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的海港，天空罩上了一张昏暗的黑布，黑布里头像透进光芒般的星星闪烁着，占据了 绝大部分的黑色夜空，这样的夜里倒有几分浪漫的味道。 庄造一个人盘起了腿坐在面海的堤防上，吹着海风，一边抽起菸来。倒也不是菸瘾所致， 严格来说庄造完全不明白菸瘾究竟是甚麽样的感觉，甚麽样的无法抗拒。只因为白烟飘渺 的形与味足以填充此刻的寂寥，像是渗透到每个细胞之中。他静静的抽了几口便将菸夹在 指间任凭它一圈一圈的燃烧，孱弱的红色微光，从远处看来像极了一只遗忘时间的推移， 静止在空中的萤火虫。 将烧剩一小截的滤嘴丢下消波块，庄造拿起了放在身旁的菸盒，白大卫是他忠诚的品牌， 没有菸瘾对於菸的浓淡、口味也没有特别的偏好，但习惯像种懒惰的毛病，忠诚也就披着 这错误的外衣掩饰在上头。只剩两管菸静静的躺在盒中，这包抽完就回家吧，庄造这样盘 算着。一阵火光之後，那拖着红光的萤火虫又重新垂掉在右膝前。 港边没设上几盏路灯，当初应没料想到这里夜晚会有游客，所能见者尽是漆黑一片，没办 法细认出海浪一脉一脉的波纹，只能凭藉着潮水声去想像浪涛。不知道何时养成的习惯， 庄造越来越长坐在堤岸边看海，起初一个星期来个两、三天，现在则是一个星期只有一、 两天不到这来。庄造靠着父母的所遗留的优沃房产过活，使得他没有强烈的慾望，或者现 实的压力下去找工作，以至於得以在别人疲於奔命的工作之时间，恣意的溜到海边，往往 一坐就是一整天，除了面对这样随着时间变幻的大海，庄造对其他事情乎都提不劲，也隔 绝了过去的嗜好诱惑。打小钢珠的习惯也戒掉了，没能从小钢珠的游戏上头获取一些成就 感，庄造对於投入精神未能获得相当回报，感到无聊。 第二只萤火虫再次奔向了消波块，碰撞到时蹦出了一小点火光，扭曲的菸屁股掉落在消波 块相间隔的细缝当中，或许哪天涨潮，亦或夏日台风的狂风暴雨，便能将它一起扫进悠悠 大海。 注视完菸管的跳水秀，此刻的孤寂对庄造来说，像是在旁觊觎许久的小偷，只要有一丝空 档便趁虚而入，压迫着他，大剌剌的翻搅着他不愿想像的未来。黑压压的海岸边，菸熄後 ，庄造觉得自己的身影比起天空来的更灰暗也更加孤单。点燃了最後一根菸，他难得的思 考着，时间还真是廉价阿，仰起头来向天空吐了口白烟，妆点了天空的单调，像是致敬也 像在埋怨着甚麽。待白烟消散之後，庄造独自的冷笑了几声。 岸边突然响起摩托车的声音，引擎声由远而近，越来越明显，庄造连回头都感觉慵懒，直 到车头灯打在他的身躯上，使他的颓废身姿一览无疑，他才回过头来望了望。热裤搭配白 色的简便T桖，一头金色的卷烫的长发，在微光中，看不清楚面容，两颗硕大的眼珠，却 十分显眼，是品子。 「太好了，你果然还在这。」品子还没能将安全帽脱下，掩盖在口罩下的声音显得既含糊 又兴奋。 车灯一关，堤岸上又拉下了一道黑幕，身高不高的品子，将手边的装着两罐饮料的塑胶袋 掷上了堤岸，尔後双手撑着堤岸使劲的爬坡上来，庄造只看了一眼，并未伸手帮忙 ，便又转头面像了漆黑的大海，缓缓的吐了口烟。 庄造记不得何时邂逅了这个女人，对於她的出现自己并不感到兴趣，当然也未曾去深究。 这个女人就这样出现在自己的生活中。虽然她聒噪的令庄造感到困恼，但从没想过将她赶 走，或是自己离开这里。表达不悦都感到麻烦，这就是庄造。只要能放任自己一步一步的 走，一天一天的度过，其余的事，倒也无所谓了。 「来，给你。」品子从塑胶袋中取出了一瓶饮料，推到庄造面前，她从不知道庄造的喜好 ，纵使自己努力的观察，还是没有办法理出头绪。今天买的是黑咖啡，她调皮的想试试庄 造是否会排斥这样的饮品。除了咖啡，品子也尝试过番茄汁、烈酒这些不同的组合，但庄 造从来没有拒绝过。 庄造拿了饮料对她轻轻的点个头表示谢意，还是老样子。品子也从袋中取出自己的咖啡， 坐在庄造身旁一同啜饮。 「和你说喔，刚才我又赚了一笔。你整天坐在这应该饿了吧，待会我们一起吃顿饭，再到我 家来吧。」品子善於讨人欢欣，也知道庄造甚麽都接受，只要她的邀约庄造从不推辞，不论 是吃饭或者做爱。品子甚至大方的对庄造的表示，自己不被社会所接受的卖身职业，就在两 人第一次交谈的时候。或许就是看上了庄造那种对任何事物毫无芥蒂的疏离感，品子才能 在庄造面前赤裸裸的告白不感到扭捏、羞耻。 庄造只是缓缓的点点头，抽了一口菸，当做回应。 品子难从庄造的表情和言词中判断他的好恶，而感到有些泄气。就像挑饮料一般，不排斥 应该就是喜欢吧，她常这样慰藉自己的付出。品子喜欢庄造，应该说品子深爱着眼前这个 有着异於常人的冷漠与阴郁的男人，她下定决心要扮演好一位追求者的角色。品子越是卖 力的展现自己，去分享，去逗弄庄造，她越是觉得庄造难以窥探，反而更触动了她的好奇 心，越想了解庄造。当然这样单方面的付出使有时也令她既无力又疲惫，但总是有一股 力量在催动着她不能放弃。 两人陷入了一阵沉默，幽暗的堤岸上，品子的大眼睛看见远处的钓客，夜晚的钓竿上缠上 几个浅绿色的小灯炮，在乌黑的大海上浮浮沉沉反而显的特别明亮，品子对於沉默的气氛 十分恐惧，长时间的沉默把会把两个人拉扯的更远，好像一口气摧毁，她好不容易建筑起 来与庄造相处的默契。她明白这样的道理，得快想个话题来缩短这段距离，纵使再愚蠢。 「庄造，你看那些钓竿的小灯泡，在海里好像星星一样。」品子指向散落在远方海中的浅 绿色小灯泡。话才刚出口便有些後悔，自己的年纪似乎已经过了再看着新鲜的事情尖叫或 大笑的时候。 「为了趋光性吗？」庄造像往常一样回答的十分简短。面对品子，庄造的沉默更突显出来 ，他只有在想说话的时候才回应个两三句。他知道纵使自己没有任何表示，品子仍能自圆 其说的讲个不停。 庄造从没想在品子不断深入的话语中去形塑她，话的确都是听了进去，但这女人为何出 现在这？为何邀约？甚麽目的？庄造完全不感兴趣，只要能安排他下一步的行动，纵使这 个人不是品子也无所谓，就像是再给他一包白大卫，等待抽完的时间，这样的关系罢了。 「呵呵，趋光性阿，庄造好有学问阿。」品子并不在乎答案的正确与否，只要多和庄造谈 上两句，就能够让她感到安心，感觉两人又再靠进了一步。虽然她大可以跳过一切的暧昧 、热恋到相爱，直接扑向庄造的肉体，但这种感觉却远不及於此刻和他聊天来的开心，也 不真实。自己一阶一阶的架高梯子，在采到果实的那一刻才会显的特别香甜，品子追求的 也就是这样一把梯子。属於庄造的这颗果实，在碰触到之前仍旧不断的升高，像是一段持 续存在又无法缩短的距离，感觉就像坐着旋转木马一般。 「人类还真是卑鄙阿，就为了吃鱼…」庄造喃喃的说着，把烧尽的最後一根菸塞进了喝了 几口的的饮料瓶内，萤火虫在瓶中换化成发光的钓饵。 「是阿，还真是卑鄙……」品子坐望身旁的庄造，也望着眼前这片沉默的大海，好像在对 自己说。 海风依旧一阵又一阵的吹拂着岸上的一对男女，天空有颗星星被黑暗吞噬掉了，远方的钓 客传来零星的欢呼与鼓掌声，宁静的岸边，一条鱼正以丑陋的姿态挣扎着，缓缓的拉起…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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