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硕和维持以背倚靠床头的姿势，任凭窗外逐渐透亮的阳光泼上床沿。 难忍酸涩，余硕和眨动一夜未阖的眼，突然觉得每日必见的昼日与昼日 下的风景竟陌生了起来。明明桌子仍旧朝着窗的方向摆放、月历尚停留在已 逝去的八月份、因人献殷勤送来的柏灵顿小熊组也还在书架上站得稳牢，可 怎麽一切就变得陌生了起来？余硕和感到无端慌张。 就在同时，横倒在木质地板上的背包里的一个小口袋中，奏起了德布西 的月光旋律。悠扬优雅的旋律，已在这一夜响了第四十六遍。余硕和维持以 背倚靠床头的姿势，慌乱加重，但他压抑伸出手的渴望。 所幸已被规定秒数的琴音嘎然终止，一并暂时缓解了余硕和的重度心慌 ，於是他中止以背倚靠着床头的姿势，啃咬起右手食指指甲，以烦躁抑制更 烦躁。 事实上，余硕和才刚在六个多小时前做了一个了不起的决定。 他决定离开一个爱他的爱人。因为爱人虽然爱他，却也爱其他人。他爱 他的爱人，却终於无法漠视一再被折磨的情感洁癖。 将时间再往前再回推一些，假设是十一个多小时。 十一个多小时前的傍晚很平常。余硕和今日的最後一门课刚结束，便接 获爱人难得提早完工到校接他的简讯，於是余硕和毅然决然地抛下停车场里 的摩托车，搭上爱人的车。副驾驶座。爱人帮忙系好安全带的时候，余硕和 情不自禁地亲吻他的侧脸，两人笑嘻嘻。 车里，余硕和滔滔不绝地描述生活琐事，爱人聆听，然後微笑，偶尔应 和几句。 中午刚下过一阵雷雨，接着整个下午被强度猛烈的晴朗所覆盖，因而累 积了惊人的炙热余温，但此时全被隔在车内吹送的冷气之外。余硕和从副驾 驶座前的抽屉里挑了一张女歌手的专辑播放，胡乱跟随女歌手喃唱式的清晰 咬字哼唱，爱人手握方向盘左转。 九个多小时前的夜晚也很平常。吃饱饭的夜里，余硕和和爱人一起窝在 爱人家里的沙发上观看租来的片子，一起投入电影给予的虚幻世界同时又於 现实世界里依附彼此的体温。 片子播毕，余硕和才说喜爱片末的那首钢琴曲，刚上个厕所後，便发现 手机里已存取了那首曲子。那首在两个小时後的七个小时内响了四十六遍的 德布西的月光。 余硕和爱他的爱人，但他今夜并不打算夜宿爱人家里，以後也不再这麽 打算了。 「送你回去吧？」 余硕和摇了摇头，站在玄关前，凝视他的爱人。 「很晚了，让我送你回家。」 余硕和还是摇了摇头，突然想摸摸爱人的脸但又没有，只专注地凝视着 爱人的脸，但又不确定自己究竟是准备牢牢记起还是彻底遗忘这张脸。 「我们别再见面了。」 余硕和以再寻常不过的语气宣布这个了不起的决定，却忧伤於爱人的无 法辩驳与无法困惑。只好沉默，彼此都沉默，这是彼此还相爱时才能拥有的 默契，或者，戏剧化的争闹实在太不适合作为他们的终局。 爱人伸手，意图触碰余硕和的脸，余硕和本想闪避但又没有，任凭爱人 淡淡的手茧浅浅地摩擦过他的脸，而余硕和的记忆就此被爱人此刻的神情深 深地刻划下痕迹。 最後，余硕和离开，没有回头。 余硕和走出爱人的公寓，揽了辆计程车。计程车司机谈论天气谈论八卦 谈论政治，就算余硕和沉默以对也止不了计程车司机的兴高采烈。 大概只是需要个听众。余硕和乾脆闭眼，但爱人方才以手指抚过他脸的 神情却鲜明浮现，所以余硕和选择睁眼。此时，余硕和眼前所见的是镜像中 自己苍白面无表情的脸，以及真实横隔於自己与司机之间，司机那颗头顶光 凸的後脑勺。 然後，余硕和下了计程车，找完零钱没有说谢谢。 他打开家里大门，发现家人都已沉睡。余硕和走回自己的房间，褪下背 包，此时背包里的月光旋律已经响了第十一遍。 余硕和压抑伸出手接听的渴望，爬上床，以背倚靠床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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