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瞬间 - 老王】 #1 我不能说，我真的不能说，别再逼我了。 即使我还是偷偷写了这篇文章。 拜托，请无关紧要的人士离开这里，去忙别的吧！ 这不是什麽好故事，也不值得不相干的人阅读。 浪费时间事小，不小心影响了你的人生观我可付不起责任。 请别再继续往下看了。 离开吧，就像撒在大海里的图钉，离开吧！ 没错，我是乱用比喻，只有这样才能更加隐瞒事实真相。 别再看了，PLEASE，对你，对我，对地球，对皮球，对篮球。明年乡里运动 会一定要提醒里长别忘了办躲避球。不管对谁，甚至对已经被排除在九大行 星外的冥王星，还有那一小步代表了人类好大一步的阿姆斯壮，以及那路边 的小黄，沟里的小强，不管，不管对谁，都好。 离开吧。 就像深爱的人早已失去深爱的心，因此彼此再怎麽深爱还是得落下深爱的泪 。别再留恋，别再继续往下看。即使你现在心中已燃起小小的期待。 不，不值得，真的不值得。 你有看过什麽人为了吃卤肉饭而开了八百公里吗？ 还好我也没有。 不值得啊，卤肉饭可是随手可得的台湾小吃。 台湾哪有八百里？ 不过我知道几年前的八千里路云和月满好看的，主持人头很亮。 我知道我离题了。这是我想让你感到无聊无趣无所事事无法再继续向下看。 故事是这样的… 被骗了吧？故事是不会开始的，电影不会上映，薪水不会发，正妹只会发卡 而不会点头答应交往。 这世界就是如此，得不到的东西越想要，吃不到的美食就莫名其妙一定好吃。 就像上个月，我家巷口的杂货店突然贴出一张公告，惊讶了全里居民。 本周热硬：王先生与隔壁老王的爱。PS：请自备卫生纸。 红底黑色书法字，而且是相当丑的书法字。 爱的最後一笔还用力勾起，马的恶烂。 所有人都在讨论，讨论老板娘何以在热天穿着毛衣贴公告，讨论老板的儿子 为何没有屁眼，讨论老板的女儿新交的男朋友的书法字真丑，讨论老板卖的 泡面为何总是有股骚味。 叽叽喳喳，论题终於到了那部电影。没有人看过听过闻过吃过踩过摸过那部 电影。 「玄了。」营北里最强悍的电影评论家老王推着眼镜说。 当他看到公告张贴时，他兴奋的当场就治好了二十一天的便秘。 当然，瞬间的恶臭醺倒了众人。 「太久没看到这麽有文学含意的片名了。」老王边抽出卫生纸边说。 但这可苦了他。 片名不但没看过，而且完全找不到任何相关资料，无论是纸本纪录、电脑文 献库，甚至国家百年文献，不管他怎麽找，没有、没有就是没有，完全没有 登记过这部片的纪录。 就在放弃寻找的当下，老王严重勃起。 「终於让我发现这股清流了。」老王边弯着腰，兴奋的说。 於是他找上了老板娘，想比别人早一步看完那部影片。 「这是电影评论家的专利。」他说。 但是，当他用力敲着门，老板娘热情开门却用力撞上老王挺直的裤裆，门板 破碎的那一瞬间，就已经决定了老王这辈子再也没机会欣赏那部影片。 隔天一早老板娘就贴出了第二篇公告。 入场规定：电影评论家或名字绰号与片名雷同者不得进入。 这次换成黑底红色书法字。 老板女儿的新男朋友以为换个颜色，那入的最後一笔勾成一圈的笔法就不恶 烂吗？ 但这不是重点。老王不会去在意那尾端勾成一圈的恶心「入」字。 「为什麽，为什麽让我发现了它却要我得不到它？」老王扛着新木板站在店 前说。 尔後，至今已经一个多月，再也没有人看过老王进厕所大便，也再也没看过 老王勃起。 这世界就是如此，得不到的东西越想要，看不到的电影就莫名其妙一定精彩。 所以，我不能说，我不能让那个故事失去价值。 离开吧，就像老王即使不能勃起还是怀着期待的心情扛着新木板离开那样。 离开吧。 #2 等等，请各位先不要离开，让我们一起闭上双眼替老王默哀三十秒。 这是老王跳下来以前的要求之一。 先别走，这篇文章或许会带着点悲伤，但我想帮老王达成愿望，他希望能有 活着的感觉。 即使现在他已经没了知觉。 我想我必须稍微介绍一下老王，好让各位对他有更多了解。 老王，本姓法，名老王。 请不要怀疑，如今这对他很没礼貌，就是因为姓氏以及姓名连贯起来後与某 国的宗教有关连，老王从小到大吃了很多苦。 他总是在解释，解释为何麽自己姓法，为什麽父母替他取了个世界第一芭乐 的名。 这是他自己说的，我并没有侮蔑的意思。 这名字太抢眼了，而太抢眼的下场只有两种。举世无双，或是一事无成。 我想各位明眼人都会猜，老王不会是前者？ 错了！老王的确是举世无双。 谁不认识老王？ 我必须先说，老王九十六岁了。 我知道有些人会觉得唬烂，包括我，但请相信，在阻止老王往下跳之前，我 稍微查了一下他的资料，吓得我的下巴差点脱臼。 老王居然是民国初年生的，但双亲栏却是不详，配偶栏则是空白。 根据里长的说法，老王的父母是来台湾游玩时，在战乱期间生下了老王，但 却马上离开了他。 「当我爸妈看到我长得那麽像台湾人时，只觉得抱错了孩子。」 里长学老王学的挺像的。 说真的，老王的父母不但很不负责任，而且相当自私。 他们替老王登记了名字，还不要脸的留了张字条。 「我希望我的孩子能像远古时候的祖先，在这里闯下一片天地。」 当时婴儿老王身边只有这张上头写着歪七扭八的中文字，却散发出浓浓的侵 略气息的字条。 但他们不晓得，老王不但没有侵略台湾，反而在台湾吃了九十六年的苦。 「但我不恨他们。」老王总是这麽说。虽然眼中总泛着点泪光，也可能只是 老人眼油。 至於他吃了什麽苦，老王很少透漏，他总是埋首於大量的电影资料中，鲜少 出门，从我懂事以来，眼中所见的老王总是孤单的偶尔出现在街上，表情多 是皱眉。 老王会骑机车，机车前面的菜篮总是放满DVD或VCD。 老王总有看不完的电影。 另外一个他比较常出现的地方，是里长办公室。 老王在我还没出生以前，就开始在里长办公室张贴自己写的文章了。 根据历届里长所提供的资料，文章大多属电影评论，偶有散文新诗，甚至小说。 「老王一直想留下点什麽。」比老王小三岁的老明曾经这麽跟我说。 是啊，如果我是老王，我也想留下点什麽。 老王没有娶妻，当然没有生子。 他没有祖产，没有退休金。 老王没有人可以对话。 老王的好朋友们都死了，他说他这辈子参加最多的是丧礼，五百二十六场。 老明是老王的好朋友里，最後走的一位，很安祥的在睡梦中逝去。 那天的丧礼，没有什麽人哭，老明的家属也只事略显悲伤，毕竟老明走得很 安祥，但老王不这麽想。当老王上前去替老明拈香时，他不禁放声大哭。 「你走了，我还有谁可以说话？你走了，还有谁会记得我？」老王一直重复着。 但没有人上前阻止。大家都明白，老王很寂寞，很寂寞。同时也很害怕。 没有子女的他，当他阖上双眼那一刻，不出三个月，这世界就会像是没有过 他一般。 老王看过太多电影，听过太多歌曲。世代变迁的速度，没有人比他了解。毕 竟，他走过了九十六个年头，放过的屁说不定比我吃过的米还多。 我失言了。 但这是老王最爱调侃我的一句话。当他知道我也想当作家时。 「小子，作家并不好当。」他总会边推着老花眼镜，边用眼角余光瞄着我说。 「等你吃过的米比我放过的屁还多，再来谈当作家。」说完他马上就放了个屁。 然後，我就惨了。老王会拿出他曾经写过的巨着，叫我回家读。 说真的，我不是不看，有几篇其实很有寓意，但是，老王的字好丑。 我又失言了。 但老王自己也承认。 「谁说字美才能写作？」他总是这麽说。 老王非常爱看电影。 一部电影，可以写出一篇评论，产生一点灵感，增加一点实力。老王看了几 十年，少说上千部电影，这个量可是比他的精虫数量还惊人。 抱歉，我又失言了。 但老王很爱跟我开黄腔，说不定第一个黄色笑话我就是从他那听来的。 老王的努力是全里有目共睹的，要说才气也有那麽一点，但老王始终没有 出书，字真的太丑，又不会使用电脑，因此寄出的九百九十九件都没有成 功过。 不过，老王没有停笔过，但也不再将稿件寄出，只会张贴在里长办公室。 「反正，时间一久，我的作品也是会被遗忘。」老王自我调侃的说。 不过里长却不这麽认为，他答应了老王即使不再有新作品，他也会轮流张贴 旧作。 这让老王很感动，於是他翻出了篇纸张几乎已经半风化的陈年作品，送给里长。 「这是我年少不懂事的时候写的，但没想到经过乡里流传以後这麽红。」 文章标题是：老王卖瓜，自卖自夸。民国九年九月九号。 当然，文章内容很抱歉我无法转述。我看不懂。 说真的，我有怀疑过老王是否学过甲骨文。 我想，说了这麽多与老王有关的事情，各位都对他略有了解了，再来，我必 须完成老王拜托我替他做的第二件事。 关於那部电影。 老王始终没有看到那部电影，这让他原本自豪的童子鸡也再也没鸣叫过，当 然，便秘依旧持续。 我有问他，这会不会才是他想不开的原因。 老王没有回答，只是示意其他人别想趁机靠近。他很坚决。 他说他没有那麽想看了，但他希望我能稍微阐述一下那部电影，跟他分享分享。 王先生与隔壁老王的爱，其实是一部悲剧，是关於一位年轻人与父亲的故事。 年轻人，或者应该说壮年人，即是王先生。而老王，则是他父亲。 年代，或许是隐射恐怖时期，那是个没有秘密的年代。 老王是个刚退休的公务员，而他最小的儿子则刚考上公务员，凑巧的是，相 差将近三十岁的父子，居然轮替了同一份工作。 资料审查。这是王先生每天必须做的事情。 其实，父子俩会轮替这份工作并非凑巧，毕竟这份工作需要相当强大的记忆力。 在那个年代，科技似乎不发达，从头到尾没有见到电脑，处理资料完全以人 工，而王氏父子所要做的，就是用过人的记忆力将当天看过的资料拷贝入脑 中，隔天再到另一个地方将资料复制出另一份。完全手写复制。 难怪王先生能考上，毕竟过人的记忆力是遗传自父亲。 听到这里，老王突然哭了。他说，後面的故事不必再说了。 当时，我没有再说什麽，只是等着老王眼泪流乾。 老王突然的哭泣吓傻了现场的警员，所有人蓄势待发。 然後，老王红着眼，却满脸喜悦。 他说了件让大夥无不傻眼，却又替他开心的故事。 原来，那部电影是老王好多年前写的故事。那是他的憧憬，也是他所希望的 人生。而故事中与他最像的，不只是名字，而是那过人的记忆力。 老王从未忘过走过他生命里的任何一位过客。 邻居不用说，方圆五里内住户他都认识。都是几十年的邻居了。 「就连那只有去过一两次的商店我也记得每一位店员的名字。」老王很自豪 的说。 巷口早餐店老板娘姓简，叫简褊仪 。 转角米店的一家子姓丁，爸爸叫丁大，三个儿子分别是丁一、丁二、丁三。 出了巷子，新开的全家老板叫吴黔，刚请的女工读生叫珍惠撰。 对面的漫画店，老王没去过，居然也知道那里住了个还没红的漫画家叫做韦 佃龙伊郎。 老王讲着讲着，HIGH了，开始回忆起他曾经遇过的公车司机。 很抱歉我记不起来，前前後後好歹也有五、六百位，是不是真的其实我也不 太确定，但老王很开心，打从心底的那种开心。这是他自豪的记忆力，虽然 从来没有人知道。 在他的记忆里，有很多陌生的背影、灿烂的笑容，各种千变万化的人生。 唯一不变的，是他的人生。 孤零零的在这世上活了九十六年。 老王很希望自己能不再孤单，希望自己有活着的意义，希望能够感觉到自己 是真的存在於地球上，所以他很努力的记着所有人。 娶不到老婆，没有子女，或许是他的命。他总是这麽想。 所以，他明白自己没办法活在子女的记忆中，没有子孙记得曾经有位这麽长 寿的祖先。 所以，他写字，希望自己能用那单薄的力量证明自己的存在。 「这个电影的作者是谁？」老王长篇大论以後，一脸期待的问着。 「没有作者，只有编剧跟导演，似乎是学生。」我看着电影简介说。 「他们有注明这是曾经在里长办公室看到的作品，很感动所以就拿来当作题 材了。」 老王有两眼带着失落的笑了，哭着笑了。 「原来，我的名字没有公布。」他低头落寞的说了这几个字。 突然，老王站了起来。这举动吓坏了下面的居民和前来劝说的警察。 「但我却觉得很满足。够了，真的很足够了。」老王笑着说。 当时，我很紧张，也很怕老王就这麽想不开。 看透人生的人，才是真的会痛下决心做出恐怖事情。 「老王，等等。」我试着阻止他。他已经半个脚掌跨出围墙。 然後，他说出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一段话。 「不用了，我知道你想说什麽。」老王站在阳台边缘，身子晃啊晃的。 「从你的作品里，我也很清楚的感受到了你想表达的东西。」 「存在的意义。」 「谢谢你在阿明过世以後还常常来陪我，是你让我感受到自己其实没有被世 界遗忘。」 到现在，我仍无法忘记老王跳下去以前那满足的笑脸。 我从来没见过老王笑得这麽开心。 老王，请放心，如今不只是我，这个世界已经又多了几个人记住了你的身影。 你再也不会被这个世界遗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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