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都做过错事，我望着发黄的纸张们想着，拿起它，然後松手，其中一张粗糙的纸飘 到地上，滑过白色地面。 窗外飘着的雨停了，院子里的树歪斜着向上延伸，映在窗上是将舞未舞的剪影，当我栽下 它的时候，我从来不觉得它会是现在的样子。轻轻推开窗户，微暖的风穿了进来，拨动那 伸展的枝子，那棵树再度把它的手伸了进来。 是的，我从来不觉得自己种下的是这样的树。 假如可以的话…… 我闭上双眼。 １ 「哥哥，他们会回来这个地方吧？」埃米尔，我的弟弟望着我说道，褐色的眼睛有着浓稠 的忧愁。 「或许吧……」我站在圣彼得堡往西的港口边，回望这个城市。 不，我一点都不想留下来，我也不想要他们回来。 我的视线彷佛穿透了这个城市，穿透了灰暗的空气和林立的楼房，游荡在熟悉的城市，掺 杂了古今的建筑雕琢了这城市的复杂、美丽和污秽。 父亲的工厂倒闭了，因为克里米亚战争结束了，兵工厂的硝烟混杂在浓稠的空气里，为铜 臭再加上一点复杂。 靠着军火贩卖而养活了我们这一家的父亲站在码头边缘，母亲牵着最小的弟弟望着我们， 满脸悲愁，圣彼得堡五味杂陈的风拂过。他们在一年内老了十年，只有幼弟张惶地张望。 埃米尔，可以的话我不想留在到这个地方。假如我活下去需要点燃硝烟，我宁愿…… 港口的船呜呜响了，我们的父母与小弟踏上摇晃的甲板，道别了十多年的一切，驶离这灰 色的天和暗色的海。 ２ 兵工厂赚来的钱币给了我最好的教育，我将人血消化成知识，我钻研科学，钻研语言，我 渴望成为研究者，远离我所吞食的人群。 近几年，人类像军蚁般爬满了地面，吞食所有遇见的一切；遇见河搭上桥，遇到山钻开洞 ，看着自己又来到新的一个地平线，人们得意地笑。 人定胜天，人们这样耳语着。 人定胜天，我对自己耳语着，看着瓶子里的液体从这瓶流到那瓶。 我在化学液体发出的轻柔咕咕声中打盹，我离开了人群，我要掘出自然最奥秘的一切，成 为全知。我看着凿开天的楼一天一天的变高，实验们舞蹈着，细碎地述说全天下的秘密。 有天有人来告诉我，他们遇到极大的石块，凿不开山的脊骨，他们没办法穿越到另一处。 「诺贝尔，告诉我们怎麽稳定那危险的炸药，我们开山死了许多人。」工程师们来找我， 对我说着。 硝化甘油，一个人们研发出来对付自然的化合物，但对付石块时常常也对付到自己。常常 一个碰撞或一点火星，甚至只是点高热，这蠢蠢欲动的两面刃就同时炸伤了自然、也炸伤 了人类。 凿开山的脊梁啊，我听了有种晕眩的漂浮感，如果我做得到，或许我又离我的梦想近了一 点点。 我望着瓶子里的硝化甘油，就像铁笼中的狮子。它回望着我，或许我能驯服这头猛兽。 ３ 化学，自然精致的舞蹈，我试着将硝化甘油和许多药物混合在一起，它毫不领情，在华尔 滋慢舞中总踩着别人的脚，愉快地跳着它的火焰舞曲。 直到我发现它终於委身於黑火药，它们共舞，旋转，合谐地相拥，我手中的液体狮子总算 驯服了下来。 我观看着自然的秘密，我讲述自然的秘密。 当发现爆炸的炸药不再嘶吼时，许多人兴奋地将我团团围住，不停地问东问西，正如他们 向来如此。 「这将成为我们征服自然的利器！」人们高声喊着，声音震动着都市。 我将这专利交给埃米尔去生产，我最美丽的成品，人们称之为黄色炸药，而我总是昵称它 狮子。我想交给我最疼爱的弟弟，他会需要它带来的财富，而我则能继续埋首於我的研究 。 我的狮子不负我所望，我们研发的产品像海啸般扫过欧洲，然後扫过美洲。工人们不用再 担心轻微的碰撞就会吵醒硝化甘油，工地好一阵子不再传出大量工人死去的悲剧。 我稍微把我喝下的人血，吐了一点出来，我望着远处高耸教堂的十字，得意地对上帝微笑 ，我从祢的狮子手下抢回许多人命 『阿尔弗雷德˙诺贝尔──炸药发明者』我看着报纸上华美的宣传品想着。 ４ 神没有让我对祂微笑多久。 这天的午後，圣彼得堡金黄的下午，风好像将充塞整个城市天空的污浊吹散，我难得看见 了漫天的光芒。 但管家米罗尔冲了进来，然後只一句话就消散了我整个下午的暖意。 「先生，埃米尔先生的工厂爆炸了……」只一句话，我看到晴天的霹雳。 葬礼缓缓进行着，我想着我冲到一片焦黑的工厂，我的狮子挣脱我替牠设下的华尔滋牢笼 ，逃出了瓶子，在那地方狂暴地发泄出牠囤积的野性。 警官指着一件破布和旁边的碳块，告诉我，那是埃米尔。 我怔怔地看着那一片的黑，黑色的地面，黑色的碎片，我变成一团黑的弟弟……黑色的碳 粉偷偷爬上我的衣角袖口，偷偷抹上我浅色的皮肤。但我的眼睛哭泣，水把碳粉化开，成 了我脸上唯一的两道白。 挽歌缓缓地唱着，好慢好慢，我第一次认知原来驯服的狮子也会伤人，然後我突然意识到 ，或许这狮子也能用来伤人。 ５ 我接手了弟弟的工厂，我改良了狮子的牢笼，我无法继续安静地研究，所以我拓展着我的 生意，成为全世界最大的炸药商。 钱像流水一般涌进我的银行，人们对我鞠躬哈腰，因为我牵着一头狮子。 直到某次看着科学期刊，我才发现人们跟我买了狮子去改造，穿着铁衣的狮子们咬死了更 多人。 偶然地，我认识了个水一般自由的女子，她抚过我只有硝烟的世界，像战场後的雨，洗净 了血腥味和无所不在的烟尘。 我向她介绍我的狮子，我忧愁大家牵着狮子去做不该做的事，平日健谈的她安静了好久。 「比起狮子，我们更需要和平。」她望着我，清澈的眼睛里有着宁静。 我们开始交流着许多故事，我告诉她化学，她告诉我贫民窟，我告诉她物理，她讲述战史 。 我的本来就很多的书籍开始堆高，只是内容变了，我索性在家里盖了个图书馆，直高到天 花板的书架博得美人一笑。 我总想着，或许有人可以看完这些书，听完我所说，然後记录下来。 她的和平，我的理想，把梦写下来的人总有一天会出现。 ６ 我望着白色的天花板，过了这麽多年，她始终没有答应永远待在我身边，对我而言，她比 我的狮子更美，而且从来不曾为我驯服。她走遍世界，看尽世界，不时告诉我些世界的事 ，开口闭口，不曾离开和平。 我的书堆多到一个图书馆放不下，我扩建了图书馆，我安逸地留在我华美的房舍，但我的 狮子依旧在外游走。 我曾经一度驯服了牠，此时牠又在其他人手中获得了野性，牠亮牙挥爪，飞奔在战场上。 昨天我在镜子里看见我满头的白发，脸皱得像压扁的面包，褐色的眼睛也褪色了，不知道 究竟是我看不清镜子，亦或是我真的老了。 或许是後者，我望向窗外，圣雷莫的天空即便在夜里也乾净而澄澈，也没有北欧冬天刺骨 的寒意。 我的她还要走上好长一段路吧，但是我恐怕等不了了。我提起颤巍巍的笔，在桌上的另一 张纸上一笔一划地写着，小心翼翼地写着，为了这张纸我写了好多年。 「请将我的财产变做基金，每年用这个基金的利息作为奖金，奖励那些在前一年为人类做 出卓越贡献的人。把奖金分为5份： 物理奖给在物理方面有最重要发现或发明的人； 化学奖给在化学方面有最重要发现或新改进的人； 生医奖给在生理学或医学方面有最重要发现的人； 文学奖给在文学方面表现出了理想主义的倾向并有最优秀作品的人； 和平奖给为国与国之间的友好、废除使用武力作出贡献的人。」 她如此骄傲，或许有一天她可以得到这个奖吧，我想着，这样就不算我资助她了。 从狮子而来的财富……但愿这将成为狮子的缰绳，领着世界驰往和平， 埃米尔，你觉得呢？ 我望向窗外的天空，彷佛看到埃米尔又湛出那透明的笑意，那年铺天盖地的黑色，没有在 他身上留下一丝痕迹，我来了，亲爱的弟弟。 我松开手，纸滑下我的指间。 -- http://gloleas.pixnet.net/blog 我是橘子， 雨後歌声，这是真实和非真实间的随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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