猛。
《无米乐》的生命力来自电影中的每一位农民,《无米乐》的艺术成就来自颜兰权和
庄益增对於拍摄题材的理解、深入,同时找到最适切的表现模式,让农家岁月的甘苦得
能以最达观、最鲜活的方式展现出台湾人乐天知命的真性情。
纪录片和剧情片一样,都是用摄影机来诉说人的故事,都需要拍摄者与被拍摄者之间
有一定的默契。差别在於:
剧情片的幕前幕後工作者共同致力来奔赴或圆满一个虚拟的共同理念与境界;
纪录片的拍摄者则是追求纪录、呈现被摄者的真实肉身、生命与灵魂。
虚拟的世界里,我们得以揣想、窥见人性的本质;真实的世界里,我们直接闯入了被摄者
的生活悲喜,因而得以发现或寻想生命的意义。
剧情片只能拟真,要求演员进入角色的躯壳和灵魂,要以专业的做作追求虚拟的梦幻;
纪录片则是试图将真实人物、场景与事件带到观众面前。关键在於,面对摄影机的时候,
专业的人或者非专业的人还能有几分真实,又带有几分做作?
专业人往往带着意识与刻意的做作去忘我入神;
非专业的人则是带着警觉和僵硬,刻意地去还原自己的本色。
专业的人掏洗得越乾净,刻意得越不着痕迹,就越容易获得好评;
非专业的人,拿掉更多的紧张和谨慎,才能找回原来的自己。
纪录片的工作者为了超越摄影机的障碍,有的是直接把导演或采访者都拍了进去,用自己
的生命见证呼应影片的主题,拍摄者也成了被摄者;有的就是直接让被摄者再次演出一次
曾经发生过的故事;有的则是刻意回避开摄影机存不存在的话题,剪掉所有的穿帮不自然
,用人工修剪出接近客观真实的作品……形式上的刻意,表面上是要追求客观的再现,
或者是做出更有效果的诱发,其实,却往往坠入更大的瓶颈魔障中。
因为,只要有摄影机在场,人就一定变得不自然。就如同苏珊.桑塔格在《论摄影》文章
中所说的:「摄影是某种杀戮、掠夺,摄影是现代世界与现实、历史、时间的挣扎。」
好莱坞电影《偷情》中对於艺术创作的本质有过一次精彩辩论:以他们的故事来划作可能
是「强占(taken)」行为,却也可能是「借用(borrow)」 不管是强占或借用,剧情片
的演员刻意忽视摄影机的存在,「假装」成为他的艺术成就关键;纪录片的被摄者则是
明确知觉感应摄影机的存在,能否继续「率真」成为电影成就关键所在。只有摄影机不再
是陌生人,摄影机是贴心的老朋友,纪录片才有了呼吸和生命。
我不确知颜兰权和庄益增花了多少时间和《无米乐》中的崑滨伯、崑滨婶、煌明伯和
文林伯这些老农夫相处,电影介绍中说他们前後拍了十五个月,拍出了三百五十小时的
带子,这是纪录片工作者的宿命,用生命拚命地拍,最後只能精剪出两个小时的精华。
但是电影会说话,镜头让我们看见他们并没有站在田埂上,「客观」地取样拍摄农民的
生活,电影中,他们只有偶而出现了声音,没有用镜头带出自己把脚踩进稻田的泥巴里,
用最接近水田的蹲姿,流下和老农一样辛酸的汗水才取镜完成的影片;他们不像一般新闻
记者那样喳呼式地走马看花地采样取镜,更不像做研究的学者一样刻意保持着距离,他们
在农村里一待就是十五个月,那十五个的停留与驻足,有如播种、耕耘、收割,才有
《无米乐》的丰收,只有停留,才有思考;只有生活,才可能生根,才有生气,才有呼吸
……後来,我才知道庄益增家住屏东,当兵退伍後回到屏东老家跟着蕉农老爸种了两年的
香蕉,後来才被我老爸赶出门,因为庄爸爸认为WTO带来的农业革命,在台湾当农夫是没
前途的,但是庄益增学了拍片技术,还是回到他最熟悉的农田里为台湾农民塑像也立传。
或许正因为他们说着共同的语言,对台湾的土地有着相近的情感,从立夏的节气开始诉说
四时农家生活的时候,镜头穿透了所有人文和机械的障碍,一切就好像你赤脚踩进了稻田
,一切就像陈明章的吉他音乐一样,自然散发着浓浓的土香,汗从额头流下,入口却是
咸涩中带有清甜。
《无米乐》最大的成就在於自然和工整。自然是天意,工整是技术,两者兼融,就是艺术
中的化境了。
先谈自然。《无米乐》中的崑滨伯、崑滨婶、煌明伯等人,明明白白知道身旁眼前就有
摄影机在拍他们,然而表现得一点不生份、不僵硬,粗口和汗水就自然从他们的躯壳中
流露了出来,从每天早晨的三炷香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到下田犁地的高低不平,
干活时就把汗衫半卷,露出大半个肥肚囊,好坏拙巧都好,人生不必重来,不必伪装;
除起杂草,想起放牛的好时光,想起不愿施药伤地的不舍,喃喃自语的生命对白才是
真性情,从他们的真情语言里你就能明白「日出而做,日入而息,帝力於我何有哉」的
诗句,是何等率真有力地描绘着他们的心胸和志节。
他们是平凡的小人物,务农辛苦,随口说出:「工作这麽多,钱却没有这麽多,钱如果像
泥巴这样翻来翻去不知有多好?」却直率得让人心酸;再听崑滨伯说:「有时候晚上来
灌溉,风清月朗,青翠的稻子映着月光,很漂亮!心情好,就哼起歌来,虽然心情(担忧
),不知道台风会不会来,或病虫害,也是无米乐,随兴唱歌,心情放轻松,不要想太多
,这叫做无米乐啦!」你却只能跟着轻声叹息,农人的辛苦,不是我们都市里的文人,
不是网路上咬文嚼字的人可以理解的,台湾老农对这块土地的爱,就是《无米乐》最真诚
感人的地方所在。
但是《无米乐》更大的成就不只是台湾老农真性情的跃然银幕,精雕细琢的艺术成就,
更是《无米乐》超越时下纪录片的成就格局的关键所在。
颜兰权和庄益增在那十五个月的工作期里,其实花了相当长的时间去守候和看景,每一个
镜位,其实都是绝美的构图,都是从生命里走过的汗水印像,都是打心眼里,打生活里
对台湾农村之美最衷心的礼赞与歌颂。所以我们才会在明明最手工最纯朴的农家生活中,
看到最唯美,明明是雕琢,却浑然不似工匠而是天意的画面经营,成就最精彩的影音对话
。让纪录片有好看的画面,有动人的结构,有生猛的生命,才能结构出让人惊叹的佳作。
时序已经又是炎热夏季了,嘉南平原炙热的阳光依旧让人热得发昏,但是台湾的稻田多数
都要休耕了,农民佝偻的身影快要成为史书上的黑白的影纪录了,台湾的农田未来会是
何等面貌?没有人知道,但是一部《无米乐》,为即将消失的影像留下最後的纪录。
那是台湾的资产,那是台湾的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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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 filmwalker 来自: 61.230.104.204 (06/05 00: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