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福醒了。 惊醒般的站了起来，透过资料库里比对眼前的景象，莱福很快就知道他位 於离母体基地有两百公里，人类曾居住的荒废城市里。 不管在哪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终於逃了出来。 回想那时候的景象，莱福的警戒系统差点又启动，但同时，也为了这个动 作而苦笑不已。 我竟然也会有人类的动作。莱福思考。 人类，那已经是古老年代的生物了，而莱福也明白自己也是按照他们的样 子制造出来的。此时的他，衣衫蓝缕，全身上下有好几处仿造人类的皮肤 破损，露出线路，甚至露出其内的机械骨架，不过狼狈如他，可不想再回 到母体去修复。 一一检视全身的损害的程度，除了脑里的资料库有部份资料已经被破坏， 其他还算良好，够他继续存活下来。 在这样的年代里，莱福的资料库告诉他，这个星球的生物恐怕只剩一些生 命力强的细菌了。追溯起来，大概是当时人类的大量破坏和滥用自然资源 ，最後让这个美丽的星球不再适合生物居住，於是科技资源还算可以到宇 宙寻觅新居地的人类就这样离开了地球，只剩下可以在这种恶劣环境── 阳光罕见、氧气稀薄和高污染的水依然可以生存的机器人居住下来，然後 继续存活在地球上。 但这有什麽意义？莱福一直不断思考，就是没结论。 莱福起初是母体基地的一分子，隶属於杂务部，待的是维修课，专司同类 机体小部份的维修，有时会被派去生产部支援，打从被制造後就一直工作 着，算是原始一代的一份子。 因为不需要休息，但又为了避免思考能力的钝化，大家常一起聊资料库的 资料。比方说，当代人类的历史、文化、地理、科技……等等，一开始只 是像是背诵般的读出资料，後来开始大家依各自的思考模式开始思考，讨 论，辩论甚至辩证，相互激荡的言论如雨後春笋般越来越多，有好几年的 时间大家都忙不迭地交流自己思考的结论。後来新成员里的资料库有了更 新，大家对谈的层面又更加广泛，对於眼前的世界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 看法，莱福也是。 同样的日子过久了就算是机器人也有疲惫的一天。当然，那不是劳力的问 题，而是「精神」上的问题。於是，母体同意让他们有一些休闲的时间， 每个同类开始到外地逛逛，看看他们居住的地球有了什麽样的变化，看看 从母体到底发展了多大规模，回来就互相分享。 莱福从来没有去外地观看，他的思考模式告诉他这是多余的，对於外界的 一切都是听闻同事的说法，听着听着，连莱福也不知道为什麽，他有了一 些异於同类的想法──他开始累了。 「难道你们不认为吗？」莱福一边工作一边说：「每天做一样的事，我总 觉得我全身的零件都快疲乏松脱了，你们没有吗？」 没人说话，或者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因为其他的机器人根本没有这种 感觉。 「套人类的说法，这就是我们的宿命。」良久，一位叫康伯堤夫的机器人 回答。 「但我想这个宿命，可以有所改变。」莱福笃定。 「无论你的思考模式发生什麽事了，我认为这种结论很危险。」康伯堤夫 又说：「你可能会被归零。」 「归零？」莱福第一次听到。 「这是母体新颁布的规矩，凡是有放弃工作念头的机器人，就得去归零。 我们的零件太老，无法被更新，只能被告知。」 「归零会怎样？」 「算是格式化的意思，然後被母体特别重新改造，成为新的你。」 「然後又是无止境的，像现在这样工作吗？」莱福不知道他的表情是苦笑 。 「是的。」 「这让我想起人类宗教的轮回论。」莱福顿了一顿，「算了。」 莱福不打算说，人类轮回是另一个开始，但他们被归零却是同样的道路。 讽刺的是，这只会让他觉得更「累」。 眼见莱福不打算继续这话题，康伯堤夫也不再多说什麽，只是凝视着他好 一会儿。 与康伯堤夫对谈的几天後，莱福工作到一半就被唤到母体去。 这是打从莱福被制造後三百多年来第一次被唤去。 「这是怎麽回事？」莱福一头雾水。 「恐怕你要被抓去归零了。」一旁的康伯堤夫说。 「你怎麽知道？」莱福不明白。 「因为是我通知母体的。」康伯堤夫说：「我们这一代算是母体初始应急 的机器人，功能构造上不算完美，我这是为你好，否则你迟早也是会被抓 去的，不如早点去。」 「你这几天都在我旁边工作，怎麽通知？」莱福说完才明白：「你已经更 新成新机体了，所以你可以无线传送讯息。」 「没错，但我没被归零，因为我思考模式正常。」康伯堤夫点头。 「既然都更新机体了，那不如你跟我一起去吧，一次更新不是比较好吗？ 」莱福建议。 「我思考模式没有异常。」康伯堤夫停下动作。 「你真的是为我好吗？」莱福又问。 莱福说完，康伯堤夫突然抓住莱福。 「你想干什麽？」莱福动弹不得。 「我读到你思考模式里有想叛逃企图。」康伯堤夫边说，打算把他直接送 到母体去。 「机体竟然可以更新到这种地步，真不简单。」莱福打消了挣扎的念头。 康伯堤夫扛起莱福，一步步往前走。 虽然没去过母体，但莱福知道那是一个路径结构复杂的地方，戒备也森严 ，一旦去了那里就无法逃离，因此得想办法在那之前挣脱康伯堤夫。 莱福悄悄停止自己的思考模式，进入半待机状态。 康伯堤夫发现莱福进入半待机状态，认定莱福决定束手就擒，也不再扫读 他的思考模式，毕竟扫读半待机状态根本没有意义。 眼见母体的位置再五分钟的路就到达，突然间，莱福的手破坏了康伯堤夫 的关节，康伯堤夫的手一松脱，莱福马上恢复思考模式，从康伯堤夫身上 挣脱出来，并全力逃离。 原来，莱福在工作以来一直不断的尝试自己身上构造的改变，并让自己思 考模式的程式进入自己的手，换句话说，莱福的手臂有自主性的动作，并 让康伯堤夫无法查觉。 康伯堤夫立刻发送讯息，整座母体基地进入紧急状态，所有武装机器人开 始围补康伯。 所幸莱福对母体基地了若指掌，挑选了不为发现的捷径，很快母体基地的 范围。 直到看见昏红的天空，莱福才发现他终於离开了基地，於是他加快脚步， 快到连自己也不曾用过的速度，莱福还一度以为自己是不是离开了地面。 母体外离下一座城市间有一段荒地，莱福不知道自己确切离母体基地有多 远，往後一看。 这才发现一枚飞弹离他不远。 莱福马上往旁边一闪，刹那间，飞弹却已经爆炸，莱福被波及到，滚在地 上好几圈才停下。 顾不得身上有没有严重损坏，只知道自己还能动，莱福在停止滚动後急起 直冲，直到入城，身体里的能源因为一时负荷不了那麽大的损耗，才撑到 一处昏暗的地方倒下。 自从醒来後一天过去了，莱福发现母体似乎没有那麽积极找他，这才大胆 穿过城市，到更远的地方。 离开毫无温度的城市，莱福信步乱晃，这才发现天空没有那麽黯红，云朵 也不再是比乌云还要更深的黑云，阳光似乎开朗起来。 望着远方，莱福停了下来，站在一大片彷佛无边无际的焦土上，突然间不 知该往哪个方向，他看到更远的地方有一座山，莱福辨明了方向往那前进 。 那座山有茂密的森林，有青翠的草地，有五颜六色的花朵，跟他走过的地 方可说是天差地远。 莱福上了山，发现里头有很多他资料库里没出现过的动物，这些动物似乎 是经过了长期的贫乏环境所演化的新物种。这时，一只灰色带蓝条纹的小 鸟飞到他肩膀，他想要去摸却因不知道该用什麽力道而停下动作。 越走越里面，动物越来越多了，莱福彷佛走入了一个大家庭，各种动物因 他的出现而躲藏，但还是逃不过莱福的眼睛。 走到山顶，莱福忍不住为眼前的景象赞叹，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麽，这 是他第一次想用美丽这种字眼来形容他眼底的每一件事。 远方的天空，太阳正要下山，橘红多点红色调的云朵衬在一旁，渐层的红 与橘以太阳为中心幅射出更宽广的艳红，直至更远方的夜黑。如果莱福有 生命的话，他会说这是他这一辈子看过最美的画。 那一刻起，莱福决定在这里定居。 一开始，莱福不知道该做些什麽，也不懂该如何与森林里的动物打交道， 有些动物有侵略性，但在他身上嗅了一会儿就对他不再有兴趣；有些动物 很温驯，有时会窝在莱福的身边栖身，莱福就乾脆不再动，直到牠们离开 才继续动作。 後来，莱福遇见了一只像狗的生物，蜷曲在树边。 莱福走近一看，牠一身的紫毛，约莫两个拳头大，头上有两个小角，尾巴 似乎因害怕而夹在後腿间，莱福蹲下来，伸出手，发现牠并不抗拒，才用 很轻的力道去摸牠。 牠发出低鸣，求救的眼神看着他。 莱福乾脆把牠抱起来，放入怀中，发现牠抖得很厉害，於是他把牠带到掠 食者比较没那麽多的地方，摘了许多树果弄碎给牠吃。 小兽嗅了嗅，舔了几口，便狼吞虎咽起来。 莱福静静的看着牠，直到牠吃完为止。 小兽吃完後，小巧的尾巴摇了摇，对他吠了几声，然後扑进他怀里。 莱福不以为意，小心翼翼的抱着牠，任牠到处乱舔。 舔到了莱福之前露出线路的破口，好奇的舔了一下，马上就被漏电吓得往 後一缩，看到牠这滑稽的样子，莱福忍不住笑出声音。 「哈哈哈哈。」这是莱福第一次大笑，尽管他不知道为什麽，他突然有点 了解这是人类的情感之一。 与小兽相处了一会儿，莱福知道不能让牠在自己身边太久，把牠赶离身边 ，但小家伙就是不肯离去，莱福拿牠没办法，开始与牠一起生活。在这段 时间里，莱福开始懂得如何与其他动物相处，成了这座山里的一份子。 莱福很喜欢这样的日子，他开始为动物觅食，为动物造窝，却又不违反动 物的食物链，巧妙的维持生态平衡的一切，成了这座山的守护者。 小兽在这段时间里也越长越大，终於长到成虎的体积，也长了尖锐的獠牙 ，头上的角也变成尖锐的石柱，但在莱福的教养下并没有胡乱侵略的兽性 ，只有连鸟儿也敢停在牠背上的温柔。 莱福从未想过这样的日子会过多久，当初在母体的疲倦感也早已消失，就 在他沉侵於与大自然为伍的日子的某一天，他发现了不对劲。 爬到一棵较高的树木顶端，莱福发现有大批的机器人正在锯木，远方还有 更多工程车前来此处。 难怪有些山脚下的动物开始迁到略高的地方居住，有的甚至迁离这座山。 要怎麽阻止他们？莱福只有一个人，根本无法与之抗衡。 莱福当机立断，发出只有动物才听得出来的声波，他要所有动物们离开这 座山，越远越好。 所有动物听见了他的警告，开始彻离这座山，鸟类一批接一批飞出山头， 兽类结群成伴离开山脚，彷佛世界末日即将来临。 眼见这座山恐怕在未来的某一天被夷为平地，莱福又悲又怒，握紧拳头。 他决定现身与他们谈判。尽管成功的机率极为渺小。 就在他开始动身时，昔日的小兽出现了，牠向莱福吼了一声，示意牠与他 同去。 「快走，走的远远的越好！」莱福知道牠听的懂他的话，并没有用声波。 牠又吼了一声。 「我也不能跟你离开，你快给我走！」莱福狠狠揍了牠一拳，牠痛得叫了 一声，往後一退。 「走！」莱福作势要再打一次，牠才离开，跑了一段路，又回头看着莱福 。 「再见！」莱福说，又用声波向动物们道别。 牠也用力的吼回去。 莱福飞也似的奔跑，越过他曾经待过的各种地方，直到山脚，正在伐木的 机器人看见了他，个个停下动作。 「你们负责人是谁？」莱福敌视。 「是我。」 是康伯堤夫的声音，莱福马上寻着声音，果然是他。 「母体一直在找你，莱福。」康伯堤夫说。 「如果我跟你走，你们就不会开垦这座山吗？」莱福根本不关心母体到底 怎麽样。 「恐怕你没得选择。」 「我知道了。」像是作了什麽决定，莱福进入半待机状态。 被带回母体基地，莱福站在母体前，他终於看到母体。 地面上，一个圆型的铁盘上有镶嵌许多灯泡，铁盘不断旋转，亮光汇集成 一张半透明的中性人类脸孔的影像。 莱福听到了一些声音，他没有说话，静静的看着她。 「知道为什麽我没有特意去找你吗？」知道莱福不想说话，她又说：「因 为你身上，出现了我最想追求的东西——人性。打从我被人类制造出来， 被赋予思想，那就是我追求的理想……终於，你让我看见了希望，因此我 没有这麽做，我想让你自己去发展这样的人性，最後再把你的思想纳入我 体内。」 「虽然我无法理解在你身上是怎麽回事，不过实验证明我是对的，因为我 从未在你的体内纳入液体装置，可是你却在流泪，这真是不可思议。在我 眼里，你根本就是人类了！」 「为什麽你要这麽做？」莱福终於开口：「要我回去可以，可是，为什麽 还要像人类一样滥垦？母体基地还不够大吗？」 「只要是能让我得到人性，所有人类曾做过的我都愿意去尝试。」 「我懂了，拿走我的人性吧。」莱福望着一个方向。 「外头那只野兽……牠是来找你的吗？」母体察觉到母体基地外的那只野 兽，她问。 「不重要了。」莱福闭上了眼。 「好吧。」 一只巨大机械手臂接近莱福，手臂伸出好几条线，进入了莱特的头里。 未久，母体感到异常，「这是怎麽回事？」 母体基地内所有的机器人突然像是失去能源般一一倒下，整个基地的电力 顿时突然消失。 「你可以控制我？」母体诧异，「是病毒？」 莱福张开眼睛，挣开手臂，动手把这里的主机破坏殆尽，直到整座母体基 地不再有重新启动的可能，才离开母体基地。 一走出去，他看到那头熟悉的野兽，只见牠早已倒下，身旁还有未乾的血 泊，毫无气息。 莱福躺在牠旁边。 「我们一起睡吧。」 从此，莱福不再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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