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Isveia (Unconscious)
看板eWriter
标题[徵文] 记忆的瞬间 - MT计画
时间Wed Sep 9 00:14:36 2009
我想我需要暂时冷静一下。
「不会有事的。这里那麽冷僻,我跟阿聪又是不期而遇,没有人知道他在
这里的。」我背书似地在心中解析现况,试图增加自己的勇气。
天气不算热。八月仲夏,山区偶有山风拂来,现在天色又晚了,老实说不
但不热,甚至在风吹过的时候,背脊上还会有种难以言喻的凉飕感。
再瞄过阿聪一眼,我深吸了一口气。他的眼睛睁得老大,腹部一大团鲜红
的印渍在淡淡的月光下,不规则往外飞溅的几簇圆点,或聚或散,像是一幅印
象派的画作。
死神的画作。
我无暇欣赏,很快地调整好自己的呼吸,打开阿聪的公事包,拿走了他的
长皮夹。
「好朋友,别怪我,要怪就怪为什麽上天这麽不公平,都是同所学校毕业
的嘛,怎麽你能吃香喝辣,我就得流落街头……」
※
阿聪是我的高中同学。
在学校时,我们的交情还算不错,只是在毕业後我搬了家,重考了两年,
之後就没了他的消息。後来在几次难得参加的同学会上知道他出国深造,也拿
了个生化博士的头衔回来,现在在某家上市的生技公司里主持一项研究计画,
年薪数百万先不说,单配股分红的数字,就比我工作三年的薪水总和还多—
大学毕业後我总是在不断找工作、就业跟失业的轮回里重复着同样的生活
。景气不好,我念的冷门科系又不吃香,即使我很努力地想表现自己,情况却
只有越来越糟。
去年我第五度失业後,房贷缴不出来,房子随之被法拍。妻子受不了跟着
我过苦日子,吵了几个月,我终於还是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在看着她带走
我们可爱小女儿的那一刹那,我真正有了不如归去之感。
什麽都没了。
在没有了家、没有了妻子、没有了女儿的第一个夜晚,我用身上仅剩的一
千多块,全部买了酒喝。然後,在最後一丝酒精还没从我唇上挥发的时候,我
来到河边,越过堤防,脱去鞋子,想让自己在还是醺醺然、不会有痛苦的情况
下,离开这个世界。
不过我并没有成功。
一个看起来像是暴发户的秃头中年男子,当时正巧经过。我的记忆并不是
很清楚—我倒希望当时的记忆能深刻点,因为这样才能找他报仇;可惜那时的
我还在酒醉中,所以他怎麽命人把我拉出堤防、怎麽拿桶水淋了我一身湿的经
过,我都记不太起来—
我唯一记得清楚的,是他最後要离开时,恶狠狠地、对我说的几句话。
「好手好脚的,跟人家寻什麽死?」
「你真的比垃圾还不如,垃圾至少还能回收利用,你他妈这样跳下去,要
花多少人力物力来把你救起来?」
「真的想死,就到没有人看得到的地方去死!垃圾!」
刚听到的时候,我是想反驳的,可是我做不到。浑身无力是一个原因,另
一个原因是,他手上的劳力士钻表,反映着月光,闪痛了我的眼睛。
那让我在绝望中,感到了愤怒。为什麽世界这麽不公平?为什麽我这麽努
力,却要被一个不知道是谁的秃头骂作是垃圾?只因为他是有钱人、手上戴着
支劳力士钻表吗?
没有人给我答案。
我清醒了之後,不见秃头男子的踪影,寻死的念头,也消了大半。只是我
仍无力改变事实,家没有了,老家也不敢回去,只能每天徘徊街上,白天跟着
街友们翻街角的厨余桶找东西吃,晚上就睡在公园的长椅上,然後三不五时对
着街上走过的、穿得光鲜亮丽的人,眼角睥睨,暗声咒骂。
我开始憎恨有钱人。即便不是他们让我变成这副模样的,但我心中的价值
观仍逐渐扭曲。我变得不相信任何人,只相信在街上偶尔能捡到的五块铜板。
只有金钱能让人幸福,其它东西都只是不切实际的幻影而已—我总是对着自己
这样说。
抱着如此信念过了好几个月之後,我遇到了阿聪。
我是在一处罕有人迹的山边道路,采集坡上能吃的果子时,碰上他的。
当时他驾着一台宾士,与我在对向的车道边缘打了个照面。起初他看到我
时,速度还是保持飞快,直到驶过一个山弯一阵子,想到我可能是他认识的人
,才又调转回头。
「阿青?」
我闻声转头,看到了速度减缓的宾士,还有在上面的阿聪。那是阿聪,我
的高中同学。十多年没见了的高中同学。
「阿青,真的是你!」阿聪下了车,兴高采烈地给了我一个拥抱。我回应
着他,却瞥见了他的手上,戴着一支劳力士钻表。
跟那个秃头戴的,一模一样的劳力士钻表。
与老同学重逢的高兴心情,一下子从我心中消失而去。取而代之的,是一
种慢慢生成的憎恶之情。
我按耐住心情,不动声色,只是拍拍他,随口问道:「好久不见了,阿聪
!怎麽都不见你来参加同学会?近来可好?」
「不好意思,前几年很忙呢!」阿聪拨开一个小土堆上的落叶,坐了下来
。「就几个小实验一直做不成功,好不容易最近才大功告成呢。」
阿聪跟我交换着高中毕业後两人的人生经过。他的际遇就如同我在同学会
中听说的那样,而他刚刚又说到他的实验「大功告成」,想来应该又要加薪了
吧?
听阿聪过得意气风发,我不免心中黯然。只是他也安慰我所经过的不幸遭
遇,接着说:「有什麽问题就来找我吧,我可以安排你做些什麽工作,至少…
…不用在外面餐风露宿了。」
「谢谢你,不过我现在比较需要钱。」我苦笑:「很多东西都得打点,就
算要去你那边工作,总得也要……穿得整齐一点吧。」
「那有什麽问题!」阿聪哈哈大笑,打开了身边一只公事包,取出一个长
皮夹。「这些你先挡着用吧,如果你以後赚了钱,再还我罗!」
他边说,边数了十张千元大钞给我。老天,他那个皮夹……就算少了十张
钞票,还是鼓涨得像是充气过量、即将要爆掉的气球一样;我在道谢的时候,
心中那股潜藏的憎恨感,突然又涌了上来。
「为什麽世界这麽不公平呢?」我在心中又暗问了一句。当然,还是不会
有答案。
在那瞬间,我决定了要做一件事。我要把阿聪的皮夹抢走。
摸了摸裤管边的小钢刀,我做了个深呼吸,盘算着等一下如果阿聪反抗的
话,我要怎麽用这把昨天才在垃圾堆里找到的、还锋利无比的小钢刀,来控制
住场面。
阿聪把公事包关上,再继续跟我聊天。我虚应故事,一直在想要什麽时候
下手比较好。没多久太阳下了山,华灯初上,阿聪却还是滔滔不绝地说着话。
「阿青,你知道我在做什麽研究吗?嘿嘿,这可是很机密的,创世纪的研
究呢!」阿聪越说越开心。
「什麽研究?」我心不在焉。都说是机密了,难不成你要说给我听?
「记忆转换储存的研究。」阿聪毫不考虑:「这个计画代号『MT』,在我
们公司可是属於极机密等级的,就是等现在计画成功,我们要上报中研院去扩
大研究呢。」
「……」阿聪对我这老同学,还真是一点戒心也没有。
「你知道吗?人类的记忆会不见,是因为在脑细胞里,维持记忆的某种生
物电消失的缘故。」阿聪看来不把整个计画完整说给我听,不会罢休:「我们
已经找到了控制这种新型态生物电的方法,而且更棒的是,我们发现不是只有
脑细胞才能储存记忆呢!」
「然後呢?」我对生物这科目一窍不通,阿聪讲的那些东西我几乎听不懂。
「然後?然後就可以强化跟储存记忆在身体的每个细胞上了,你知道这样
子人类可以多储存几倍的记忆吗?」阿聪看来像是个哭闹许久後,终於得到糖
果的小孩般高兴:「初步估计是两百六十倍,如果能加强对生物电的控制,说
不定能上到四百倍呢!」
「其实人在死前那一刻,瞬间的记忆可以产生最高的生物电,可是储存了
有什麽用?人都死了,记忆再多再牢也没用,所以我们就是要把这一刻给模拟
出来……」阿聪继续滔滔不绝,我猛点头,然後悄悄移动身体,挪向了他身边
的公事包。
「失败了三四年,今年终於成功了!」阿聪回过头来:「阿青,你是第一
个分享我这个喜悦的老朋……」
阿聪话讲到一半就停了,我相信这是因为他看到我正拿起了他的公事包。
「阿青,你……」阿聪有点恼怒,想来我的行为出乎他意料之外。
不过我是吃了秤铊铁了心,也顾不得什麽同学老友情谊了,抓起了公事包
,一骨碌向外逃开。
阿聪见状,骂了一声,跟着我後面追来。这里接近山区,平常没有什麽人
会经过,我跑了没多久,便恶向胆边生,决定一不作二不休,立定转身,抽出
了裤管边的小钢刀。
「阿青,你是开玩笑的吧?」阿聪看我抽出刀子,脚步也停住了。
「谁跟你开玩笑?」我咬紧了牙,把小钢刀握得更紧。我们的动作静了下
来,也许三分钟,也许是五分钟,总之是一段相当尴尬的时间—
「你这垃圾!」陡然间,阿聪大吼一句,向我扑了过来。我乍听阿聪的话
,回过神来,既急且怒,一时间把阿聪跟秃头男给当作了同一个人,随手便挥
出手中的小钢刀。
我一边挥舞着刀,一边後退。退了三五步後,我不小心被一块大石子绊倒
,跌在地上,手上的小钢刀也脱手而去。就在此时阿聪也被我的脚绊倒,倒向
了我身子的另一侧。
结果阴错阳差地,阿聪倒在落地後直站着的小钢刀上。我还来不及应变,
就看到阿聪挣扎地翻了过来,小钢刀已没入他的腹部,大量的血顺着刀柄,汩
汩地流了出来。
「不……不是我……」
我慌忙地起身,推开阿聪。阿聪初时脸上还带着怒意,但不知为什麽慢慢
地变成嘴角含笑,也不大声呼喊,就这样看着自己的伤口,眼睛也越睁越大。
我想过要报警,叫救护车,可是这样一来我也百口莫辩—我不想坐牢,至
少现在不想;而现下的情况,警察一定不会相信我说的话。
「乾脆将错就错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没有花太多时间去想该怎麽做。我打开公事包,拿
走了他的长皮夹,对着他说:「好朋友,别怪我,要怪就怪为什麽上天这麽不
公平,都是同所学校毕业的嘛,怎麽你能吃香喝辣,我就得流落街头……」
我一边说,一边再去观察他的伤势。就在这个时候,我发现右手无名指上
有一处血迹。
我的手指并不感到痛,也没有伤口。所以那不是我的血。既然不是我的血
,那表示……
我再看了阿聪一眼。他已经没有了气息。我拉起衣服的一角,使劲地用衣
角将右手无名指反覆擦拭着。
不过不擦还好,越擦感觉血迹扩散得越来越大。我到阿聪的宾士车内,把
车内的面纸盒、纸巾架上的湿纸巾,还有所有可以用来擦拭的东西,都搬了出
来。
但是没用。用什麽东西擦都没用。十分钟後,我的右手臂已经被阿聪的血
给完全占据了。
不过说是被血占据可能也不太对,因为手臂看起来只像是红通通、被血染
过的颜色一样,摸下去并没有湿润的感觉,所以应该不是被血占据—
那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我的冷汗迸了出来。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四周变得寂静无声。我再更
用力地用纸巾擦着身体,却感到血迹扩散的进程一直在持续着。
然後,我开始从右手指尖的地方感到刺痛。那刺痛的感觉就像是……
被一把尖刀给刺进身体来的感觉一样。
「干!为什麽会这样?好痛啊!」我没被刀给刺进身体过,但我相信几十
分钟前,阿聪所受的痛楚就是这样。有一股很强烈的力量告诉了我这样的讯息。
很痛。非常痛。彷佛每个细胞都被刀刺一样的痛。而且要命的是,这样的
痛已经从手臂蔓延到我的胸口。
我几乎无法站直了。我抛开手边的东西,撕破了上衣,开始往前跑。「先
离开这里再说,他妈的我要去找医生,好痛啊……」
只是我跑不到三步,就因右大腿开始感到刺痛而跌了一跤。我碰倒了阿聪
的公事包,「喀当」一声,公事包弹开,一大堆文件漫天飞舞了起来。
我已经没有办法再移动了。刀刺般的痛感已经往上蔓延,来到了我的鼻尖
。一张纸随风飘落在我的眼前,我忍着剧痛,还能就着微弱的月光,看清楚上
面写的文字。
那看起来像是阿聪的一篇实验日记。而日期,就是今天。
「MT计画大功告成。我已经分离出可以保存强势记忆的δ型生物电,并将
之做成可注射的溶液型态。早上我替自己注射了第一剂,感觉良好,完全没有
任何不适。之前还担心这型生物电会对非原生的细胞有强烈侵入性及破坏性,
目前看来是多虑的。」
「我的研究应该是正确的,我体内的细胞,在我注射了第一剂之後,至少
有八成会有强势记忆功能。而且它们复制记忆的力量也应当十分强大,可以复
制我的记忆给另外一个人—如果有人也想分享我记忆的话。」
「比较可惜的是应该没机会体会死前的一刻了。虽然我们已经得出死前记
忆的瞬间,会有最强烈的生物电产生,所有的感官感觉都会被强势保留—但谁
会为了想得到那最强烈的记忆瞬间,而让自己去死一次啊?」
我只能读完前面三个段落。在最後一阵巨大刺痛刺进我的大脑深处前,我
彷佛还听得到,阿聪诅咒我祖宗十八代的声音。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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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218.172.18.12
1F:推 white07:所以阿青变成阿聪了吗?(以阿青的身体活下来) 09/09 01:40
2F:→ Isveia:我的本意应该不是这样……^^;; 大白请再看後半段一次,相信 09/09 01:44
3F:→ Isveia:会得出不一样的结论。 XD 09/09 01:44
4F:→ white07:嗯...只看懂到阿青身体每个细胞都体验阿聪死前那刀的痛 09/09 01:56
5F:→ white07:不过并不明白为什麽阿青会体验到(他有很想体验被刺一刀吗) 09/09 01:56
6F:→ white07:还是说,阿聪的能力是可以将强势记忆转嫁给别人?无须满足 09/09 01:58
7F:→ white07:那个人「也想分享记忆」的条件 09/09 01:58
8F:→ white07:不好意思我太驽钝,解读错误请见谅XD" 09/09 01:59
9F:→ Isveia:会体验到,是因为阿青沾到了阿聪具有侵略性的血液(这样说 09/09 01:59
10F:→ Isveia:就要破梗了XD),而阿聪具侵略性血液是他原本所认为是安全 09/09 02:00
11F:→ Isveia:的,结果到阿青身上还是侵略了(这个我很轻描淡写,这样才 09/09 02:01
12F:→ Isveia:有遐想的空间啊:)) 09/09 02:01
13F:推 eriy:这种临死的记忆拿来当杀人凶器(痛到死)还真是无形得可怕 09/09 10:02
14F:推 virginia0719:好精采啊~ 09/09 12:45
15F:推 landiphira:所以阿青是被"觉得自己已经死了"的感觉杀死的? 09/16 03:20
16F:→ eriy:他不是"觉得自己已经死了"而死,是阿聪被刺那一刀的记忆移转到 09/16 10:29
17F:→ eriy:身上"每个细胞"中,化作千刀万剐之痛...疼痛过度也会死人的 09/16 10: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