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名：梅子的滋味（A Taste of Plum） 长度：约 141 分钟 导演：郭笑芸 语言：中文（片中有国语、台语、客家话与其他人民惯用方言） 字幕：中文、英文、无字幕 官方介绍： 朱家三兄弟在地震中，失去家园和母亲，却也因为所居住的「九份二山」崩塌成一片 奇景，而绝处逢生。从在地村民、地方政府到中央，相互追逐着即时承诺与利益，重 建团队无奈旁观；在草莽而生猛活力的人性冲撞下，一群人在奇观式的山间，演出另 一场酸甜苦交杂的深度地震......。 ============================================================================== 梅子的滋味，是什麽？导演郭笑芸分别在片头、片中与片尾使用了抢救、采收与腌渍 梅子的图像来贯穿这一整个看似跟梅子毫无关系的灾难重建冲突史。影片一开始毫无 头绪加上没有影像与字幕的沙沙声，让人完全不知所措，直到逐渐看到他们不停地敲 打着，我才听到了第一句话：「梅子要有酸」；片中朱家兄弟中个性最倔强的中村， 在光秃却充满着巨大碎石的土地上铺着帆布网，大家努力想接住那些能够敲打下来的 梅子，但地形让一颗颗小小的梅子成群滚入了石缝中，却还是不放弃的将手伸进去捞 了一堆梅子出来，我不停听到他用台语重复对导演说着：「这甜甜的呢！」带着一股 苦涩的笑容递了一颗梅子给导演说：「这甜甜的呢！软的！大粒的比较多肉！」在观 赏了震後的苦痛与灾後重建的奇型文化发展後，那几句「这甜甜的呢！」与他脸上的 笑容一直不停的在耳边与脑中反覆回荡，我没有吃到梅子，但我却同时嚐到了酸甜苦 的滋味；片尾他们夫妇正在把那些梅子一颗颗打软放入桶中，加入盐巴不停摇晃桶子 制作软梅的时候，我才看到真正的释怀，但那是种被时间冲淡不甘心而听天由命的感 觉，但我想那些吃着腌渍软梅的人应该是坐在电视机前带着笑容，嚐着那酸酸甜甜的 味道。我想，郭笑芸心中梅子的滋味应该就是这样深沈而复杂的吧！ 《梅子的滋味》全片几乎都在南投县国姓乡南港村拍摄完成，历时四年多。纪录片一 开始走过的那些路，都是我熟悉的景象，虽然从小到大一直不停在迁移，而我上了大 学念到研究所也长时间待在台北，但埔里仍然是我的家乡，九份二山地区也是每年都 会经过好几次的地方，有时候就往车窗外远远看着，但从小也常坐在爸爸的车里在附 近兜风，享受着路边的风景与风土民情，看着摄影机底下所呈现的一切都是那麽熟悉 却又那麽陌生。1999年9月21日凌晨1点47分，我正躺在台中的家里，六级的震度已经 把从睡梦中惊醒，房间里掉落一地的东西与浴室中传来的碎裂声，与一点都没有要停 止的摇晃迹象让我抱着棉被往外冲，那晚，特别冷，数百个人坐在家附近新盖好游泳 池的广场上，兀自惊慌着，我一时害怕抱出来的棉被却让我身旁的老人与小孩有了点 温暖，但父母的神情却凝重无比，电讯系统完全停止，无法联络到仍然住在埔里的奶 奶与亲人们，不管收音机传出什麽样道路完全无法通行的消息，父亲、叔伯、堂哥们 仍然决定在一小时後从全省各地出发冲回埔里的老家，而我在冷风中照顾着不知道是 哪家的老人与小孩，呆滞着，那一夜，好长好长。 最後由最年轻的堂哥骑着机车加步行，在完全断裂而无法通行的道路冲回了埔里，分 散在各地的大家也开始有了些讯息，坚强的奶奶居然从二楼勇敢跳出来存活了下来， 大多数的亲人除了小伤也都没有大碍，看着倒塌的屋子除了无奈也无法说些什麽话， 只幸运地觉得自己还活着。纪录片一开始该不该挖掘所有罹难村民的争议，看着屍体 血肉馍糊从地底中被挖起，拉起来放到布中卷起来，於是我脑中的场景回到了 921大 地震隔天。一向勇敢的奶奶崩溃决堤了，她无法释怀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伤，在仍然 慌乱满地屍体的埔里镇中，活着的人互相认着自己的亲人与朋友，但这时却发现少了 一个人，奶奶的第五个儿子也就是我的五叔往生了，当他们赶到房子的时候发现已经 完全崩塌，也被挖到但不知道送到哪里去了，只知道是在洗澡的时候来不及逃生被活 埋，整个埔里镇不管医院、路上或住家都是屍体，三伯父动用他在当地的关系与人脉 寻找着，很快地就有了消息，我们算是幸运的一群了吧！几天後父亲跟我说，那是他 这辈子最胆小也最勇敢的时候，变成危楼的医院还是必须持续营业，地上满满都是屍 体没有能走的路，为了找到自己的弟弟，只能不停踏过屍体，忍受着心中的恐惧与恐 怖的气味，一边跟被踩过的屍体道歉着，这当然不是一个年轻的小女孩能够承受的场 景。 於是，我想起纪录片里的罗姓女子在50多天候亲人仍然没有下落的时候，带着泪大声 地对官员说着：「这次受到影响最大的是我们罗家的十四口，你门口口声声说是我们 罗家的家属说不开挖的，我跟我哥哥从头到尾哪里有说！今天你们一直说要做观光地 ，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们的心情，每踩一步都走在他们的身上，你们有没有想过！」灾 民与亲属、地方与中央政府与救难团队之间的冲突关系与无力感顿时而生。当时的国 姓乡长对未来带着美好的愿景说着：「这个东西是我们的一个伤心地，有个构想是说 我们将没挖到的人做一个纪念碑，请政府可以把我们现在所有崩掉的地方徵收，做一 个保护地，来跟我们收购，维持这个地方，我们可以做一个世界级的活教材。」於是 国姓乡公所委托「台大建筑与城乡发展基金会」，规划崩塌地为「震灾纪念园区」， 这个想法带起了一连串争议与冲突，由於人性的自保或自私、政府的延宕与选举文化 、规划团队被夹在中间的无力感，与各类专家的说法意见不一致，一场战争於是展开 。 当政府没有能力也没有足够人力去进行所谓震灾纪念园区规划，也还在被全省各地的 灾情弄得手忙脚乱，连最基本的恢复都没有办法的时候，存活下来的人民们，面对着 满目疮痍的家园，他们能做些什麽？姑且让我称之为「台湾人独特的求生意志与方式 」，他们在稍微整顿好的山壁边缘，也就是九份二山的震央处，开始了自己的求生方 式，做起了生意来。他们所贩卖的不是商品，而是他们当初的惊慌、血泪、无奈、痛 苦，与不甘，但却可以用流利毫无情感的语调，不，更精确说，是台湾传统厉害地叫 卖口气，贩卖着他们自己。听着熟悉的叫卖语气：「对！很幸运的那个就是她！她本 人在这里还有小孩！现在房子跟农地都没有，在这里卖这个，大家来捧场乐捐一下， 做个功德。」看着存活者变成了展示品，他们贩卖着灾难性的传奇，更是拿着报章杂 志的画面，口齿清晰地宣传着：「县府的人还叫我洗十张给他，要做资料做展览的！ 」他们也卖着照片集，说着：「就当给我一碗饭吃吧！」为了吸引游客，村民们也帮 这些地震景观一一命名：连环壁、一线天、人面狮身岩、夫妻岩、无底洞、偃塞湖、 倾斜屋、大石壁…等等。 导演问着中村夫妇对於游客的看法，妻子说着：「没关系啊！让我们做个生意，看是 不是能重建，或是剩下的农地整理一下，多少有些收成。」他们的心还是很酸的，看 着以前很好的邻居都不见了，看着自己开挖的心血都报废了，说不难过只是安慰自己 吧！或许不若《宝岛曼波》关於牵邻、建筑、营造与社区参与的过程是个成功的案例 ，但在《梅子的滋味》中，村民之间、政府单位，以及观光客之间的摆荡，在重建与 自救的过程中，不但可以看到他们努力乐观的一面，却也看到人性的自私与政府的拖 延，甚至是一种不知道该说独特或是奇型的重建与生存，使用地震的伤害来开发一种 新的观光产业，尤其是生意相当好的「倾斜屋」，他们自己写着「地震过，磁场屋， 进屋内，头有点晕，请注意」的告示牌，旁边放着一个大大的箱子，上面贴着「自由 乐捐，重建家园」的纸条。看着成群的观光客带着满脸笑容，笑闹着进入倾斜屋，大 声笑说：「真的晕晕的耶！」真的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搭配上村民倒背如流的宣传 ，大家也传着到南港村一定要进那些屋子才算值得，中熙夫妇也见机在门前卖起了茶 叶蛋跟饮料等等，中兴也带着苦涩的笑容说着：「不然怎麽办？太闲也不是办法啊！ 」看见了地震旅游商机，观光车队也开始兴起，用着大声公喊着：「要上九份二山的 游客，请到这边等车喔！」我该说这是台湾人的草根性与经济奇蹟吗？ 冲突，在南港村的重建过程中扮演着非常重要的一个角色，就连自家人，或者是灾民 之间都因为人性或利益面起了不少冲突，像是在成立地主自救会选会长的时候，都因 为大家所认知的权责与利益划分而产生冲突，而产生不愉快。而最严重的灾民之间冲 突发生在村外车队与南港居民间，起因在於规划纪念园区的台大城乡基金会为了怕景 观被破坏，而建议乡公所管制游客入山，南港区於是执行管制，并自组车队以自由乐 捐的方式载送游客上山，游客仍然人山人海，司机与服务人员从捐款中分配工钱，也 偶有小争执。最大的争执来自於利益，由於车队收入与道路走向的关系，而爆发了一 场大战，在吵得相当激烈的时候，自救会长的一段话却是令人心惊：「你太太、你儿 子，不是我守望相助队的人给你背下来，是谁给你背下来的！」连灾民之间都为了生 存有这样的冲突了，就更别提村民跟地方政府间无法沟通了。 当初为了怕破坏地震景观而决定管制时，村民们拉着白布条上写着：「我们要生活， 不要管制！」与「有路没有家，现在有家没有路，请救救我们吧！」国姓乡长西装笔 挺打着官腔说着：「以後我们九份二山可是不简单，九份二山纪念园区是一个公园， 土地都会以最高的价格收购，我们要看远一点，你们在那做那些有啥用，我们有台北 市政府认养，我们有专家来，都在执行设计，你们卖东西破坏，以後怎麽盖公园！」 上层与下层的认知关系显然相当不同，村民们想着的是他们实质生活如何过，有没有 人关心他们，或是他们有没有饭吃，但上层想的却是这是村民要自己想办法的，眼光 要放远一点。纷争仍然不断，村民主动要求县政府介入，全面封山，但村民们为了自 己生计而奋战的精神，虽然自私但却是自保，因为其实九份二山震灾纪念园区，根本 就只有规划费，没有建设经费，就连规画师都苦笑着说：「其实之前就怀疑这样一个 园区，在所谓的重建工作里到底扮演什麽样的角色？有更直接的民生问题需要去解决 的，…，如果要做到整个园区都建造完成了才离开，我想，没有那天……」 规划师相当诚实地跟村民解释与沟通：「半年的努力，没有政府机关真正能提供给我 们地方资源，也没有提供建设经费的主管机关，整个规划案到现在，算是还没开始啦 ！以下我要报告的，都是纸上作业……」半年了，那麽中央在做什麽事情呢？他们在 忙2000年的总统大选。江丙坤当时担任 921救灾中心的副执行长，跟着萧万长到了灾 区办了流水席与歌舞秀，开出了一张支票：「我们萧院长交待要马上执行，经费全部 中央负责，请支持连萧配！」蔡蝗螂也在灾区开了另一张支票：「陈水扁也会全力支 持九份二山的震灾纪念公园！」当初灾民在最痛苦的阶段，受到上层的冷落与忽视， 好不容易熬过最辛苦的那一段，生活开始出现生机，大家也开始重新养鹿务农发展时 ，所谓的中央政府才因为选举的关系开始出现，又开始提到土地的徵收，我想他们也 不想再被政府绑手绑脚过日子，有谁愿意在失去家园之後又被上层各级的政府单位像 傻子一样耍呢？ 在经历了天灾失去了一切、为了求生存努力自救、发展出各种特殊文化与冲突关系， 与被各级政府像皮球一样踢来踢去之後，回头总是要靠着自己重新开始建立起属於自 己的家园，最终还是只有自己能够相信。养鹿的重新由分租开始重建鹿场规模，朱中 兴用灾民购屋免息贷款买栋三层楼的透天厝，他的那句「总要有巢」是大家心中最渴 望的一部分吧！所谓纪念公园也因为没有主管机关要认养，迟迟尚未动工，大家也都 认知到唯有自力更生才是生存之道。但没想到连日的台风带来了大量的雨水，水灾与 土石流严重威胁到南港居民，开始引起了媒体的注意，於是水保局开始下令洒草种， 开始种树，於是他们也不能耕种了。当出口口声声不让他们做生意破坏地震景观，说 要保持现状的上级，现在又变成了开始改变当地景观的主使者，连规划师都只能苦笑 说自己也是个边缘人，毫无决策的能力。 但就在这一连串的风风雨雨之後，村民们累积接触主动收集了大量的知识，对於天灾 危害与耕种生存都有了相当丰富的经验，於是呈现了有关常民知识与专家知识的争议 ，与公民认识论的观点。由於当地所在地形与地震余土的关系，水保专家建议政府将 当地的湖填平，但村民相当不支持，他们也提出了南港村水缺乏的原因，需要水源灌 溉的问题，还有如果损失了十个月的养殖与农作，等於损失了当地两千万的收入，那 是他们重新开始很大的契机。当时在村民与政府的讨论中，921 重建委员会副执行长 郭清江对於村民的意见只回覆着：「做工作要相信专家，但台湾专家太多了啦，根本 没什麽学理、法理、专业知识的人都变成专家，那麽专家就没什麽意思了啦！」当时 村民举了几个由专家规划却出大错酿成人祸的例子作为反例，一一解释每一个案例中 所谓的「正规专家」出了哪些错误，郭清江却也只不耐烦回答：「专家有时候也会错 ，但做错的可能性比我们不是专家的可能性小很多，政府要替你们做工作，你们又假 专家，政府就是请专家来做，你们就不相信专家！」想当然，讨论也就无疾而终。 而後，观光旅游业者催促县政府整修道路，发展观光，村民早就已经发展出一套自己 的观光业，每个村民都成为了专业解说员，以专业地语气诉说着地震发生的地点、实 况、经验与接待外国观光客，而县政府在反反覆覆中准备开放九份二山的观光业，却 又因为配套措施完全没有规划，也完全没有建设进度，当村民提出种种质疑时，那些 政府专家请来的专家学者也只说他们委托中兴大学的专家，在灾害治理上提出见解， 因为会崩落所以不能从顺向坡经过，村民马上指出了台湾很多观光景点顺向坡的例子 与解决方法，连规划师都忍不住出来为村民说话：「你们有没有真正关心过他们的生 活圈，口口声声说要封闭或改道，那改道要改到哪里去，政府不能只是一时否决啊？ 」只见那些所谓专家学者被村民的言语打到低着头，从中，我们看到了灾後重建各个 层级的落差，与规划团队的无力。一直到两年三个月後，在政府反覆的政策与延宕之 下，终於开放了九份二山的观光业，而当初所谓的震灾纪念公园却已经不知道去哪里 了。 倾斜屋仍然是热门的观光景点，九份二山如今充满着绿意，而当初那些随着政府摇摆 不定与人性求生存本性的村民们，都渐渐找到了自己的出路，他们在一连串的风雨摇 晃之中渡过了人生的中後阶段，这些充满着韧性的南港村人，也创造出了一种独属於 台湾人传统的特性，在灾後重建的过程中，他们也写下了一页精彩万分的历史，导演 郭笑芸耗时四年多的时间，将这段错综复杂的村民生活纪录了下来。梅子的滋味，是 变化万千的，含在嘴中同时嚐到了不同的味道，透过视觉的呈现与观赏者的心境，每 个人嚐到的味道都不尽相同，就如我在开头说的，那是种深沈而复杂的味道吧！ ============================================================================== 补充资料： (A) 学术文献 Jasanoff, Sheila. 2005. “Civic Epistemology.” Pp. 247-271 in Designing on Nature: Science and Democracy in Europe and the United States.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Wynne, Brian. 1996. “Misunderstood Misunderstanding: Social Identities and Public Uptake of Science.” Pp.19-46 in Misunderstanding Science? The Public Reconstruction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 eds. Alan Irwin and Brian Wynne.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陈明健，2002，「灾後重建的经济评估：以九二一震灾为例」，农业经济丛刊，8:1， 1-22。 林宝岛，2001，受难团体团体动力之探讨，世新大学社会发展研究所硕士论文。 (B) 参考资料与网站： 921地震数位知识库： http://921kb.sinica.edu.tw/scripts/erc921/ 英坦士南投九份二山虚拟实境： http://www.wintimes.com.tw/play/540/544/544-01-1.htm BillyPan的部落格－台湾第一景点：九份二山： http://www.wretch.cc/blog/billypan101&article_id=6598608 适用概念/关键字：921地震、灾後重建、利益冲突、土地规划、专家与常民知识。 == btw, 我的生日跟纪录片板的生日同一天耶 >\\\\\\\\\\\< -- The greatest thing in the world is just to love and to be loved in retur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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