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瞬间 - 冻结 一如往常的早晨，我手拎着一份早餐走进了办公室，对几个跟我一样早到的 同事点头微笑後，转头面对我那永远凌乱的办公桌叹了一口气，然後坐下，双手用划船的 姿势硬是在堆积如山的资料中清开一个空间让我能安心用餐。 打开了电脑，打算边看e-mail边解决我的早餐，没想到，第一封e-mail便是 老板发来的，内容写道： 「林佑理，上班後马上到办公室找我！｣ 就这麽简短一行，发信日期是昨天清晨2点，说也奇怪，平时老板从不会这麽晚还在办公 ，但老板性情阴晴不定，什麽事也说不得准。 我叹了口气，在我的薪水和早餐间百般挣扎，最後仍是站起身往老板办公室走去， 毕竟，如果为了一餐而毁了之後的好几餐实在是太不值得了。 「叩，叩，叩。｣ 「请进。｣ 「老板早安。｣我道。一边用疑惑的眼神打量老板邋遢的装扮，难不成老板昨夜 整夜未眠留在公司？ 「坐，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交代你。｣老板指着他面前的一张椅子说。 我心里一奇，我们厚生疗养院，平时的事情虽多且杂，但绝对称不上有什麽重 要性，究竟是何事让老板如此重视？ 「你知道陈昭一博士吗？｣老板问道。 「这是当然。｣陈博士为学术界耆老、第一大学教授、曾担任政府各重要计画总 召集人，这种名人，就算我不是学术界的人，但多少在新闻上看过他的名字。 「他昨晚出了车祸，载着一家人出去用餐时被砂石车从侧面撞上，车的迎撞击面 全毁，老婆、小孩都死了，但驾驶座那面的车身完好，所以他幸运逃过一劫。整件事警方 已经确认是砂石车司机酒驾闯红灯肇祸。｣ 「真是不幸中的大幸啊，但不知他伤势如何？｣ 「伤势的部分更为悬疑，他身上只有皮肉伤，在医院处理後已经无大碍。｣ 「但更大的伤，在脑部。｣老板喝了口水，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在脑部？｣虽然到现在我还是不清楚这件事到底有什麽重要，但仍是顺着老板 的话问下去。 「据警方的说法，他们到达车祸现场时，看到的除了车祸的惨况外，是陈博士已 自行脱困，跪在地上看着车祸的惨况，而陈博士当时一动也不动，对外界的问话毫无反应， 不，应该说对外界的任何刺激都毫无反应，除了正常的身体反射以外，当时警方认为是脑 部受到撞击的影响，但在医院经过电脑断层扫描检查後，虽有轻微脑震荡，但脑部并未受 到严重损伤应该不至於此。更严重的是，当陈博士离开医院到警局进行笔录，当时的情形 实在是﹒﹒﹒﹒﹒﹒｣ 老板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彷佛就算只是回想当时的情景就能令他痛苦不已， 而这也解释了为何老板彻夜未眠，必定是警方在笔录时遇到重大的困难而请求老板的协助， 虽然老板继承他父亲的产业继续经营这家疗养院，但在心理学领域可说是现今第一把交椅， 也曾多次协助警方突破嫌犯心防顺利破案。 「那实在是令人震惊的一幕，你也知道，陈博士聪明绝顶，跟他有过接触的人对於 那一幕都会不忍促睹，他好像变成玩偶一般，灵魂的光芒全部熄灭，问他话他也只是用茫 然的眼神注视着你，不发一言，其中最奇怪的，便是他会不停的做着从口袋掏东西出来的 动作，没有人能够理解，甚至有些警员认为陈教授疯了。｣ 「当人遇到重大的打击时，往往不能承受而选择封闭自己，而导致各种轻重不一 的心理疾病，这种情形在各大灾祸後往往屡见不鲜，而车祸之後或因为惊吓、或因为脑部 受到震荡而出现的失忆情形也很常见，不知道陈博士的状况是不是属於这类呢？｣我推测道。 「不，我认为不是如此，但我也不能确定，我昨晚的尝试了各种方法，也无法让陈 博士开口说话，他就好像是被一块大海绵包住了，无论从外界如何敲，讯息永远都无法传 到内部。｣ 「所以老板你所谓的重要任务就是要我让陈博士恢复正常？｣ 「是唉。｣ 「该不会是博士有什麽超机密国家重要资料，所以要让博士赶快想起来，不然国家 就会损失上亿资产之类的吧。｣ 「你是007电影看太多吧！也别把自己想的那麽重要，只是陈博士是我的老朋友， 他遭逢巨变，刚好我有这个疗养院可以让他能好好的过完余生，其实要他能恢复已经是登 天之难我也知道，叫你来只是希望你能陪他一阵子，也期望能有奇蹟发生罢了。好了！既 然你已经知道你要做啥，就赶快去吧！｣ 老板指着他的私人起居室说：「博士在里面，你带他去309房。喔，对了，看到博 士要有心理准备，他绝对跟你所想的不一样。｣ 我暗想，在疗养院这几年，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病患也都看过，严重的精神病患我 也对付过，老板也太小看我了。 轻轻推门进入，看到博士坐在窗边正看向窗外，一时看起来与正常人没两样。等我 走近，他抬头看着我，瞬间！我懂了老板的意思，从来没有这样的精神疾病患者，有许多 举止可以判定博士的精神一定有所失常，但他的那双眼睛，那种眼神，绝对不是精神疾病 患者会有的！正所谓眼睛乃灵魂之窗，一般的精神病患者的眼神多为涣散或是不正常的凝 视，但博士的眼神有种深沉的力量，带给了我深深的震撼，而我，好像在某处看过这种 眼神。 跟博士做了简短的自我介绍後，我便带他去认识这里的环境，然後带他回房去休息 ，博士一路无语，我便回我的办公室做下一步的打算。 在办公室中查了一会资料，知道这类由车祸导致的心理疾病最常见的便是片段失忆 ，患者的记忆停留在某个时间点之前，在此时间点之前的事情能记得，但之後发生的事情都是 即发生即忘，既然毫无头绪，就从这个先着手去检查吧。 当下拟定了计画，先带博士去第一大学，毕竟那边是他奉献学术生命的地方，再来 带博士回家一趟，最後带他前往车祸现场，希望这些他失常前最熟悉的地方可以让博士的 病情有所好转。 看了下时钟，已经将近中午，肚子不禁饿了起来，这才想起早餐还被我冷落在一旁 ，转念一想，不如带博士出去用餐再开始今天的行程吧，於是将早餐附上一张纸条放在坐 我後面的小胖桌上，相信平日要吃两份早餐的他是不会介意再吃第三份的。 我带上了相机，好记录博士病程的变化，并拨了通电话到博士的研究室通知了我们 的拜访并约了时间，简单用餐之後便开始了我们的行程。 往第一大学的路上，我尽量保持缓慢的行进速度，一边对博士说着市内的街道景象 ，博士依然无语，但我观察他的表情及举止，渐渐开始怀疑起老板对博士的判断是否正 确。 来到了第一大学的大门，高耸的石门上面篆刻着第一大学四个古字，端的是气派十 足。从这里开始，我便让博士信步而走，而我则跟在他背後，希望他能回忆起自己最常走 的路线，而博士出车祸的消息经由媒体已经传开，所以在校园里不时会有学生上下打量着 博士，或是跑过来与博士问好，博士依然无语，只得由我出面打发走那些学生。 在校园里绕了十多分钟，博士突然在运动场边停了下来，我连忙拿出相机拍摄，但 博士只是看着运动场内人们来来往往，不见他有什麽特别的动作。就这样看了许久，眼见 约好的时间就要到了，我拉了个学生问明研究室的位置就赶紧带博士前往。 博士的研究室已经为我们的来访做了准备，替我找出了博士的研究报告以及集合了 学生，而接待我们的，是研究室的王教授。 跟王教授说明了接下来所要进行的事项後，我便将相机转成录影模式并架好三角架 ，先让博士的学生跟博士讲些话，以观察博士的反应。 博士始终无语，但随着一个一个学生上前，博士的眼神竟然逐渐迷茫，先前的光彩 渐渐消失，我看了不由得渐渐冒起了冷汗，难不成博士的精神状况不见好转，反而越来越 糟？ 学生的部分结束了，接下来由王教授带着博士在研究室中跟他说说以前的往事，最 後我们到了博士的桌子前，桌上放着博士最自豪的研究报告，我们让博士阅读那份报告， 而我去请教王教授几个问题。 首先我先简短对王教授解释了博士目前的情况以及我的推测，希望他能提供一些有 用的资讯给我。但只见王教授摇摇头，表示他刚已经把博士跟他数十年交情中重要的事情 讲过给博士听，博士仍然没有任何反应。我又问明了博士的各种爱好等等资料以供参考， 最後我请教王教授有关博士在运动场驻足停留的事情，王教授则表示，博士不是个热爱运 动的人，跟博士相处这麽久以来从未见他去过运动场。 就这样，接近无功而返的离开了第一大学，博士的眼神依旧涣散，我不由得开始思 考，这中间到底出了些什麽问题。 在管理员的帮助之下，我们顺利进到博士的家中，一样的，我跟在博士背後，一边 录影捕捉博士的各种反应，只见博士在家中东瞧瞧西瞧瞧，只见原本迷茫的眼神开始恢复 了原有的生机，但神情依旧呆滞，最後在客厅里，博士停留在电视机前不动，就像早些在 运动场时的情形一样，这其中必定有什麽关联，我先记录下来打算之後再慢慢想。 离开博士家後前往了车祸现场，原本我既期待又害怕在车祸现场博士会有些不同的 反应，但却没有任何异常，得不到任何有用的资讯只得放弃这条路，带博士回到疗养院结 束了今天的行程。交代了疗养院的人好好照顾博士後便回到办公室整理今天所得的资料。 回到我的办公桌前，发现我的早餐竟然被小胖给退货，正好有点肚子饿便拿来当消 夜充饥。整理了由王教授那边得来的各式各样有关博士的事物，我便开始研究今天的录影 ，反覆看了几遍，做了一些猜想，但始终想不透运动场与电视机有什麽关联，不知不觉已 然深夜，便关了电脑，回家休息。 隔天一早回到疗养院便跟老板报告昨天的经过，并把我的猜想跟老板讨论。 「记得老板昨天曾向我叙述博士的状况就好像是被一块大海绵包住了，无论从外界 如何敲，讯息永远都无法传到内部。是吧？｣我问道。 「没错，昨天我的确是如此猜想的。｣ 「经过昨天一整天的行程下来我对这种说法抱持怀疑，可以看见博士看到不同的事 物眼神会有所不同，所以我推断，博士并不是对外界都没有反应，而是只对特定的事物有 反应，所以我们只要找到正确的敲击点，应该能够成功打破困住博士的精神藩篱，让博士 恢复正常。但无奈的是，博士有反应的分别是电视机和运动场，我尚未找出这两者的关联 。｣ 「没关系，有头绪就好办了，继续加油！｣老板神情雀跃地说。 接下来的几天，我用了许多不同的事物尝试找到正确的切入点，但博士的反应却 不如我的预期，对大部份我给他看的东西都毫无反应，甚至连运动场与电视机的照片都一 样，这整件事情有如一团迷雾，使人坠入其中不明其所以。 随着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博士的身体渐渐也抵抗不了岁月的摧残而大小病痛不 断，眼看博士身体越来越差，我加快研究的脚步，希望能在他离开前让他恢复正常，虽然 心急，但也越来越无能为力。 半年後的某个黄昏，博士也随着日落西山离开人世，在博士的葬礼上我放声大哭， 怀着愧疚的对着博士的墓焚香祭拜，要是自己再努力一点就好了，我心里暗自责背着自己 。 「休个假，好好沉淀一下自己。｣老板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道。 於是我回到了老家，探望许久不见的妈妈，妈妈看见我很是高兴，煮了一些我爱吃 的料理让我大快朵颐。吃饭间妈妈不停的跟我报告各家亲戚的各种消息，替我补足了这些 日子在家里发生的大小事。 「有爸爸的消息吗？｣我问道。在我大学毕业後我的父母因不合便离异。 「似乎过的还不错吧。｣妈妈答。 「妈，你有恨过爸爸吗？｣ 「哪有可能没有，只是想起他，仍然是想起他之前对我的好比较多。｣ 语毕，妈妈凝视着挂在墙上的全家福若有所思。 我看着妈妈，有种熟悉的感觉，这是﹒﹒﹒﹒﹒﹒。 是眼神！此时妈妈的眼神与博士的一模一样！ 我忍住心里的悸动，帮妈妈收拾完碗筷之後马上开启电脑，拿出之前记录博士的影 带出来仔细看，定格在运动场的画面，顺着博士的视线，出现在画面上的，竟是一个家庭 和乐融融的玩乐画面。再定格在电视机的那个画面，拍摄角度刚好被博士挡住，但依稀可 判别博士是在看电视机附近的物品。 我兴奋地彻夜未眠，天一亮便驱车往博士的家找寻，只见躺在电视机上的，是张博 士全家人的合照，照片中博士从口袋掏出糖果给他的儿子，而博士的老婆在一旁笑得灿烂 。 一瞬间所有的事情都连起来了！原来博士并非是片段失忆，他并未回在过去的记忆 当中，他是活在瞬间，活在那他全家人一起欢笑的瞬间！ 从博士家拿走照片前往墓园，却意外地发现老板也在。我掏出照片，放在博士的坟 前，让博士能一直看着这张照片，一直继续欢笑着。 「对博士来说，算是一件好事吧！在车祸过後，虽然只有瞬间的记忆，但他却是一 直活在最幸福的记忆瞬间。｣我说道。 「嗯。｣老板却让一滴眼泪不小心滑落他的脸颊。 双手合十，为博士祈祷。 我们俩抬起头，看到的是，一望无际的蓝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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