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Isveia (Unconscious)
看板eWriter
标题[徵文] 诺贝尔文学奖 - 感染
时间Sat Mar 6 00:04:19 2010
「教授,我们终於成功地分离出X病毒的本体了!」小赵推开研究室的门
,兴奋地向我报告着。
「你做得很好。」我微笑,却感到从喉咙深处莫名而来的压力越来越大。
一股不写不快的冲动,开始在我的血液里蔓延开来。
小赵还在等着我的下一步指示。但我却克制不住,打开抽屉,拿出我平时
惯用的便条纸,开始用颤抖的手,写了起来……
※
台湾本岛封锁後的第二十六天,我跟着世卫检疫小组降落在松山机场。
一如前哨飞行员的报告,举目所见,没有任何一个活着的人。眼前有的,
只是一具又一具腐烂发臭的屍体,和阵阵飞舞的苍蝇。
「OH MY GOD!」劳伦斯教授移动他肥胖的身躯,看来他并不喜欢
一级防疫衣。也难怪,八月的台湾,正是夏天最热的一个月份,穿着密不通风
的一级防疫衣,即使隔得远,也彷佛闻得到脚跟的汗臭味。
「谁能告诉我这里究竟发生了什麽事?」韦伯教授大叫着,一边拍打着自
己的脑袋。这是他的习惯动作,只是穿着防疫衣,他拍不到脑袋,只能拍得半
玻璃头罩发出「磅磅」的声响。
「各位,这就是为什麽我们会来到这里的原因。」我沈声道。事情发生得
十分突然,同时快得不可思议,从联合国接到消息,到台湾本岛出现巨大规模
的死亡人潮,也才不过整整一天的时间而已。然後,一发不可收拾。
是的,台湾在极短的时间内,爆发了难以想像的流行病。而且病程进展十
分快速,从发病到死亡,可能还不到四十八个钟头。几乎可以说没有反应的时
间,否则以台湾的医疗水准,没理由会让疫情失控。
疫情是从由台湾旅游回国的英国学生死亡,开始被注意的。英国医生断言
学生死於病毒感染,却无法得知是哪一种病毒。然後,瑞士、挪威、澳洲跟加
拿大也开始有入境过台湾的民众死亡,这才让世卫跟联合国紧张起来。
只是动作还是慢了一步,这些地区都爆发了大规模的感染。幸而透过当地
政府的快速隔离、检疫,至少没让感染区扩大;但是台湾就没这麽幸运了,在
世卫提高层级、发布台湾为极高危险疫区的三天後,已没有任何人能够跟台湾
本岛取得联系。
航空、海运、通讯,通通断了线。没有人从台湾本岛出来,也没有人敢再
进去。短短半个月,台湾彷如无人之地,成了一座死寂的孤岛。
联合国紧急禁止各国航线经过台湾,并封锁台湾本岛。在派出防疫侦察机
探查情况之後,世卫检疫小组决定登岛,查明台湾究竟是发生了什麽事。
「这病毒可能超过我们的想像。」劳伦斯教授绕过几具屍体,在一具腐烂
程度看起来没那麽高的屍体前蹲了下来。
「是的,可以说完全超出我们认知的范畴。」我说。离开台湾也不过才十
年,在拿到美国南佛罗里达大学微生物研究所博士後,我就留在美国作病毒研
究;没想到这次回台湾,竟是以这种形式回来。
「在那些英国学生身上采到的病毒检体,六个小时後就不具侵略性了。」
韦伯教授望着我:「李,你怎麽看?」
「无法判断。」我皱着眉。
「病毒的基因检测显示它不是我们所知道的任何一种病毒,它的基因复制
机制完全不同於已知的DNA病毒、RNA病毒或是反转录病毒。它在人体内
可以产生极大的破坏,但离开人体後就失去病毒型态,对其它生物不具感染力
,却可以感染人类。」我双手平摊:「老实说,我也搞不懂它究竟是什麽。」
「不过它的传染力极高,传染途径可能是飞沫或接触传染。」劳伦斯教授
站起身来:「带些皮肤检体回去再调查看看。」
我点点头,吩咐助手小赵过来采集检体。「可以称呼它为『X』病毒,未
知的病毒。」
「感染源会是哪里?」劳伦斯教授看着前方数不清的屍体,歪着头思考。
「这也是问题之一,如果知道感染源在哪,也比较容易分析出病毒的类型
。」韦伯教授说道。
「毫无头绪。」我摇摇头,向机场外走去。机场外的情况并不会比机场内
好多少,入眼所及活着的生物还很多,蝴蝶、蚊蝇、猫狗莺雀仍是奔跑飞翔,
就是没看到一个还能动作的人类。
绕了一圈回来後,小赵已经完成检体采集。接着大夥儿上机,检疫官也在
向我们说明,准备出发到高雄去。因为英国学生一行人当时留在高雄的时间最
久,也许在高雄可以查出些什麽蛛丝马迹也说不定。
「李,你要不要过来看一下?」突然间,还没上机的劳伦斯教授叫住了我
。「你是台湾人……你知道他在写些什麽东西?」
我循线看过去。劳伦斯教授拨开了一具坐在椅子上的屍体,他手边的灰尘。
『如同风儿的最後倾诉,我在墙柱边停止了吹拂。』
那是两行中文,写在椅背上。应该是这个人生前写的,他手边不远处有一
只笔。劳伦斯教授看不懂中文是正常的,但问题是,这两句话也不知道是在什
麽情况下写出来的,劳伦斯教授特别注意到了它,是为什麽?
「你再看看这几个。」劳伦斯教授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伸手指了另外
两具屍体。
这下子我总算发现到有哪里不太对劲了。
几乎每一具屍体附近,都有用不同方式写下的文字。有的用笔写,有的用
指甲或钥匙刮,有的看起来像是口红涂抹出来的痕迹;文字内容则都不一样,
有长有短,不过看得出来,无论叙事的方式与对象为何,文句都有经过思考,
有些甚至还带有优美的词藻。
我把发现对劳伦斯教授说明。本来已经进机舱的韦伯教授也下来了,听完
我的说明後,他笑着说:「是怎样,这种传染病在死前都要写漂亮的文章来纪
念一下吗?又不是要像过日湖一样,拿诺贝尔文学奖!」
这或许只是韦伯教授随口的玩笑话,却让我的心头大大一震。
过日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拿到诺贝尔文学奖的台湾人。他的作品风
格诡谲多变,虽然文句修辞颇为老练,获得不少读者的青睐,但整体而言文风
说不上是好或坏;去年当他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殊荣时,也跌破一堆圈内专家
的眼镜。
用中文写作也能获奖是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是他不仅作品诡异,本身的
个性也诡异莫名。他获奖半年多後,在完全没有预兆的情况下,在自己家中上
吊自杀——
「小赵!」我陡然想起了一件事,把助手叫了过来。「过日湖是什麽时候
自杀的,你有印象吗?」
「应该是今年的七月四日吧,我记得加州华人报有说那天是美国独立纪念
日,我手边还留有相关报导……」
我接过小赵随身带着的剪报册,找到了过日湖自杀的新闻片段。报导并不
长,除提到他获诺贝尔文学奖外,另外提到了一段关於他自杀前,加入一个奇
怪宗教的经过。
『……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过日湖,为了将自己的荣耀分享给更多人,透过
友人加入位於中缅边境,一个少为人知的密宗团体。该团体宣称只要进行某种
仪式,便能将至高无上的天神能力,渡予民族同胞……』
不知道为什麽,我有一股很奇怪的直觉。我没有办法不把这则报导跟眼前
的事实连结在一块,虽然他们应该根本没有任何关系才对。
「李,我只是开个玩笑罢了,何必那麽认真?」韦伯教授拍拍我的肩膀:
「过日湖当然跟这场流行病没有关系,不是吗?」
我勉强对他挤出一个笑容,收起剪报册,跟着众人飞到高雄。机上劳伦斯
教授问我对那些文字有什麽看法,我只说线索不足,现在没办法有结论。
防疫专机在小港机场降落後,我做了一个决定。透过卫星资料,我得到了
过日湖家的地址,令人惊讶的是,他竟然是高雄人。我又想起那些英国学生在
台湾逗留最久的地方就是高雄,这只是巧合吗?
「你在怀疑些什麽?」
例行的查疫、采集检体後,我向两位教授提出到过日湖家去一看的要求。
韦伯教授看起来有点啼笑皆非:「就跟你说是玩笑话了,还是赶快回总部化验
今天采到的新样本比较实际吧?」
「就当作是一个执拗东方人异想天开的要求吧。」我说。「我总觉得韦伯
你的玩笑话,点醒了我一些什麽。」
两位教授说不过我,悻悻然答应了。我到路边找了辆车子,将死亡多时的
驾驶拖了出来,接着发动车子。高雄跟台北的情况差不多,一样入眼所及的人
类都是屍体,只有电线杆上的麻雀,饶是兴趣地随着我的动作,缓缓转动身体。
车子的挡风玻璃上,用立可白写了「吾与过同,书以永恒」八个字。
「这个过……该不会是指过日湖吧?」小赵问我。
「谁知道?」我叹了口气。「要真的是指他,那麻烦还不是普通的大。」
两位教授不置可否。三十分钟後,我们到了过日湖位於左营的家。相当气
派的电梯华厦,只不过在已无供电的情况下,我们爬了十五层的楼梯。
「东方真是奇怪民族的聚集地。」劳伦斯教授爬得气喘吁吁。「穿着这防
疫衣爬楼梯,比在撒哈拉沙漠吃刚出炉的披萨还要热……」
「早叫你减肥了。」韦伯教授笑道,顺势回过头看我:「不过李,这样做
倒底有什麽意义?」
「稍安勿躁。」我说。好不容易来到过日湖的家前,门口禁止进入的刑案
警告线还未除去,我们轻易地进入无管制的自杀现场。
不过一进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幅极怪异的景象。过日湖的屍体不在了,那
正常的很,只是空无一人的房间内,没有任何家具,只有一个看起来无法形容
的箱子,摆在一个大开的窗户前。箱子上放了过日湖的诺贝尔文学奖奖座,旁
边还有一个瓶子,装着不断有泡泡涌上来的黑褐色液体;四周漆成暗红色的墙
壁上,写满了看不懂的文字——
不,至少有几句中文是我看得懂的。
『化成千万的我,令诺贝尔的荣耀同享於台湾同胞。每个人都能驱策文字
,直到生命结束前的最後一刻。你们可以选择文字的长短,只是在写完所有文
字後,都要与我一起长眠於天堂,让文字成为一种永恒,旁人再也无法改变。』
「这个人……是个疯子!」小赵跟我一起看完这房间内唯一看得懂的文字
後,得出惊恐的感想。
「或许是,但有些事显然跟他说的有相符之处。」我沈思许久,在过日湖
的房间内踱来踱去,最後转身向两位教授说出我的结论。
「我猜想,这次的流行病可能跟过日湖有关。你们得先做好准备,听我的
看法。」
两位教授瞪大了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过日湖加入奇怪宗教,用了不知道什麽样的办法,将自己『化成千万的
我』。可能是自己制造出了病毒吧,病毒散播的话,不就像化成千万的我?至
於『令诺贝尔的荣耀同享於台湾同胞』,我觉得这可能是透过病毒感染的方式
,而他的自杀,就是制造病毒的其中一个过程。只有人类会感染到这种病毒,
因为只有人类会『驱策文字』。」
「同时如同他所说的那样,当感染病毒的人写完文字後,就要与他一起长
眠於天堂。当然,这些都只是推测,我完全没有任何证据可以佐证。」
「这太荒谬了!」劳伦斯教授摇摇头:「我们是学科学的,李!」
「你如果转行改当小说家,应该也不错。」韦伯教授的话相当尖锐:「你
认为宗教可以用什麽样的方式制造出完全不知名的病毒,而且令这病毒照着你
想要的模式出现?」
「我不知道。」我有点丧气。「所以我才说是推测,至少……这是唯一可
以解释现在台湾本岛情况的说法。」
「罢了,所以我才说东方真的是奇怪民族的聚集地。」劳伦斯教授挥手:
「回总部去吧,李,好好研究X病毒,会比你在这天马行空设想好得多!」
「至少让我把那罐黑褐色的液体一起拿回去分析吧?」我问。「或许那是
过日湖制造……病毒的媒介之一。」
其实我也觉得我的看法很荒唐,但无论如何我就是想这样说;只不过在说
到病毒一词时,我放低了音量。
「悉听尊便。」韦伯教授也挥了挥手,准备下楼。
我回头拿起那罐液体,再看了看过日湖的诺贝尔奖座。然後,我做了一件
身为检疫人员,绝不应该做的事。
我悄悄地脱下了手套,用食指碰了奖座一下。没有人看见。我不知道为什
麽要这样做,或许是诺贝尔奖座太美丽了吧?像有种魔力似的,引得我不得不
去碰它。
而当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犯了大错,紧急再将手套戴回手上的时候,已
经来不及了。
※
所以在回世卫总部後,我洗了三次澡,并在复合杀菌室待了两个钟头。接
着我把自己关在研究室里,将所有事情,包括本来应该由我来主持的病毒分离
工作,都交给小赵去处理。
我不知道感染X病毒後的病徵是怎样,但我开始感到喉咙乾涩,像是从脖
子底下有一股压力压上来似的。
「如果成功分离了X病毒的本体,也证实跟过日湖有关的话,我要将它命
名为『诺贝尔文学奖』病毒……」
我想着自己的冷笑话,感到十分有趣。但喉咙深处的压力越来越甚。
突然间小赵推开了研究室的门,向我报告了成功分离X病毒的消息。我本
来还想嘉许他两句,但发现似乎已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了。
「我要写些什麽……」脑子里有强烈的慾望,透过神经传到手上来。
我打开抽屉,拿出平时惯用的便条纸。我的手在颤抖着,我无法再跟小赵
对话了。
我要写些什麽……
对了,就从「台湾本岛封锁後的第二十六天」开始写起吧……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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