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filmwalker (外面的世界)
看板documentary
标题纪录片《音乐人生KJ》与导演张经纬的迭代形成
时间Fri Aug 21 09:55:56 2009
创作与生命的连动-纪录片《音乐人生KJ》与导演张经纬的迭代形成
破周报 复刊574期
http://pots.tw/node/3162
文/陈韦臻
在香港戏院上映的众多商业片中,纪录片《音乐人生KJ》於没有资金宣传的情况下,以一
名习乐少年为拍摄题材默默站上舞台,从国际电影节的放映打出名声,开始受电影院之邀
成为院线片的一员,口耳相传与网路宣传之下,累积迄今总共上演63场,成为香港电影圈
中奇异的存在。奇异的原因在於,香港电影观众并不习惯於纪录片,或者引用导演张经纬
的话:「香港对於纪录片是一点都不理解的,在香港上院线简直是不可能的,香港经常看
的是专题片,或者大陆叫栏目,就是电视上的时事,是有voice over的,在香港观众来说
,这个就是纪录片。」倘若香港观众对於纪录片的接受理解如此,那麽《音乐人生KJ》每
天卖出80到100张的票,要看片还得在一个月以前先预购票,究竟是以什麽特质打破香港
类型电影习惯的藩篱?
音乐‧人生,以及其他
张经纬的新作品《音乐人生KJ》,可以被诠释为几组关联:「音乐/人生」、「音乐,人
生」或者「音乐人生」。原因在於张经纬不只记录音乐,更从音乐去看见生命的追寻历程
。张经纬镜头下的主角黄家正(KJ为其英文名缩写),分别以11岁及17岁的样貌示人,从
一名获得「香港校际音乐节」钢琴组大奖并远赴捷克与管弦乐团合作演出钢琴协奏曲的所
谓「音乐神童」,转赴为香港名校拔萃书院之生。全片几乎环绕着所有黄家正的音乐生活
(或者更明确地说,作为一名自小背负父亲高深期待的习乐孩童,生活是与音乐彻底绑在
一起无缝脱逃的),练琴、上课、表演、比赛,诸如此类的在一般人眼底的贵族学生,实
际上在所有镜头剪接之下,透露出了在音乐之内与之外的寂寞和创痛。倘若我们都相信,
音乐的确具有疗癒众人的功能,在此之前,演奏者必须面对的所有一切都在其自身与音乐
关联的思考摸索,与对周遭音乐体制的冲撞和抗衡。
或许正是导演自己也曾浸没於音乐十几个年头才转入哲学、乃至於电影的经验,在拍摄黄
家正的故事时,张经纬并未将其处理为一名天才少年的神话形象;相对地,他更多是将摄
影机摆着,让镜头底下的人物真正且主动地表述,并由此传递出黄家正在光芒背後不为人
所理解接纳的坚持,以及由之而来的孤绝状态。黄家正在11岁,凝视着大过他的小脸的双
手,迳自对着机器说:「为什麽我这只手会弹琴?」「为何会有人?」「很多人不快乐。
」「世界不完美。」「(人)不过一死。死掉就完美。」「世人都懂音乐就完美。没战争
。」这些问题如此本质以致於恐怕曾经困扰过每个孩童;17岁的黄家正,再次面对镜头,
批判起他的父亲,谈起人性、信仰。也许这透露了黄家正天生对於镜头的意识与操作本能
,但另一方面揭露的是,他在生活中的不被理解以致於如此渴望表述。导演说:「就像我
拍电影,被理解时是会有快感的。...每个人都有希望被理解、以及希望理解的需要。」
当音乐作为一种与他人的隔离、同时又担负着沟通的功用时,黄家正的生命恐怕是别扭地
如此美丽又让人为之心疼,从思考音乐与完美的孩童,历经家庭剧变,成长为一名看似睥
睨万物的少年,他翘课、在同学眼中恃才傲物又狂妄自崇、逃离由父亲而来的价值体系,
挑焠出身而为人的信念。面对着自幼崇拜的罗老师时,踩着属於自己唯一可信的步伐:在
指挥带团比赛乐曲超时仍旧夺冠的自我坚定;面对他人宗教信仰时,在镜头外多次对着导
演表述:「如果我要相信,哪怕是十年後,是我自己找到了我就信。」以及在同侪欢愉自
豪庆祝比赛胜利时,多次移出群体无法认同「非为了音乐而音乐」的成就。对於音乐本质
的信念,形塑了他种种自外於体制价值的异类状态,小小的生命里困着伶仃的自己,不妥
协亦不退却。
以纪录片叩问社会现实
在导演预料外,《音乐人生KJ》在香港当地拓展出自己生存与持续加场的现状,除了音乐
背景观众的捧场之外,探底原因在於导演并未预先设想一个完整故事而去做影像的编排,
而是由黄家正决定揭露他音乐生命被看见的面向,像是在面对导演偶然提问下多次回覆的
:「你要我说吗?」暗示的是黄家正本身对整个影像内容呈现的自我询问与决定。张经纬
表示:「在家正的这个片子里面,很多时候是这个孩子安排你要拍摄什麽。所以他说:『
你要我说吗?』是他在考虑他自己要说,还是问我是不是真的要,这是很奇怪的状态。」
对张经纬来说,纪录片并非是挑过或引导人物说话内容而成的完构,当导演不去作预设立
场时,通常镜头记录下的除了对象的真实状态外,更会显现出价值观的差异。
另一方面,在挑选纪录片对象时,张经纬则表示,纪录片并不是一种「展览」。他经常得
自我询问是否真心认同被拍摄的对象,「不一定要喜欢,但起码我要有正面的认同。坦白
讲,如果我要拍摄一部好卖的片子,我也许可以找另一个在香港挺有名气的女孩子,赢了
欧洲什麽音乐大赛。...如果说我不认同我还拍你,那你一定会不高兴。...但最终我还是
要回到拍纪录片的责任,就得平衡地好一点。...像家正在想音乐家跟演奏家的不同,这
是一个我认同的看法,是最本质的问题。那我们人干嘛?每天拍电影干嘛?我是不是追求
一亿的票房?那我当导演干嘛?」
由此向下,如同黄家正持续自我探问音乐与生命的本质,张经纬在访谈过程中,亦坚硬地
陈述他信念当中纪录片的核心价值:「让纪录片带回去社会里面!」对於张经纬而言,倘
若今天以欧洲或者菁英式的电影语言去拍摄农民的纪录片,将无法真正促成社会上对纪录
片议题的关注与讨论,「并不是说我们有很大的使命感要去改变社会......但起码大学生
看得懂,或者社工看得懂,就有一个社会价值。他不一定要认为张经纬说的对,但它可以
带动讨论。」如同他上一部记录贫民生活的《歌舞昇平》,在香港贫穷社区天水围播放、
激起居民的评论与理解时,对张经纬来说,「我非常高兴。他们不一定会有反思,但他们
看见他们的生活,并且有兴趣去看。」对他来说,影评家的口沫飞散与对电影艺术价值的
加持,并不属於电影观众,真正被看见以及理解才是真正拍电影的意旨所在。如同黄家正
将音乐作为自我与他人沟通媒介的思索探究,张经纬在面对纪录片时,将观众置为最核心
、首要的沟通对象。银幕上的黄家正,似乎化身为隐藏在摄影机後的张经纬,替着他的口
,说出对电影价值的信仰,也表述了文化生工作者的谦逊与自我鞭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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