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湿湿的，你动了动鼻子。抬头看着窗外，天暗暗的，比你金色头毛还细的雨 点落下，外面的地变得湿湿的。房子里安安静静，只有你在家。 院子们是开的。要出去走走吗？不要，不知从什麽时候开始，一到雨天你就浑身 酸痛。还是窝在床上好，你瑟缩在软软的布堆上，你也不知道从什麽时候开始， 你越来越懒得动。 从前你很爱往外跑，让阳光照得你的背暖洋洋，你的背和阳光一样是金色的。你 会缠着老男人和小男孩，要他们丢飞盘给你接，而你踩着风，兴奋地跑着、跳着 ，开心地大叫。 「汪汪汪。」小男孩会模仿你的叫声，但你听不懂他在说什麽。 你会回小男孩话，但他也听不懂你在说什麽。 老男人总是开心地笑着，摸摸你的头，摸摸小男孩的头。那时你们在一起，你很 开心。那时候下雨的时候也不会浑身酸痛。那时候屋子里满满是人。 现在屋子里只有你一个。 他们到哪里去了呢？你每天都在想。你回忆他们消失的时候你把他们放在哪，你 用你早已不太灵光的鼻子找他们，怎麽找都找不到。 是老男人带你回家的。那时候你还很小，还可以钻进老男人的口袋，他把你装进 口袋，带你回家。口袋摇摇晃晃，像是摇篮，里头黑黑的，有牛奶的味道。你喜 欢喝牛奶，於是你一直舔着口袋，直到你被抱出来，好奇地看着身边展开的新世 界。 妈妈不见了，哥哥、姊姊、弟弟、妹妹也不见了，你很害怕，但老男人的口袋像 牛奶，於是你信任他。他给了你一碗牛奶，於是你喜欢他。 「他很像以前养的小白。叫他小黄好了。」老男人说。 「拜托啦，爸，哪有人替黄金猎犬取这麽土的名字啦。」中年女人说。 「我要叫他狼狼！」小男孩大喊，「狼狼！狼狼！狼狼！」 中年女人和老男人相视而笑。 从此他们叫你狼狼。 刚开始时屋子里很多人，有老男人、小男孩、中年女人和中年男人。老男人和小 男孩整天都在，他们陪你玩，那时你很快乐。你会踩着风，追着大地，在後院草 地和邻街马路跑啊、跳啊、叫啊，淋着阳光，沐浴着雨，从你金黄色的身躯上抖 落水珠和尘土。 还有飞盘，你最喜欢飞盘。还有骨头，你也喜欢骨头。还有大腿，你喜欢在吃饭 的时候，把下巴放在老男人的大腿上，用水汪汪的大眼睛看他。 还有隔壁那只猫，你讨厌那只猫。 中年男人和中年女人白天都不在，你不知道他们去哪。他们每天傍晚会坐在个嗡 嗡叫的铁盒子里回来，你学会分辨不同铁盒子的声音，每天迎接他们。 那时候家里还很有多人。 後来老男人不见了，小男孩变大了，也开始白天不在家，傍晚坐着嗡嗡叫铁盒子 回来。小男孩的铁盒子很大，里面有很多很多小男孩和小女孩。小男孩的铁盒子 又比较像是在轰轰叫，他叫得很大声。 你不记得是老男人先不见，还是小男孩先变大。很多事情你记得，但是事情的次 序却搞不清楚。你只记得老男人不见的几天後，他们带你到山上，山上有很多人 ，大家只穿黑色和白色，有块石头上贴着老男人的脸。那天不知道为什麽，小男 孩很伤心，你也很伤心。 不久後你发现小男孩其实是大男孩。真奇怪，相处这麽久了，你怎麽现在才发现 他是大男孩。 那时候家里白天都没人，但到了晚上，除了老男人外，大家都还在。用餐时间你 会把下巴放在大男孩的大腿上，用水汪汪的大眼睛看他。大男孩会摸你的头，温 柔地梳理你背上短毛，这感觉很舒服，你很喜欢。 「狼狼，你老了，但是和小狗的时候一样。」大男孩会说。 你不知道老了是什麽意思，但你猜和下雨时後全身酸痛，懒懒不想去追飞盘有关 系。你记得你以前有多麽喜欢飞盘，但你现在都追不到他。飞盘好像也发现你追 不到他，渐渐地配合你，从大男孩手上飞出去的距离越来越短。你不喜欢这样， 这样没有以前好玩。 你很喜欢以前飞盘在老男人手上，飞得又高又远那时候，你会踩着风，後腿用力 蹬破大地，跳到空中把他咬下来。 你一直觉得奇怪，老男人到底去了哪。你也一直觉得很奇怪，你的力气去了哪里 。而大男孩还在，到了晚上，他一直都在，中年女人也还在，中年男人也还在。 後来中年女人也不见了，你觉得是你的错。那天你想玩丢飞盘，你找不到飞盘。 中年男人坐的铁盒子门是开的，你在里面找到个像是方形飞盘的东西，咬着他拿 给中年女人。 中年女人拿起方飞盘，她打开方飞盘。原来方飞盘可以被打开。她忽然变得很生 气，和中年男人大吵一架，几天後搬着大大的箱子走出大门，然後就不见了。 你觉得是你的错。 中年男人之後总是喝着发臭的水，喝完水後总昏昏沉沉。他不再陪你玩，大男孩 还是陪你玩。但大男孩陪你玩时常常显得不开心，於是你也不开心。 你希望老男人回来，你希望中年女人回来，你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你开始想，或许老男人不回来，可能也是你的错。 你後来的记忆越来越破碎，像是想用爪子捧起水一样留不住。不知什麽时候，大 男孩越来越晚回家，甚至有好久好久，他几乎不回家。大男孩说他去当兵。你不 懂那是什麽意思，你只担心他会就此不见，还好他最近又会每天回家。 最近中年男人也不见了。你虽然不喜欢中年男人，但你想念他。 你常常觉得奇怪，为什麽大家都不见了？妈妈不见了，哥哥、姊姊、弟弟、妹妹 不见了，老男人不见了，中年女人不见了，大男孩差点不见，中年男人也不见。 你不知道你自己会不会有一天也不见。 「我下午去医院看一下爸。」大男孩在出门前跟你说。 你不懂那是什麽意思，但你发出里解的呜噎声。 空气湿湿的，你动了动鼻子。外头下起毛毛细雨，你全身酸痛。你回想起在太阳 下追逐的日子，你回想起在雨里奔跑的日子。你的毛是亮金色，活力四射。那时 候大家都在，你最爱的飞盘从老男人手上飞出，飞得又高又远。 你想着想着，不自觉地眯上眼。你最近越来越常这样睡着。外头下雨，你浑身酸 痛，睡个觉正好。 你作了个梦，在你梦见记忆中的每个瞬间。在你的记忆里，大家一个一个消失， 而你用你早已不太灵光的鼻子找他们，怎麽找都找不到。 在你的梦之外，你的呼吸渐渐缓慢，你的心跳渐渐缓慢。 你梦着梦着，最後梦见你也不见了。 -- 狗好好养，可以活将近二十年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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