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里写字的人 - 想起 这个早晨的阳光颇为柔和，就连照在沉睡中的眼皮上，也不觉得刺眼。仁毅翻滚跳下床， 将窗子推开，一阵风带着秋天味道，应声掠过他的脸，是舒服的。 仁毅弯下腰，按下电脑电源开关，上头那层薄薄的细尘沾上他的指尖，但他也不在意，雀 跃的心情彷佛连Windows的开机画面也赶不上，也不顾那些久未开机而跳出来的更新警告 ，他推开满桌的书，兴奋的握着黑色小滑鼠。 「我决定了，这次谁也不能阻止我！」 他的脸面向空白、暂无内文的Word档，双手交叉在胸前，靠着椅背叹了口气。这是仁毅标 准的思考动作，每当他做起这个动作，脑袋总是特别清楚，记忆中的画面特别清晰，就像 投影机在他眼前播送般。 他想起昨夜所下的决定，还为自己感到骄傲。这是他的专长，也是他的梦想，他天生就该 干这个，一个作家！他应该要马上开始，隔天早上就开始，他连题材都已经想好了，就从 写个短篇自传开始！ 「一定会是个笑破所有人肚皮的喜剧吧！」 仁毅这麽揶揄自己。在众人眼中，他是个带来欢笑的小丑，童年的趣闻佚事，简直可以出 一本搞笑全集了，只好认真回忆几分钟，他就能写成下一本「淘气故事集」。 脑海中浮现小学老师的脸，也浮现自己稚嫩的脸庞，和站在讲台上的拙样。他知道这些画 面并不有趣，却比任何一个搞笑画面都清晰，同学大笑的表情和自己夸张的语言动作，都 在他的脑中快速跳过。 剩下的只有这个他不愿想起的画面。 他想起了！小学的生活其实过的不太快乐，老师很少动他的藤条，他却总是能名列处罚 名单中，无论是成绩、上课秩序、回家作业，似乎他都能想尽办法挨到老师的板子，站上 讲台永远都是伸出手心，等着老师的藤条落下。 只有一次，那唯一的一次。当他搓揉手心、走上讲台，老师拿的不是藤条，右手是他的作 文簿，左手是他认为最遥不可及的梦幻物品，一张盖过台北县县长印章的奖状。 那是他最光荣的时刻，他知道台下同学惊讶的眼神是一种赞美，没有人认为他应该得到这 殊荣，这让他骄傲不已，以为从此生活再也不同。每天就在老师的藤条下，他还是抱着这 份激动的心情，慢慢的冷却、再冷却， 母亲看到这张奖状时，嘴角扬起的角度，远小於上次月考时，听到他不再是最後一名时的 笑容，父亲拿着这张奖状时，给他一个浅浅的微笑，什麽话也不说，只问他功课做了没。 爷爷、奶奶、叔叔、婶婶，每个人来到家里，他都骄傲的拿出奖状，每个人的反应都只是 让他冷却的更迅速。 直到他心痛的归纳出一项讯息，县内作文比赛冠军并不是什麽殊荣。 「也许是个有欢笑有泪水的洒狗血结局吧！」 仁毅坐在电脑椅上，脸似乎拉下来了一点。正值中午，窗外的风已经停了，他走进厨房， 想煮些东西来吃，顺便寻找些其他的灵感，加进自己的创作中。他拿了个破旧的平底锅， 打了两颗蛋下去，漂亮的形状和完美的焦度。 「多才多艺陈仁毅，以後不怕交不到马子噜！」 想起大学时，他第一次在众多朋友面前展现他的厨艺，他们这样称呼他，仁毅乐得在厨房 傻笑。文笔好、厨艺棒、又弹了一手好吉他，多才多艺四个字受之无愧，不只是系上招牌 ，简直是校内风云人物了。 「这段丰功伟业写起来一定很精采。」 他端着那碗铺着荷包蛋的汤面，走过房间的梳妆台，这就是他现在的模样，破烂T-Shirt 的领口都松垮了，染色的运动裤还穿反了，脏乱的头发和胡子，再配上乾巴巴的脸颊，镜 子里那狼狈的面容，活像个露宿公园的流浪汉。 是了，女朋友有了，也始终是多才多艺，吉他弹的还不错，也可以自己下个面来吃，连小 说都写出来了，又怎麽样？眼前这憔悴的男子，和他脑海中的校内风云人物，完全无法做 联想。 可悲的是，看着镜中的那人，他也想不起来那风云人物的脸孔了。 「还是在写东西啊？」过去的大学同学打来，已经不会再称呼他多才多艺了，连陈仁毅这 名字也懒得叫。 「偶尔。」仁毅回答的很心虚。 「既然你文笔还不错，不如去拼个国考吧？听我一个朋友说，他就是因为文笔还可以，加 上有些法律底子，拼个三年就考上了。」 三年？三年之後就是三十二岁了，况且人家是有法律底子，自己来考会考多久？五年？七 年？十年？仁毅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挂上电话，将他的吉他从柜子上拿下来，让那些他看 也看不懂的法律用书，塞满他的柜子。 「到头来，所谓的丰功伟业只是让自己慢别人好几步。」 才把手放到键盘上没多久，说了这句话之後，又从椅子上站起来。台北的天空灰灰的，早 上的太阳已经被厚云掩盖，这个秋天的午後有些凉，凉到他以为冬天已经来了。 肚子有点撑，或许是面下的太多了些，仁毅开始在房间和客厅间来回走动，他也不喜欢如 此单调，只是家里就这麽一丁点大，他没得选择。 「幸好我们东西也不多！」当他和他的女朋友搬进来时，他们只能用这种阿Q心态来安慰 自己。但他们说的没错，家里的东西真的很少，很多都是二手货，任谁看都知道他们的生 活并不宽裕。 多的都是那些被称为废纸的东西，成堆在废纸箱中。 那是别人这麽称它，仁毅心里可不这麽想。他蹲下来，拾起最上头的一张，是第一银行送 的那种劣质日历，日期是五年前的六月，背面的空白爬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很端正的字迹 ，是用那种赠品原子笔写的。 “渺小的时间里，完整了我的梦想，……”他一字一字的念出来，是他在没钱买电脑时， 用笔写在纸上的诗。 「梦想真的完整了吗？」 他在废纸箱中往下挖，记忆也在往里探，每翻出一张，过去的记忆就被他记起一些，直到 他翻出最下面的作品。不像其他写在日历上的诗，是一本装订颇为精美的书，厚达两百多 页，「梦想起飞时，作者：仁毅」 仁毅还记得当他完成这部小说时，心中那股激荡的感觉。他自费印刷了几十本，出版社一 家一家的投，为了确保这些出版社亲手拿到他的作品，他跟朋友借了部小绵羊，载着这几 十本书，亲自送到出版社门口。 「我们会再给你消息！」这句话是每个出版社收到他的书之後，最普遍的答覆，也是他收 到的最後答覆。 「你要去送书给出版社了吗？」那天，他的同居女友在他出门前将他拦下，「你该知道那 是你最後一本书了吧？」 他握着那本书，连头也没有点。 「阿毅，我知道你文笔好，也知道这是你的梦想，我曾经也想支持你，」她强忍着泪水， 「但是我们还是要活下去，你一定要面对现实！」 她始终是哭了，他不忍的搂着她，试着安慰眼前的泪人儿，她宣泄的眼泪丝毫没有停下来 的迹象，彷佛要将这阵子的委屈一次哭尽。 「没事的，宝贝！这都是最後一本书了，当然要留下来做个纪念。」 留作纪念用的！他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想留下一本作纪念，他只知道他不该这样下去了， 这句话像是说给女友听，其实更像是说给自己听，说给当年那个不愿死心的青年听。 他拿着书，走到书桌前，Word档还是一片空白，嘴巴在念着：「或许这本书可以给我的自 传一些材料！」嘴巴还在念着，心却已经停了下来。 雨终於下下来了，天空灰暗了一整个下午，仁毅就在猜这雨究竟什麽时候来，他将窗户拉 上，不让雨打进房间。 「阿毅，我回来了！」是他的女友，「今天有好好念书吗？」 仁毅看了一下时间，晚上六点半。他静静的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在胸前，接着在键盘上 轻轻敲了几个键，拿张卫生纸擤了鼻子，然後从柜子里，拿出一本六法全书，走出房间。 桌面上只剩下一个档案，「在这里写字的人，譬如昨日死！」 -- 不好意思 感觉不太像小说 算是一种感叹吧 还请多指教 -- http://www.wretch.cc/blog/cafewriter ~咖啡作家~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123.195.12.177 ※ 编辑: cafewriter 来自: 123.195.12.177 (11/02 17: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