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filmwalker (梦想起飞的季节)
看板documentary
标题[制作花絮] 我与中寮的相遇 文∕黄淑梅
时间Sun Jun 11 01:19:50 2006
http://www.tiff.org.tw/2006TIFF/News/News_B_0609_1.htm
前面有一座山快要崩下来了!不!应该说已经崩落许多土方下来,山又高又陡,下面有许
多民房住家,人们不断地往学校疏散。
我执意要拍山崩的画面,一开始远远地拍,後来找学校的高点拍,但是,角度都不理想,
我和摄影师离开学校,走到山对面的一处空地,那里可以Talley(远远地吊拍)拍到正在
崩塌的山头,人们不断从山脚下流窜逃亡,有妈妈抱着小孩、有老人、有中年人….每个
人身上都沾满了泥巴,人像蚁群般的逃亡,四周的人都在逃难,只有我和摄影师站着不动
地拍摄着,土方不断掉落,掉落的地方裸露出一处处的黄土,原本青翠的山岭,顿时变成
长满土黄色烂疮的癞痢山头。
避难的地方是一处简陋的木板屋,地下的木板已经腐蛀掉好几块,走路要小心,不然,脚
一踩空就掉下去了。
许多逃难的民众横躺在地上,有个穿暗绿色毛衣的欧巴桑,满头乱发,她的发丝沾满了乾
掉的泥巴,怀里抱着的像是她的孙子,欧巴桑不断地往我这里靠,似乎在向我求救,她紧
紧抓住我的手,张开嘴巴,好像要讲话,又像是要呐喊,当她张开嘴时,我发现她的牙齿
都不见了,只剩二颗长长、黄黄、黑黑,危危即将掉落的坏牙,摇摇欲坠地立在空空的牙
龈的左下方,她黑洞般的双眼凹陷无神,张着大嘴直逼我而来!我这才猛然觉得她是鬼魅
,不是人….
这是我拍摄、剪接《在中寮相遇》这部片子时所做的恶梦。这样类似的梦境不只一次,而
且,梦境总是灾难的现场。自拍摄到後期剪接这六年来,从我的身体、意识到潜意识,拍
摄现场的种种,总是不断地在现实生活与梦境中交错。
我必须承认,拍摄这部921重建的纪录片,确实耗掉我许多的体力和心力,因为现场的巨
大和复杂超乎我原来的想像,但是,我也同时获得了一个更深层感知台湾这片土地气息和
脉搏的宝贵机会,虽然,在全景工作多年,我一直有很多机会接触社会各个角落的生活现
场,但是,却从来没有一次像拍摄921地震这部片子这般深深撼动我内在深处的灵魂。
我是在台南县白河镇出生的,从小,就听闻父母亲及一些长辈述说四十几年前白河、东山
大地震时的惨况,母亲说,当时她19岁,才听到「呼!呼!呼」地动的呼号,地牛就以一
股强大的力量把土地抬起来「摔」,顿时山崩地裂,房子如骨排般的震垮,人站都站不住
,到处黑天暗地,我的阿祖坚持不离开家,窝躲在大神桌底下,不断地祈祷默念着:『嗷
!嗷!嗷!(牛叫声)地牛乖乖,地牛惦惦,地牛乖,不倘震动!地牛乖!不倘震动!』
那时候,许多土角厝倒塌,大家不敢进屋内睡,都拿着草蓆,就地舖上乾稻草,天冷也只
能盖着粗麻布袋将就在外面空地过夜,白河市场因为建筑物老旧,许多人被压死;当时物
资缺乏,没有救济品,没有爱心团体,也没有补助,一切都靠灾民自力救济…
母亲说的那些话语结合我的想像,化成一幕幕的影像嵌印在我小小的脑袋中,尽管我不曾
亲身经历大地震,然而,『地震』这个印象,人们对『地牛』的敬畏,却在父母亲及长辈
们的言语传述中,成为我成长中一个重要的记忆。
1999年,30岁的我,在921大地震之後,拿着摄影机站在中寮乡永平街二排倒塌房屋的路
上,四周断垣残壁,黄土飞扬,灾民们个个面无表情,安静地在倒塌废墟中收拾残物,搭
理帐棚,突然间,我有一种时光交错的感觉,眼前这一幕幕的街景,瞬时变成一张张停格
的泛白照片…母亲年少时的地震记忆,像一条跨越时空的漫长微丝将现在的我和过去的她
连结起来,我的妈妈在四十几年前也曾经历过这样一场惨绝人寰的灾难,当时,也有很多
人跟现在我眼前所见到的这些灾民一样痛失至亲吧?那时候的母亲,她(他)们是如何度
过那场灾难的?….当下,我在心中笃定地告诉自己,我要把这一切记录下来!於是,就
这样展开了我与中寮长达六年的缘份。
地震後第十天,我来到中寮乡,在中寮人的眼里,中寮这个故乡,是一个几乎从台湾地图
上消失的村落,这个乡村曾经因为香蕉外销日本而繁华,却也因为二次大战後日本不收香
蕉以及城市化、工业化而日渐没落,中寮的命运就跟台湾许多边陲的农村一样,年轻人外
流,农业萧条,再加上地方政府长期以来只着力於选举桩脚的经营,乡里建设无物,几乎
让人看不到这个乡村的未来。
而进入到现场,摄影机开启越久,身心浸淫在这里越深,就会发现,地震震垮的不只是表
面建筑物的瓦解崩塌,随着这场地震而来的,或说潜藏在这场地震下面的,是更深更广的
人为灾难---地方政府长期弱化、污腐以及面对灾难的无能;官僚行政体系的末梢神经麻
痹;台湾山林土地过度使用、开发而带来的土石流灾难威胁;我只能说,地震震出了台湾
长年来底层的文化沉?。
越贴近现场,就让人对灾难的感受越深刻,也越无力!这几年,我的摄影机不是在混乱,
一再重覆,始终没有进展的重建会议现场,就是在急切地跟着山上农民逃离土石流的路途
中…,我面对的是一个复杂庞大的结构问题,经常在筋疲力尽的拍摄之後,我感觉到一股
巨大的无力感,几乎要将我吞噬!整个拍摄过程,就是在这样无力却又亟於从繁复、停滞
的重建状态中脱困的心情里反覆煎熬。
然而,当所有有形无形的灾难趋於绝望顶点之时,人,总会在绝地处找到再生的机会,记
录直到第二年,我所记录的在地青年廖学堂与他们村内三十几位乡亲发起的『福盛圳』复
圳行动,成了绝地逢生中一股人心的救赎,它让中寮人在困顿胶着的重建状态下,让我在
无止尽的拍摄无力中,看到一丝光明的希望,如同严冬将尽,暖春来临前,乾凅的土地中
抽露的一抹新芽。
这六年来,《在中寮相遇》这部片子,跟我的亲密贴近,无人可取代,所梦,所思,所念
,都是它,午夜梦回、行车等候之际、慢跑休憩的片刻,它像一个隐形的亲密伴侣,随时
在我身侧,如今,它将离开我,成为一部独立的片子,突然,我有一种怅然若有所失的感
觉!
而今,我已将这部片子妆扮完成,足足剪出了三集,五个多小时的长片,或许,在现今快
速的生活步调中,要把这部长片一口气看完是一件不容易的事,但是,无论如何,还是诚
挚地邀请大家有空来看看这部片子,认识我在中寮相遇的那群可爱可敬的朋友。
最後送给大家一首诗,这是法国哲学家伏尔泰於1755年11月,里斯本强震之後所写的一首
诗---
这几年,每当我面对拍摄现场感到无力可施之际,或是因为苦思剪接而辗转难安之时,我
便会回头细读我抄写在剪接札记扉页的这首诗,它总能安定我躁动的心神,让我重新回到
创作的原点。
对了,我是这世界里一个弱小的角色,
但是,一切的生物,一切有感觉的东西
都和我一样的受罪,也一样地不免於死,
兀鹰攫住一只懦弱的小鸟
牠那血淋淋的嘴喙住那颤抖的肢翼,
这样,对於兀鹰来说,一切确是非常圆满,
可是,顷刻之间,一只鹰鹫却把这兀鹰撕得粉碎
这时,地上有个人,一箭射穿鹰鹫;
但不久,他自己却也倒在战场,
血染四周已经战死的夥伴,
又变成了饿鹰的粮食,
世事便是这样周而复始,
到处充满苦痛的呻吟。
可是,在这群魔乱舞的世界里
你还要说,个别的不幸构成全体的幸福!
多幸福!於是你,这可怜的人,
用颤抖的声音喊着:「一切都很圆满」,
可是,世界证实了你的话不过是谎言,
你的内心也千百次地驳斥你自己的幻想….
最旷达的人对此有何高见?
安静罢!因为宿命原不可知!
人类也看不到本身的庐山真面,
他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往何而去?
一生劳碌,就像泥土上滚动的灰尘一样
受着命运的玩弄,等待死神的吞噬;
可是,有思想的微粒,却能用他们远视的眼睛
於是,我们和无限的宇宙竟然成了一体,
但是,却永远不能把自己弄得水落石出。
这世界,这衿夸而荒谬的剧台上
拥挤着许多令人作呕的愚人,
他们都在谈论着快乐
从前,我也曾一度用不太悲哀的语调
歌颂着世俗上快乐的人生之道,
但时代已经不同了,经过这麽多年的教训
再加上体验到人类的许多弱点,
至今,我只能忍受一切,不再怨尤
希望在这愈加黑暗的时候,寻求一线的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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