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honeyjoker (姜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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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徵文] 马桶里的秘密 - 「烦恼」
时间Thu May 6 16:18:43 2010
那天,我忍不住问他在马桶前做什麽。
*
「我在冲走烦恼啊。」他说。
「烦恼也能这样冲走的吗?」我不解的问。
「可以啊,」他对我露出微笑,然後从口袋中拿出一叠纸本。「你瞧,只要将烦恼写
下来,然後丢进去冲下水,就可以把烦恼冲走喔。」
说完,他在纸上写了「爸爸」两字,然後把纸揉成一团丢进了马桶,冲水。
「真的吗?」当时年幼的我,对哥哥这句话信以为真。「也让我试试好吗?」
他微笑着将便条纸本递给我。
我也写上了「爸爸」,然後学哥哥将纸揉成一团丢了进去。被我丢进去的纸团顺着抽
水马桶而向内里退去,我满心欢喜的认为烦恼真的也会这样渐渐退去、消失。
然而,晚上我还是被喝醉酒的爸爸给痛殴了一顿。
*
打从我有记忆时开始,爸爸就是这付模样了。常常是醉醺醺的回家,见人就打。以前
是打妈妈;妈妈离家出走以後,就变成打我和哥哥。
那个时候还没有所谓的家暴专线,年幼且懵懵懂懂的我们,也不知道该找谁来救助我
们。
我曾经害怕在某一天,我会在爸爸的一阵暴打中死去。然而在我冲下水的两个星期後
,爸爸就再也没有回家了。
关於这起失踪事件,警方查了好一阵子都没有结果。听闻卖酒给他的店家说,当天他
在外头喝了酒後似乎与人起了口角。
或许因此被杀了,又或许他喝醉後不慎发生了什麽意外,更或许他被人用马桶给冲走
了。
好多的或许、或许,但警方最後还是以失踪人口草草结案。他们压根儿一点也不关心
一个喝醉了的酒鬼遭遇了什麽不幸。
我和哥哥也不。
在那之後有好一段时间,哥哥常常在厕所「冲走烦恼」。
我倒是一次也没去过了。因为我冲下了「烦恼」,所以爸爸真的消失了。当时的我真
的这麽以为。
两个月後,社工机构替我们找到了妈妈。妈妈抱着我和哥哥痛哭,我也跟着哭得唏哩
哗啦,哥哥却酷酷得什麽也没说,只是紧紧握着我的手。
之後妈妈找了个刚刚结束前段婚姻的皮货商改嫁,继父对待我和哥哥比我们的亲生父
亲还要好,好很多。
我想正是因为如此,我的大部分童年记忆都还算是美好的。
我从来没想过,比我年长几岁的哥哥在这些事情上造成了多深的心理阴影。
*
二十年後,我们都长大成人。
*
年初,与我同居六年的女友与我分手了,我伤心了好一阵子;但伤心归伤心,伤心挽
不回已经远走的爱人。
不久後,就连在她工作的地方也见不到她了。
我想,她大概真的远走了吧。
总之,家里少了一个人,二十来坪的空间就稍嫌大了。
适逢哥哥找到了在我住家附近的教职工作,於是家里的空乏有了人填补。
「嗨,小弟,还真是打扰了。」
「嗨,老哥,你还是一样丑。」
「哈哈、哈哈哈……」
那天,我们兄弟俩就在啤酒堆里大笑到天亮。
*
哥哥在一间中学里教授历史。他总是说,历史在现代是一个很重要却又无可救药的学
科。我听不太懂。他进而解释说:
「历史的作用在於潜移默化人类的传统道德观念、国家认同,中学的历史教育在於教
授懵懂未知的学子们能够学懂是非对错、根固国家认同。」
「那麽厉害?」我说。
「那倒也不是……说难听点也就是思想改造、道德箝制。」
……其实我还是听不太懂。不过感觉哥哥很厉害似的。被他教到的学生们,应该感到
很荣幸吧。
无奈,之後却发生了那件事。
*
哥哥搬来的那天,带了一个行李箱来,但我却从未看他打开过。那个行李箱一直丢在
被用来当仓库的那间房。
原本我是想清出当做仓库的那间房来让哥哥居住,但里头东西实在太多了。懒得整理
,於是索性把我那间房的双人床给卖了,换了两张大的单人床。
有一次我发现,哥哥还是会无来由的跑去冲马桶。
这个习惯,二十多年来他一直没改变,所以我也没有去理会。毕竟也不是什麽怪癖,
只是一个宣泄烦恼的管道罢了。
倒是有一阵子,马桶卡住了。我跑去买了几瓶通乐还是通不了,就找了人来修。
修马桶的人清出了一团碎烂无法辨识的肉块,然後马桶就通了。
「嘿,哥,今天马桶卡住了。」
「啊,抱歉,我把上礼拜吃剩的牛肉冲到了马桶里。放了一个礼拜,都坏了。」哥哥
一边咀嚼排骨一边说。
嗯嗯……我想也是牛肉。不然还会是什麽?
「以後直接倒到厨余桶啦,马桶卡住很恶心耶。」
「唔……喔……」嘴里塞满食物的哥哥口齿不清的回应。
*
哥哥一向很温柔。
所以,我想一定是那个孩子太过分了。
「我要被告了。」晚饭时,哥哥说。
「怎麽了?」我有点惊讶。
「今天一个平常就喜欢捣蛋的学生在小考的时候作弊,於是我把他叫起来叱骂。没想
到他直接就跷课了。过了几节课以後,一个立委还有学生的家长来学校,要求我向学生道
歉,不然要告我。」
「……告什麽?」
「我也不知道是要告什麽。」哥哥露出了一个苦笑。「总之我没道歉。」
「校方没挺你?」
「看到立委,校长脸都呆了,还挺个屁。」
「这太夸张了,真是。」
「那可不是。」
过了几天,传票还真的来了。罪名是「公然侮辱」。
我陪哥哥出庭,看到了那个学生的家长还有那个学生。
在我眼里,他们简直就是流氓。
我从来不知道法律流程可以行使得这麽快。
很快的败诉,很快的缓刑,很快的校方惩处。
工作没丢,但人格却丢了。
哥哥很平静,没有说什麽。
那个学生被转到别班去了;但哥哥说每次只要看到那个学生就会感觉到心痛。
那次事情後过了半年。我在电视里看到了那个流氓家长的新闻,原来他是黑社会某个
堂的堂主,最近失踪了,闹得黑社会是风风雨雨。警方猜测他可能已经遇到不测。
「死得好!」我激动的说。
哥哥在旁边,仍然平静的吃着饭,什麽也没讲。
那阵子,哥哥的「烦恼」好像又多了。
*
继父病危的那几天,我和哥哥回到了台中探望他。
继父握着我的手,令我感到非常的温暖。我总认为我有一个好到无可挑剔的童年,都
是他的功劳。因此我对这个继父的情感总是比亲生父亲还要深厚。
「好好照顾你妈妈还有弟弟。」继父握着哥哥的手,这样跟他说。
哥哥拍了拍他枯瘦的手掌:
「我会的。」
在继父的丧礼上,我对一个女孩子一见锺情。没想到,他却是继父的女儿,一直以来
是由继父的前妻在抚养的。继父的前妻一直没让她知道爸爸是谁,所以我们也从来没见过
她。直到继父去世的那天,他的前妻才礼貌上的带女儿来吊丧。
我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女孩。很快的,我们坠入了爱河。
哥哥却对这件事一直很感冒。
「可是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啊!」我大声的对着哥哥咆哮。
「以礼来说,过不去。」哥哥平静的说。
「什麽礼,我听不懂!」
哥哥只是摇摇头,露出了满脸的失望。
我实在想不透,哥哥为什麽要阻止我们交往。
*
一年後,我觉得和她的关系已经很稳定了。我买了一枚戒指,打算在适当的时候求婚
。我把这件事跟哥哥说了,他只是皱了皱眉头,却没再跟我争辩什麽。
「你会喜欢这个弟媳的。」妈妈在电话里这样跟哥哥说。
我满心欢喜的告诉自己即将步入婚姻。
两天後,她却失踪了。莫名其妙的失踪。
她的母亲也没了她的下落。
就跟一直以来我身边所发生的失踪事件一样,最後警方都不了了之。
我的心情低落到了谷底,从人生中最喜悦的时候一下坠入到了无可自拔的凄惨悲剧。
终日,我像个行屍走肉般活着。
*
那天,我忍不住问他在马桶前做什麽。
我在,冲走「烦恼」啊。
*
因为生理、心理上皆感到不适,所以我很早的就跟公司告假回到了家。
原本应该还在学校教书的哥哥,竟也在家。
我在浴室找到了他,浴室的景象却让我吓得倒退了好几步。
满地的红色血水、肉块。哥哥赤着上身,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菜刀,正在对一个物体
切切剁剁。
我战栗的顺着「物体」的顶处看,「物体」是一具身子,身子连着颈子,而颈上的那
个样貌是我所熟悉。一年多以来,这张脸孔带给我幸福与欢笑。
是她。
「你、哥、你在做什麽!」我用颤抖的声音问着。
「处理烦恼。」哥哥平静的说。
我感到一阵晕眩,摔倒在地上。
「是你!一直都是你。失踪的爸爸、前女友、黑道老大,还有……」我害怕的看着那
具苍白的躯体。「她!」
「他们是烦恼。你的烦恼、我的烦恼。」哥哥停下手上的工作站了起来,露出一个不
合宜的微笑。「这麽做,都是为了我们好。」
「为了我好!?你说杀了我的爱人是为了我好!?」
「她,你不能娶。」哥哥的眼神很温柔。
我却由恐惧转为愤怒。
哥哥放下菜刀,挺着满身鲜血的身子朝我走了过来。
「真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哥哥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说。
我用力的推了他一把,他一时重心不稳摔倒在地上。
我冲了上去压在他身上,双手掐着他的脖子。
「为什麽你要这麽做。为什麽!」
「放、放开手,弟弟你在做什麽。放……」
「为什麽!为什麽!为什麽!」我脑袋一片空白,手上的力道不断的加重。
等我松开手时,哥哥已经没了声息。
我蹲在哥哥的屍体旁喘息着。随後,我将他的屍体拖进了浴室,捡起了那把菜刀。
剁、剁、剁。
剁到身体的每个部位都足以冲下马桶以後我才停手。
*
一个月後,警察很难过的告诉我,我的哥哥正式宣告「失踪」了。
我平静得回应,没落下任何一滴眼泪。
妈妈在不久後,搬来跟我一起住。
有一天,她问我经常跑厕所冲水做什麽。
「我在,冲走烦恼啊。」我微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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