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里写字的人 - 笔记本 穿好鞋，扭开玄关大门喇叭锁，踏着破旧水泥阶梯，在有点暗的楼梯间，不经意剥掉了几 块斑驳的乳白色掉漆，离开那栋老旧公寓。一切都是这麽安静。 你伫立在租屋处前，抬头看了一下高雄的天空，天气似乎还不错，到下午之前应该都还不 会下雨。心里头这麽想，於是你也懒得再走上楼拿伞，只提个轻巧不过的小包包，另一手 拿了本厚重但精美的笔记本，沿着这条小路走下去。 要走去哪？这问题在你脑中闪过一下，但很快就没有再多想。 你双手握起笔记本，看着充满现代美感的封面，即使你天天看着笔记本，却怎麽也没有办 法相信，这美丽的设计是出自於自己的双手。这麽激赏着，脚依旧没有停下。 “可以请你用写的吗？” “请问中央公园怎麽走？” 翻开第一页，只有这两行字，已经用自己的笔迹重写过一遍，是从另外一本旧笔记本抄过 来的。 你想起你们第一次见面的情形，你坐在七贤桥旁的爱河东岸，靠着河岸的柱子想写些东西 ，而他从背後拍拍你，手上还提着安全帽，明明是骑车，却特地将车停在路旁，跑到你的 身边跟你说话。 阳光却带点尴尬的笑容，让你根本忘了注意他说了什麽，当下只是尽力捕捉他的身影，代 表年轻的暗红色POLO衫配上牛仔裤，黑色斜背包和一台二手摩托车，心里浮现一种感觉， 一种多年来的寂寞一扫而空的感觉。 你很喜欢有人找你攀谈，真的很喜欢。 但你还是拿起手中的笔和横条笔记，写下了第一行话给他，你看到他的眼中满是疑惑，於 是开始紧张了起来，害怕这奇怪的举动，就这麽吓跑了对方，就像你周遭的朋友一样，直 到他动笔写下第二行，才稍稍松了口气。 你撕下笔记中的一页，画了张简单的地图给他，他向你点头、嘴巴说了两个字，用猜的也 知道他是说谢谢，你给了他笑容，挥手企图说再见，但你没有，只是笑笑的不发一语。 他带走了你画的地图，好像也带走了些什麽，你说不上来。 笔记本看的入神，让你撞上了一个行人，他边走边回头，表情好像很愤怒，直到走远了， 才看到他嘴里似乎念念有词，他说了些什麽？不知道，已经听不到了，也不在意了。 第二页，只有四行，一样是用自己工整的笔迹抄的。 勾起的画面是之後隔一天，你同样走到爱河东岸，选了同样一根柱子靠着，手上的笔记本 也是一样的，然後做着和昨天一样的事。你本来以为你只是恰巧做着和昨天一样的举动， 彷佛突然养成从来就没有的习惯，直到他的出现，让你取笑这样的想法。 “我可以再问你一次中央公园怎麽走吗？” 这次他没有多说话，直接跟你要了笔记本去写。他没有开口说话，你本来有些失望，但是 看到他的眼神，你知道他并不把你当成怪人，还是感到庆幸。 “我不是画了张地图给你吗？” “那张我要拿来珍藏。” 你画了一张给他，这次他没有站在远处道谢，反而又跟你要了笔记本过去写。 “这张我也是要珍藏起来的。” 想到这里，想到他说的那句话，和他打动的那颗心，你的回忆跟着激荡着。如同再次亲身 体验过一般，你期待着继续往後翻，字数多了不少，你也不用抄的，乾脆整页撕下贴上。 “嗨，笔记本女孩！” “嗨，中央公园男孩！” 尽管这样叫梦幻的有些恶心，你当时还是放纵自己这麽做了，或许这是围绕你身边的，唯 一一件值得梦幻的事了，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每天重复播放着同样的巧遇，你知道 你已经被中央公园男孩制约了。 虽然都是些很平常、琐碎的聊天用语，你很珍惜这些文字，它们活脱脱像是精采的真实对 白，心里头也暖暖的，但是想笑却又笑不出来，一股忧郁重重的压在嘴角。 你仰头一看，发现自己走到了中央公园，虽然出门时，大脑并没有预设目的地，脚却似乎 不是这麽想的。中央公园还是这麽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就像那天一样。 安静的一模一样。 每一天你都在同样的地方，他也都会来找你，跟你要一张你亲手画的地图，然後简短的用 笔交谈。你快速翻到了第三十页，按照你每隔一天换一页的习惯，这是你和他认识的第三 十天。 “一个月了，我都还没有告诉你我叫做彭咏鸿。” 第一行，你暗自窃喜，原来默默数日子的人不只你。他又继续写下去。 “我也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你的手机号码，你的MSN，你的任何一切，甚至连你的声音也 没听过。” “这样聊天不好吗？” “不是不好，只是也想听看看你的声音。” 看着眼前这行字，最後的四个字，一阵鼻酸，紧紧咬住下唇。你知道自己任性的时间已经 过了，美丽的梦也该结束，没有理由再抓着唯一的梦不放。 “我的名字叫季语冰，当然不会有父母给小孩取这种名字，这是我经过父母同意改的，取 这个名字也是有特别的意义。” 他看着这行字，表情似乎有领悟，但他还是在等，等你给他最终的答案。 “我是个聋哑人。” 你本来想写瘖哑人士，但是文诌诌的话不适合这个气氛，看着他震惊的表情，你觉得很难 过，很紧张地想要一口气把想表达的话说尽，但你知道说出来嗯嗯啊啊的话，对方一定听 不懂，你压根就不知道这些文字要怎麽念，从一出生就没有机会知道。 “你很吃惊吗？” “对不起，让你现在才知道。” “如果你有被骗的感觉，我能理解，也很抱歉。” 每写一行，就忙着拿到他面前，互动只限於此，只在来回传递的文字上，但你知道它表现 不出你的紧张，表现不出你的愧疚，更表现不出你的悲伤，三行字只换回他愣愣的点头。 你就这麽拿着笔，看着毫无动作表情的他，想要再多写点东西，也没气力了。 “那麽一开始我问你路的时候，你为什麽不说？” 他将纸笔递回来，惊讶的表情还没完全平复。 “我只是喜欢那种有人和我交谈的感觉，彷佛我是个正常人，我身边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个 聋哑人，只有你认为我是正常人。” 你想了想，用刚擦掉泪的双手，把「认为」两个字涂掉，改成「以为」。这大概是你唯一 能想到，用这种方式交谈的好处，一句话讲完，你还能修饰它。 他还是没有反应，你决定要走了，从这根柱子离开，站起身来却被他拉住。 “刚刚的沉默只是因为我还在想，该怎麽说才能在不伤害你的情况下，跟你说一句话。” “是什麽话？” “该怎麽告诉你，我第一天看到你，跟你拿了地图，第二天就想再见到你，每一天每一天 都想见到你，该怎麽告诉你，我真的很喜欢你，就算你是个聋哑人，我也希望能够天天见 到你，能够和你再一起。” 笔记递了过来，已经乾了的泪痕，又再度爬满了眼泪。 “那麽你想到了吗？” “还没，但是却已经说了！” 三十页写到这，没有再写下去，「我也喜欢你」五个字，当下你用一个拥抱，和充满喜悦 的泪水表达了。 「我还是很喜欢你」，你心里头呐喊，喊不出声。穿过繁忙、无声的车潮，看了一篇又一 篇过去的对话纪录，你的脑袋终於向双脚妥协了，「就去七贤桥旁的爱河东岸吧！」 三十一页、三十二页、三十三页，里头的话一样琐碎，却多了份甜蜜，是专属於中央公园 男孩和笔记本女孩的甜蜜。 但你知道，再多的甜蜜也改变不了你是聋哑人的事实。 有的时候，你走在街上，看到一对情侣快乐的聊天，男孩似乎说了些搞笑的话，逗的身边 的女孩大笑，你很想知道他们说了什麽笑话。 你很羡慕。 在餐厅用餐时，你偶然也会看到，情侣间互吐苦水，女孩说着说着，就落下委屈的眼泪， 男孩出手抱着女孩，嘴巴不断动着，似乎是在安慰女孩，你很想知道男孩的口气，会有多 温柔。 你很羡慕。 或者在公车上，你见到前排座位的情侣，用夸张的肢体语言对话，你甚至不知道他们说话 的声音大小，是不是和这些大动作相配，你只能从他们脸上充满愤怒的表情，判断他们正 在争吵。 你还是很羡慕。 对，这些画面并不是第一次看到，你已经活了二十年，这意味着你已经当了二十年的聋哑 人，早该习惯了。为什麽？你本来也搞不清楚，为什麽最近这麽在意其他情侣间互动的无 声画面。 直到你翻动着这本笔记本。 第一百五十页、第一百五十一页、第一百五十二页，每一页都是你们一整天下来的对话， 但是这些对话却随着页数的增加，成反比的递减，这是一定的，说话可以说的很零碎、长 篇大论，化为文字却寥寥无几。 你终於被迫去面对事实，这些文字一点感情都没有，你嚐不出这里头的情绪，你不知道该 怎麽用快乐的情绪写出「今天玩的很开心」，也不知道要怎麽浪漫的写出「我也很爱你」 ，更不知道要怎麽将悲伤压缩进「听你这麽说我真的很难过」十一个字里头。 或许吧，你这份遗憾没有办法弥补，永远也不行，你没有资格享受这些。 「但是彭咏鸿呢？」那天，你这麽问起自己。 你也很不愿意这麽早面对，但其实心里也清楚，自己已经逃避够久了，你刻意遗忘这件事 情，就等着它烟消云散，但它不是烟、不是云，而是残缺，一辈子注定背负的残缺。 第三百六十六页，这一页还是空白的。 你没有刻意计算，然而当你读完三百六十五页之後，位置正好是在七贤桥旁的爱河东岸， 河堤旁的那根柱子，你很久没有再去依靠着的那根柱子，还是直挺挺的立在你十步之遥， 它一点也没有变，和你记忆中一年前的石柱一样。 而你也没有变，始终是个瘖哑人士。 「就这样吧，在哪里开始，就让它在哪里结束！」你心里头这麽想，走上前去，打算靠着 那根石柱，伴随着它带给你的记忆，写下你的分手信，写下你最後为彭咏鸿着想的一件事 。 你坐靠了上去，背部腰际却抵住了石柱底部一颗小石子，你烦躁的打算移开它，却发现这 颗石头，被人用一张笔记纸小心的包裹着。外头写着八个字。 「给在这里写字的人」 “无论你是谁，请你听我说一个故事。一年前同样的地方，我爱上了一个女孩，那时我正 要去中央公园，她的背影在高雄的太阳底下，不断闪耀着，我不自主的停下车，拍拍她的 肩膀，问我其实知道路的中央公园怎麽走。我以为那是我最幸运的一天，直到隔天本着碰 运气的心情去到那里，我才知道我的运气还没用完，我不知道修了几辈子的福，让我的运 气持续了已经一年了。 对，我疯狂爱上她，我鼓起勇气向她告白，用我最烂的口才，说了一个我仍然感到丢脸的 ，一个最烂的告白方式，但她还是点头了。我喜欢她，我们在一起直到现在。 你或许会觉得这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爱情故事，那麽请你听我说说，让我告诉你我爱上的女 孩，有多麽特别。 她的字迹很漂亮，真的很漂亮，工整中带有一点豪放感，就算写了一整页密密麻麻的字， 看起来也还是很舒服。 她是个文静的人，平常总是不太说话，但是一有需要，她总是能待在我的身边，及时递一 张纸条，提醒口不择言的我该安静下来。 另外，她也是个细心的人，会在很多我注意不到的小细节上，贴心的放一张提醒的小纸条 ，提醒我别忘记。 最後，她更是个勇於表达情感的人，别看她很安静，感情事很直来直往，就算是写在纸上 ，我喜欢你、我讨厌你、我对不起你、我爱你，这些话她可是写的毫不犹豫。 或许你会觉得她有些缺点，你会觉得她太一板一眼、心思太细腻、说话又太直，有的时候 又太安静。对，你会这麽认为，你会看到大家都看的到的缺点，但是我不在乎你怎麽看她 。 我只知道她爱我，而我也爱她。 我们不正是男女朋友嘛？这样就够了吧！ P．S：如果对於我描述的女孩，你不太熟悉，那麽请你将东西原封不动放回原本的地方， 如果你觉得这个女孩似曾相识，那麽请你转过头，找一个在你眼中不断闪耀光芒的男孩。 “ 你捧起字句间都充满感情的信纸，和它包裹的这颗红色石头，回头望。你并没有寻找太久 ，因为那人正在你的眼中，闪着最耀眼的光芒。他站在高台一处，带着你所熟悉的、阳光 中带有一点尴尬的笑容，手舞足蹈的在比划着。 你当然知道，这是你多年以来，不同於其他正常人所受的教育，於是你顺着他比的手语， 一字一字的在心中默念着。 「季、语、冰、我、最、爱、的、女、孩、你、愿、意、嫁、给、我、吗。」 你打开了红色石头，拿起了石头中的光芒，套到了手上。 至於你的答案，已经不需要用「说」的了。 ----- 这篇其实是我看到「在这里写字的人」之後 第一个进入我脑海的构思 结果反而是第三篇写出来的 刚好正想改写一下自己之前的中篇小说 看到自己以前那拙劣的文字 实在是.......头很痛啊 这也是我第一次用第二人称的写法 还请大家给些建议和指点 希望各位不会因为太多篇而觉得碍眼 谢谢各位观赏 有缺点或改进之处也请不吝指教 -- http://www.wretch.cc/blog/cafewriter ~咖啡作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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