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milonga (地动的少年家)
看板documentary
标题[评论] 日本「黑砖窑」纪录片连放20年 ˙石岩
时间Sun Jun 8 15:05:12 2008
大众时代(from南方周末) 2008.3.24
日本「黑砖窑」纪录片连放20年
◎石岩
日本纪录片《山谷–以牙还牙》讲述了日本的「黑砖窑」。为了拍摄这部纪
录片,先後两任导演被黑社会谋杀。
(图:樱井大造,1970年代毕业於早稻田大学政治经济学部,当代日本重要的帐篷剧
导演。)
(图:每次演出,樱井都要和剧团成员一起搭建演出用的帐篷。)
第一次见到樱井大造的人不会想到他是导演。身量敦实,花白的凌乱卷发,胡子茬
上好像撒了一把盐。蓝色的羽绒服上有挺大块的洗不掉的污迹,脱下羽绒服,星星
点点的羽毛留在毛衣上,樱井走过的时候,一个听讲座的听众从他後背上摘下最大
的一朵。
去年 9月在北京城乡接合部皮村演出了帐篷剧,今年 2月18日,樱井大造又把拍摄
於1980年代、至今以两月一次的频率在日本全境巡回放映的纪录片《山谷-以牙还
牙》带到北京。因为题材敏感──东京山谷地区的打工者为争取自己的权益与黑社
会以及治安警察抗争,《山谷》拍摄过程中两任导演喋血街头──摄制完成之日,
全日本所有媒体都做了报导,最初几年,「无论租多大的场子,都有观众进不来」
。
用《山谷》放映委员会的标准来衡量,北京的放映只能算非正式的「内部放映」,
观众多为帐篷剧的关注者。
正式的放映会面向大众,有专门的主讲人,他们从各自
专业角度切入话题,把二十余年前纪录东京日雇工悲惨境遇的纪录片嵌套进自己当
下的工作和思考中。有时候,放映现场被现代艺术装置包围。而2008年 3月15日,
《山谷》在日本的本年度第一次放映将请孙歌做主讲人。这位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
员因研究竹内好在日本颇有名气,她的话题将围绕「都市化」展开。
虽然过去二十多年,《山谷》呈现的景象依然触目惊心:在距东京闹市区几步之遥
的山谷,聚集着大批打零工为生的中老年男子。这些人或来自贫瘠的日本东北部农
村,或来自已关闭的矿区,有些人因伤丧失了部分劳动能力,涌向大城市是为了谋
生,战後经济飞速发展的大城市没有他们拖家带口的空间。他们孑然一人,每天早
晨 4点半,工人们爬、猫着腰往里钻、一群一群往里涌,潮水一样把职业介绍所的
卷帘门拱起来。职业介绍所由黑社会及帮派把持,介绍的工作工资奇低。
冬夜,一名无家可归者在地下通道露宿。日雇工协会的工作人员叫醒他,本意是叫
他喝一碗粥,免得冻死。但这人惊了,怕了,反覆解释:这两天天气不好,下雪了
,不好找工作,但是我一直努力找工作,很努力。──後来樱井解释,因为日本的
救济金制度很苛刻,拿到救济的人也要设法找工作,否则就取消救济金。所以,那
些身处困境的人也只好「加油」、「加油」、「再加油」。
大城市的诱惑又比农村多,工人们辛苦一年所得无几,没钱寄回家,跟家里渐渐断
了联系,成为跟社会环境脱钩的无家可归者,夏天露宿街头,冬天靠篝火取暖。由
於日本素有将无家可归者集中到类似监狱之所的习惯,一般大众和行政部门对山谷
的日雇工往往采取蔑视的态度,收容机构把虐待他们视作理所应当。有一个中年农
妇到东京找她没有归家的丈夫。後来辗转打听到,丈夫被送去收容机构了,她去这
家收容机构找丈夫。结果被人扒光衣服,送到劣等妓馆,後来历经千辛万苦才和丈
夫团聚。在东京的阳光下,这对夫妇表情木讷地对镜头诉说他们的遭遇。
一双双看似空洞、漠然的眼睛对着镜头描述:
在冬天,他们把一桶一桶的凉水浇在
我身上……他们根本不把我当人,拿起刀子,取乐一样割掉我半个耳朵……我不愿
意想那些事,每次想起,头疼得受不了……
仅止於残酷,《山谷》不值得人们更多的尊重。不担心冻死的夏天夜晚,山谷的子
民聚集在一起办消夏晚会,男人们涂起粉来扮演歌舞伎,没牙的老翁手拉着手摇头
晃脑唱古老的歌谣。在知识份子、艺术家、劳动者共同组成的全国日雇工协会的帮
助下,工人们拿着简陋的扩音设备和资方谈判。扩音器不由分说塞到对方手上,粗
鲁直率的问题逼得对方无路可逃,同时连推带搡,让人想起北野武电影里的恶作剧
。
镜头从东京山谷漂移到横滨寿町、名古屋笹岛、大阪釜个崎、九州筑丰……每个
有日雇工聚集的地方。在筑丰,罹难矿工自述身世的墓志铭明白如话,却像诗一样
。
樱井大造一边跟大家看他已经看过无数次的《山谷》,一边高声地在他认为需要加
注脚的地方解释:「1980年代中期,日本经济已经起飞,那时社会刚刚转型,人们
消费的慾望和都市的繁华都超过现在,你们可以想像破败的山谷跟周围形成怎样的
对比。」
樱井见证了《山谷》的诞生。1980年代,樱井创立的「风之旅」帐篷剧社以山谷为
活动据点。在古代日本,生活在河边的贱民──清洁工、妓女等──常常以帐篷作
为表演的场所。从1960年代开始,一批年轻人以底层的姿态,重建「帐篷剧场」,
把剧场搭到乡野、城市贫民窟等被主流剧场遗忘的地方。樱井大造最早参加的是「
曲马倌」剧社,後来创立了「风之旅」。
剧社有编导演、音乐、舞蹈、美术等多领域的艺术创作者,以这些人为圆心,山谷
渐渐成为艺术家的聚集之所。《山谷》的第一任导演佐藤满夫便是这些艺术家中的
一员。拍摄《山谷》之前,他在几部不很成功的商业电影中做过副导演。在山谷每
天的见闻,让他觉得他能做的事就是把一切记录下来。
在DV尚未诞生的年代用 16mm 摄像机做这样的事情绝非易事,佐藤满夫付出生命的
代价。他的後继者山冈强一是日雇工工会活跃的工运领导人,山冈没有拍摄纪录片
的经验,樱井和团聚在樱井周围的山谷艺术家从旁指点。
拍摄二十余年,《山谷–以牙还牙》仍能吸引日本的年轻人。「年轻人在失业的时
候,就会看这个片子。」樱井大造在北京的放映现场说。
艺术家和其周围社会的互动,樱井大造和佐藤满夫们在山谷的实践提供了「宋庄模
式」和「798 模式」之外的另一种可能。
不过二十年坚持不懈的放映并没有给山谷带去本质的变化。反而是在纪录片播出之
後,「山谷」作为一个地名从日本的行政区划中消失了。2000年之後,手机在日本
的普及使得雇工关系越来越隐蔽(一个电话就能确立一次雇佣关系),黑社会不需
要以有形的职业仲介所网罗廉价劳动力。失去山谷这样一个地理上的聚居地,城市
贫民和无家可归者的生死变得更轻。
因此,《山谷–以牙还牙》还要在其专门「放映委员会」的安排下一遍一遍地播下
去。而樱井大造则在北京城乡接合部找到了他新的帐篷现场。
http://mass-age.com/wpmu/blog/2008/03/24/2965/
--
吾王,不要因为正义、值得赞赏或高贵而去做某事。别因为一件
事似乎是好事而去做;只做你必须做,而且别无他途可行的事。
--
※ 编辑: milonga 来自: 219.70.153.98 (06/08 15: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