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彩虹滑过去城堡的那一头的时候，爬满了碧萝的老城门也砰的一声，崩落入城下的护城 河里，一度镶嵌了宝石和黄金的向阳花徽饰，现在也只能舒展着它坑坑巴巴的身体，忧郁 地泡着被阳光晒暖的河水发呆。 乔尼躺在最高的角楼屋檐上，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 阳光太过刺眼，害他挤着眼睛打呵欠的时候，不小心挤出了两滴眼泪，滴在角楼上，腐蚀 出了两个浅浅的凹槽。 总有一天这个城堡会荒废到只剩一堆基石吧。 乔尼扣抠了抠灰石上意外造成的新伤痕，漫不经心地想。 如果在骑士回来之前，城堡就倒塌的只剩下基石的话，那他就在这里挖一个大洞，躺进去 ，一直睡、一直睡、一直睡，睡到骑士终於信守他的诺言，回来为止。 只是他其实没有把握，等回来的骑士是不是还是他记忆中的那个笨蛋。 ──『我要成为世界之王──！』 他还记得骑士第一次单脚踏在炉灶上，单手握拳，眼睛热切地看着前方、屋顶上的那个破 洞这麽大吼的时候。 小小的、软软的、有牛奶香气的骑士的那头亚麻色头发，让他想起了加入了麦芽糖的牛奶 ，很香、很浓。 散发着甜美的香气。 然後他开始偷偷跟着这个麦芽糖牛奶到处行走。 隐身，躲在骑士的背後，看着他从小小的骑士侍从的侍从的侍从开始做起，一步一步慢慢 地，接近了可以拿起剑，学习怎麽挥剑的日子。 那时候麦芽糖牛奶已经长大成了一个有着炸麻花一样卷头发的男人了。 亚麻色的炸麻花头发，很修长的四肢，挥起剑来的动作也很漂亮，在阵上杀敌时候的动作 ，也很漂亮。 乔尼记得，在那个战争的时代，死去的人，远远比活下来的人还要多上好几倍。 骑士也差点成为了那群亡者的一分子。 精灵的长弓没有矮人战斧锐利，但远远的、却从来没有射不中的目标。 但那是在乔尼没有干涉的情况下才会发生的事。 他微微俯身，看着被他从战争中捞了出来的骑士。 拨开那层炸麻花卷似的额发，就可以看见骑士得意的笑容。 『抓到你了。』 骑士揪住乔尼的衣摆，得意的样子让乔尼笑了出来。 『你是僧侣吗？』 乔尼摇头，摸了摸自己短短的板寸发型。 『不是吗？』骑士搔了搔脸颊，『那是武僧罗？』 他继续摇头，脚下忽然一震，沉沉的地鸣声带来不祥的预感。他们抬起头，看向仍然持续 着杀戮的树林。 有巨大的洪水从东边灌入了林中。 素来以歌声闻名的精灵们，即使是惨叫声也是如此动听。 乔尼注意到骑士的脸色变了。 他从地上跳了起来，张大嘴，不敢置信地看着一瞬间就淹没成沼泽的山凹林地。 成千上万从树里、土里、自然里出生的精灵没有脱逃的时间，全数消失在滚滚浊流里。 这世界一眨眼间就只剩下了水流奔腾的声音。刷过了树冠、卷走了枝枒，一路涌向远方。 乔尼仔细看着骑士的表情。 白色、白色、软弱的青灰色。 他软倒回了地上。 而後沼泽的另一边，从坝堤的角落开始传来人类胜利的歌声。 那是连半兽人最高兴的时候嘶吼的歌曲，都比不上的歌声。 『我送你回去吧。』乔尼又弯下腰，一手指着山的另一头，作为这次战争前进所的城堡。 骑士忽然疯狂的摇头：『不可能！不可以这样！混帐！到底是哪个家伙！精灵、那是精灵 啊！』 『是。那是精灵。』 骑士睁大了眼，似乎把乔尼的回应当成了一个难堪的、不合时宜的笑话，慢慢地涨红了脸 。 被他那样瞪视着，即使是乔尼，也忍不住多说起话来。 『还有一些矮人和半兽人。』 『你说什麽！』他终於找到力气跳起来，揪住乔尼的领子，鼻子贴住了鼻子，大吼：『你 知不知道你在说什麽？』 『我知道。精灵、矮人、半兽人，人类法师擦去古堤的眼睛，释放出受约束的玛那力量， 试图毁灭世界。』 骑士的脸色现在变得像是被鸡蛋噎住了喉咙。乔尼偏着头，没有想脱离骑士手的打算。 『你胡说！』 『没有胡说。』乔尼顿了一下，若有所思地，『人类抓住了龙。你们叫他们「龙骑士」。 龙曾经是世界的王者。』 乔尼低下头。 『可是现在也必须臣服在人类的脚下。背对着天空，执着的望入地狱中的人类脚下。』 骑士的嘴唇不停地抖动着。 『嗯。妖精聚集起玛那，把自己锁近塔里。矮人和地下的精灵即使放下仇怨，也无法战胜 驾驭了龙的孩子的人类。玛那，是属於龙的语言，只有妖精能够抵挡。也只有半兽人现在 还懂得欢呼。』 『我们没有。』骑士哽了好久，忽然大叫：『绝对不是这样的！而且、你、你、』 他的眼中忽然露出了一种近似於恐惧的情感，乔尼愣了一下，轻轻拨开骑士的手，退後一 步。 『你怎麽会认为我是人类？』 乔尼笑了起来，但他其实不知道自己为什麽会笑。 在他漫长的生命里，不知道「忘记」是什麽感觉的生命里，情感是种不必要的包袱，很早 很早，早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已经被舍弃了。 可是现在乔尼却突然想起了小时候，还保有情感的那段日子。 他看了看天空，指着那片被水淹没的战场：『代表法则的神已经失去了作用，龙占领了矮 人的洞穴深深地隐藏起自己，暴躁而刚烈的矮人们是惧怕龙骑士的，没有妖精鼓动翅膀的 世界，即使是精灵也无能为力。』 战场上的水纹渐渐停止激荡，乔尼眨了眨眼睛，看着骑士。 『我记得你曾经说过，你想成为世界之王。那麽，这就是你想得到的世界吗？』 有风慢慢地卷了起来，明明就没有燃烧任何东西，却在空气中产生了透明的扭曲波纹。 乔尼咧开嘴，似乎是笑了。 『我可以帮助你成为世界之王。只要你愿意。』 『我不要！』 『不要？你确定吗？』 深红色的、夹杂了黑色纹路的翅膀刺向天际，长而优美的颈项弯出黄金比例的圆弧，乔尼 眨着细长的、有黑绿色纹眶的眼睛，红如鲜血的瞳孔让人想起「龙不说未来之外的话」这 样的句子。 骑士在发抖，如炸麻花卷一样美丽的卷发乱成一团。 『我愿意成为你的龙，我的骑士。』 乔尼深深地低下头，闭起眼睛。 『你会成为世界之王。我以我的真名起誓，并将交付我的真名予你。』 『不要。』 骑士的声音很小，破碎在风里。 乔尼一动也不动的伏在骑士面前。 逼得骑士再次开口，大声了一些、恐慌了一些：『我不要！』 乔尼不会问为什麽，他只静静地抬起眼睛，从下仰视着骑士。 骑士涨红了脸，握住了拳头，就像乔尼第一次见到麦芽糖牛奶男孩时的动作一样。 『这样的世界我才不要！』 他的胸口急速起伏着：『我不是为了这样的世界才想当世界之王！』 『可是你参与了战争。』 骑士的喉咙又被鸡蛋噎住了，过了很久，才终於挤出一句话来。 『我知道。』 他僵硬地、无措地：『所以，更不能让这种未来变成事实。』 『……这是罪恶吗？你的回答。』 『我不能回答你肯定的答案。』骑士站了起来，『可是我不会让你说的未来成真！』 『那麽，我会在这里等你，我的骑士。一直等，等到你带着好消息回来为止。』 骑士的脸一瞬间变得很有趣，像是已经准备好了长篇大论，正要慷慨激昂的演说出来时， 却被通知演讲临时取消，请自己走路回家的表情。 乔尼再次感觉到久违的愉悦充斥着心房。 『回去吧。不用剑、不用玛那也没有坐骑的骑士啊。』 深红色的翅膀再次张开，在阳光下投影出一片血琉璃似的色彩。 乔尼指着那座战争前进指挥所，『我将在那里等着你。玛那会把你的消息送来我身边。』 ──等着你，一直等到你成为世界之王为止。 ──即使遗忘、即使世界变迁。 ──龙是无法说出未来，却善於等待未来的种族。 ──我的……骑士。 -- 向《龙族》的世界致敬XD 也感谢所有看完这篇的朋友 希望还不至於伤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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