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aegil (Glo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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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徵文] 记忆的瞬间 - 当雪花纷飞
时间Wed Sep 9 16:12:50 2009
2002年8月,巴黎。
倚着车窗的暗金发色男子,心情极好的欣赏塞纳河。
按照约定管理父亲的饭店8年,终於等到弟弟毕业来接手,他可以在巴黎过他想要的
生活,想起父亲在他临行前的感慨,男子浮起一抹微笑。
“维克特,你明明在英国出生长大,怎麽一心一意往法国跑?”
计程车抵达一栋两层高的别墅,灰白的石墙和黑色的屋瓦,和两旁的别墅隔了一段距
离,二楼的窗户可以瞧见圣母院优美的穹顶和双塔,因此他毫不犹豫买下这栋房子。
维克特提着行李进屋又立刻出门,他想在这里开一间餐厅,今天是签约的日子。
看中的地点本是酒吧,也是颇有年代的建筑,他连同隔壁的房子一并买下,打算整修
成一间餐厅。
但那吧台真是不错,他盘算着,也许酒吧的复合餐厅也是个好主意。
签定合约,接过酒吧的錀匙,维克特问了上回忘记提出的疑惑,他的法文很纯正,是
基於对这个国家的热爱。
「墙上的画不知道是哪位画家的作品?」
「不太清楚,据说是二战过後,一个德国军官拿来挂上的。」
维克特专注地看着,那是塞纳河,虽然未完成,但那阳光普照的金芒色调,以塞纳河
为主题的画作中,鲜少有这般朝气的雰围。
彷佛画者自身灵魂的色彩。
1942年12月,巴黎。
一栋暗灰陈旧、石墙斑驳陆离的大楼走出一名德国军官,实际上这是德军在巴黎的谍
报局,西恩已调来两个月。
巴黎他不陌生,战前他总爱来这缤纷优雅的城市,无处不有的热情和浪漫,现下都变
了样。
他真不想承认自己在巴黎是侵略者。
停在一个小型广场,一群孩子随手抓起地上的雪互相投掷玩闹,年轻顽皮的活力让西
恩不自觉露出微笑。
其中一道爽朗轻快的笑声吸引他的注意,这才看见那群孩子中有一个相当年轻的男
子,黑色系的打扮榇着挺拔却有些单薄的身形,逗着孩子们嬉闹,积雪不影响他灵活
的步伐,米黄色的围巾因他的动作飞舞飘扬。
西恩有些羡慕,自己年轻时也没有这般活力。
继续未完的散步,声音却越来越近,两三个孩子没注意旁人,拐个弯就往自己的方向
撞来,还来不及反应,黑衣男子迅速推开几个男孩後跌到他身上。
黑衣男子随即起身说了几句法文,孩子们一哄而散,再把西恩从雪堆扶起。
「非常抱歉,先生,您没事吧?」
迎上男子歉意中含着警戒的目光,西恩轻笑着想化去那份戒心,同样以法文回答。
「我很好,不用在意。」
略微端详这年轻男子,带点稚气但很端正和深遂的一张脸,眼睛是漂亮的绽蓝,清澈
地像日出时分的大海。
男子揣测西恩的态度,看出他眼中的真诚才笑开,向西恩行礼後随即离去。
2002年9月,巴黎。
改装很顺利,维克特决定保留酒吧,与邻间打通後用木雕的屏风作隔间,屏风的中央
以珠帘取代门,用餐後的客人若要小酌几杯,走过珠帘就行。
店名Coucher和招牌不更动,法文意思是夕阳,他喜欢。
维克特把画带回来支在画架上,不是要添上几笔,而是认为这个角度似乎能观察到什
麽。
没有署名,画风独树一格,豪放的笔触中又带着细腻,直觉告诉他这是一个年轻画家
的作品。
1943年1月,巴黎。
这天下班後西恩不直接回去,几天前他发现一间酒吧,店名是Coucher,本来他不太
伫留在这类场所,但那天实在过於寒冷,意外让他走进少了喧闹、多了静谧的幽雅空
间,店内客人不少,却似乎有共同默契轻声细语不破坏那份安宁,真要说缺点大概是
法国人或义大利人居多,没几个德国人,特别是还穿军装的。
西恩踏进酒吧又感觉其他人的注目,下回无论怎麽麻烦,他还是回去换套轻装再来。
服务生接过大衣和军帽,西恩走向吧台坐下,另一个服务生立刻过来招乎他。
「晚安,先生,请问要点什麽?」
西恩掩不住惊喜,他没想过又能见到那名男子,大海般的双眼带着笑意,显然是他一
进门就认出他来了。
「威士忌,我需要去寒。」
独身一人在异乡,能被同事以外的人记住的喜悦是如此强烈,喝了几口,身体顿时暖
和不少。
「先生第一次来吗?」
「第二次,我不记得看过你。」
男子挑起眉毛顽皮的说:「先生肯定是星期一来的,我每周一休息,可以连玩两天。」
「叫我西恩就好,你这话听起来像孩子似的。」
「泰伦斯也这麽说,我叫菲尔,泰伦斯是这家酒吧的老板。」
想到当时的广场,西恩问:「说到孩子,那天你为什麽要那群孩子离开?我不以为自
己构成威胁。」
「凡事小心点总不会错。」
「曾经发生过什麽事吗?」
听西恩问得真切,菲尔直视他的目光,彷佛直接看向西恩的心,好一会儿才开口。
「不是多严重的意外,那天雪下得少,一个男孩不小心滑倒没立刻起来,挡了一个德
国士兵的路,被拎起来挨揍。」
西恩握紧拳头,「後来?」
「我从背後踢倒那士兵,趁着他没起来就带那孩子跑了,还好,只是淤伤。」
沉默片刻,西恩放下酒杯,说了声对不起。
菲尔挑起眉,他解释道:「同是德国军官,我必须道歉。」
谁也没说话,菲尔转身进另一个房间,端了杯淡绿色的液体回来,味道清香怡人,但
西恩不懂为什麽突然给他这个。
「这杯我请客,喝点绿茶醒酒。」
敢情以为他醉了?西恩才要抗议,菲尔却弯下腰,手肘抵在吧台上与他平视,「你是
个好人,别让人知道,泰伦斯会念我让他少赚几杯酒钱。」
菲尔微眯的双眼温暖地看着他,眨了下眼,然後露出往後铭刻在西恩的记忆,永不磨
灭的灿烂笑颜。
偶遇是结识的开始,两人相差近20岁却处得很好,星期天常开车带菲尔四处逛逛,去
罗浮宫、协和广场,又或更远的郊区。在巴黎彼此都是一个人,西恩就想多照顾他一
些,但他四十多年的单调人生在认识菲尔後光亮不少,到底是谁照顾谁,还真说不
准。
这天来菲尔家作客,吃过饭看见他带来的蛋糕兴奋的扑上来。
「你这性子让我想起艾伦。」艾伦是他与前妻的儿子,离婚後跟母亲到美国,现在差
不多13岁了。
菲尔捧着一块巧克力蛋糕窝在沙发,西恩从厨房端了两杯咖啡坐在另一端,他这客人
想喝咖啡还得自己动手。
「你怎麽不去看他?」菲尔吃完蛋糕,端起咖啡问着。
「当时忙,等有时间却已经开战,如今美国也加入战局,我这身份……」西恩突然闭
嘴,不是因为感叹,而是这话题怕让菲尔恼火。
菲尔没生气,又问:「说说你吧,西恩,你长得挺不错的,到现在还单身,是不是哪
方面有问题?」
西恩暗自松了口气,却又听那孩子问得暧昧,自己先笑出来,「没你说的好,另外,
我很正常。」
「那肯定是女人们不长眼,西恩,你知道你的眼睛很漂亮吗?我见过不少灰眼睛的
人,没一个像你的这麽温暖,小时候我外公说了不少英国绅士的故事,我总想那些打
扮高贵、举止优雅的人会是什麽模样,上回在你家看你坐在壁炉旁看书,火光映着你
的侧脸,看你茶色的头发变成金色,还有端起茶杯的模样,我就想,绅士就该像你这
个样子,西恩,你真不像个军人,太浪费了。」
生平头一回有人这般赞美自己,险些没把咖啡喷出来,轻咳着掩饰他的无措,西恩
说:「平时总爱取笑我,今天却说了一堆废话,说吧,有什麽要求?」
菲尔眯着眼,「居然怀疑我,你伤了我的心得补偿,下回再给我带这家店的蛋糕,我
要综合水果的。」
西恩笑不可抑的去揉那孩子的头发,「原来是讨吃的,这还不简单,每回见面我都买
来给你,吃怕了可别抱怨。」
瞥见房间的一角用白布遮盖的画架,他顺口问:「还是没有灵感?那幅塞纳河。」
菲尔在自己的家看见他放在画架上的作品,闲聊之下知道菲尔也喜欢画,但菲尔笑说
自己没耐心,画到一半就跑去玩,然後找更多的理由不去完成,有了新的灵感就再动
笔,周而复始,至今没一幅完成。
「我不像你嘛!」菲尔乾笑着,上帝知道,他有多久没拿画笔了。
轻敲了下菲尔的头,西恩走到画架前揭开欣赏,鲜明的色彩让塞纳河显得金光粼粼,
他在心里私自取了个名字,流金岁月,只因这画让他想到战前的巴黎,让他想到它的
画者同样耀眼的灵魂,其实他很希望菲尔能完成的。
菲尔搭上他的肩膀耍赖的说:「我总是没耐心,也许以後我会去玩照相,你该知道,
德国研发一种可以让人自行冲洗的胶卷,酒吧的客人告诉我,说以後洗照片就容易多
了。哼!你们德国鬼子明明可以做其他的研究,却偏偏要打仗,还拖一大堆国家下
水。」
西恩只能苦笑,要是反驳,这孩子又要嘟嚷个没完,况且这也是事实。
也许在这种乱世人不能太幸福,西恩没找到机会再给菲尔带点心,他在其他的德军占
领区出差一个月,回到巴黎,泰伦斯告诉他菲尔回瑞士,一两个月後才会回来。
说不失望是骗人的,西恩拖着一身的疲惫回到住处,他是真想念那孩子,瘫坐在沙发
上,菲尔是瑞士人?他突然发现他并不了解菲尔的背景,连菲尔姓什麽都不知道。
猛然的事实让西恩有些愕然,菲尔一直都是纯真活泼的大男孩,但仔细回想菲尔似乎
也不总是那样快乐,极少数的时候,菲尔会流露瞬间的茫然和痛苦,但又立即恢复顽
皮的模样。
点上一根烟,白烟袅袅在他眼前形成一幕又一幕的影像,是雪地的初遇;是二次的相
逢;是那孩子使性子的霸道;是遗忘现实,在巴黎郊区渡过悠闲午後的时光。
至少那些都是真实的,不知道又如何,他也从没想过要问,没来由的疑心破坏目前的
平和绝不是他期望的结果。
2002年11月,巴黎。
改装进入最後阶段,装潢、器具、人手等都已备妥,应该12月初就可以开张。
维克特又把目光放在那幅画,虽然他想把画留在身边,不过待在属於它的地方似乎更
好,开幕那天再亲自挂回去吧。
至於画的名字他已经想好,就叫流金岁月。
1943年8月,巴黎。
菲尔在某个夏末夜晚出现在自己住处的大门,变得清瘦和憔悴。
低着头说外祖父在上个月过世,西恩抱紧那无助的孩子,似乎这样就能保护他不受到
伤害。
从此菲尔不再是快乐的大男孩,在西恩面前总是害怕。
假日他带菲尔去郊区,菲尔躺在草地上突然问。
「你以前说是因为父亲的坚持才从军,那你真正想做的是什麽?」
「也许我会去念美术学校,但作为军人我也不後悔,我是德国公民,无论如何都要忠
於国家。」
「国家还是政府?这两者不是永远都划上等号的。」
菲尔翻身背对西恩,「我不希望你是军人,有一天会出事。」
原来这就是他害怕的原因,西恩不舍地抚着菲尔的後脑安慰道:「我是文职,不会有
危险的。」
「我希望,老家伙,我真希望,我们是相逢在和平的阳光下。」菲尔的声音有些远。
「可惜我们不能改变时代,但至少我们现在认识彼此,这不是一件好事吗?」
菲尔坐起用力抱紧西恩,头埋在比他宽厚的肩膀,「我只希望你好好的,西恩,好好
的。」
「我不需要冒任何风险,不要担心。」抱紧这孩子,西恩一点都不想看见他这般脆
弱,只是他不知道此时的承诺很快就落空了。
後来的变化快的彷佛命运捉弄。
西恩在某个夜晚被行刺,右臂和左眼几乎全废。
在菲尔的恳求下,他答应辞去军职去美国治疗,比起自己,他更不愿伤那孩子的心,
因此在大雪纷飞的冬天,他离开德国。
1945年6月,旧金山。
德国投降的那一天,美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而他不知道该为国家战败而难过,还是
战争结束而欢笑。
至少这场死伤惨重的灾难结束,他是这麽安慰自己。
右手和左眼各接受一场手术,恢复良好,而他本来就是用左手作画,伤势没影响他的
兴趣。
去年5月菲尔就断了连络,他一直想回巴黎,泰伦斯却要他等待,在耐性用罄之前,
泰伦斯终於出现并带来几样东西。
一份英国军情六处的特工档案,罗伊.威尔森,照片栏的人是菲尔。
底下的几行资料列出39年的波兰、40年的利物浦和43年的伦敦,菲尔的家人全死於德
军的袭击和暗杀。
战争让菲尔失去太多,他希望西恩远离战场,那可怜的孩子选择让西恩负伤。
泰伦斯哽咽的说着,去年菲尔被识破身份,服下氰化钾,继承自外祖父的可观遗产和
那幅塞纳河,菲尔委托泰伦斯若有万一,要交至西恩手上。
西恩再忍抑不住,抱住画痛哭失声。
1946年10月,巴黎。
他们从这里开始,也该在这里结束,在泰伦斯的同意下,西恩亲手将画挂在酒吧。
当巴黎飘起第一朵雪花,西恩逝世於巴黎医院,死因胃癌。
2002年12月,巴黎。
维克特打开窗户,深吸一口清晨的空气。
今天是开幕的日子,带着画提早出门,昨晚下过一埸雪,经过广场看见一个身穿黑衣
的人险险的站在雕像上拍照,维克特走过去,正想提醒那人小心,男子就失去平衡。
冲去的速度够快,可惜姿势不佳,两人一同倒在雪地里,黑衣男子还不忘保护相机,
惊觉自己正压着一个人,赶紧爬起来道歉。
「对不起,你没事吧?来,拉着我的手。」
「没关系,我很好……」维克特一站起来,就坠入一双大海般的漂亮眼睛,那样清
澈,心中的强烈震撼让他难以言语。
青年觉得奇怪,看见地上还有一样东西,弯身拾起的瞬间彷佛一股电流窜过指间,着
魔般地兀自解开,在布底下的金黄色彩亮眼的照耀脑中的某个角落。
颤抖的抚过画中的塞纳河,抬头对上维克特的视线,青年在那灰眸中看见自己的笑。
维克特满溢的情绪凝聚在眼眶,听见青年开口的瞬间,落下热切的喜悦。
「老家伙,这回我们终於相逢在和平的阳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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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F:→ egozentriker:我是觉得可以贴在story之类的板吸引更多读者也很好:P 09/14 23: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