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千里斩王 (5) 　　江璟一听「牵着大狗子」，心里便是一动：「此言既可能是贱嘴贱舌、故意损我，亦 可能是向我传话。宁可让他讨便宜，也不能漏失话里所藏的意思。」 　　殷衡身在怒鹏桥上，明知底下三大名家的六道灼灼目光集聚於此，却不即答，拎着铜 铃，展怀四望，彷佛环绕四围的不是深莽群山，而是市肆酒旗招展：「我有好几个去处， 只不知哪里饭更香些－－」说话间，撒开大步，向一边峭壁纵出。 　　谷中诸人一瞬眼间，他已落脚於峭壁上一块倾斜的凸岩。何孤典喝道：「喂，你手中 可还拿着铃子，快放回去。」 　　殷衡笑道：「也不用急。」 　　何孤典气涌上来：「耍赖麽？你方才怎麽说来着？我等跟你谈完三件事，你便把铃子 系回怒鹏桥上。现下胆敢在我三人跟前言而无信耍花招！」 　　江璟插口：「他没说过要把铃子系回怒鹏桥上。他说的是：『应承我三件事。你们一 言承诺，我铃子立时脱手归还，就连铃子上的一小片铜锈也不动你们的』。你可曾动了铃 子上的铜锈？」最後一句是向殷衡发问。 　　殷衡道：「自然不曾。我始终好生呵护这贵重古物，像是捧豆腐似地。」 　　江璟道：「照啊，他既不曾损伤铜铃，但教『立刻脱手归还』，便是言而有信。」仰 首催促殷衡：「请即践诺，务须谨守『立刻』二字。」 　　殷衡大声答应：「是！」纵身又下了一段。 　　俩人一搭一唱，何孤典听得脾气也发作不出来了，年渭娘恨得牙痒痒却无言可骂，杜 荀鹤叹道：「杜某记得的条款，亦是这般。」 　　殷衡忽然话锋一转：「水晶龙凤糕、蜜淋米粽子，这家点心做得不错，就不知我家狗 子吃不吃。」 　　年渭娘被他气得没辄，转身问两个同夥：「他又要藉着发疯使甚麽奸计？」说着眼皮 一抬，睨了江璟一下。 　　江璟心想：「她看我干甚麽？……是了，在她心中，江进之已然是个惯常藉着发疯使 奸计之人。」 　　与此同时，心念闪动，舌尖似嚐到馥郁蜜甜，眼前是月下湖水，波光摇荡－－「水晶 龙凤糕、蜜淋米粽子，这是我被罚在南湖边为乡亲父老帮农时，二宝子夜泛舟、告知来意 ，食盒里带的点心。这是……这是……嗯，『烧尾宴』的宫廷名点，是天子赏赐新科进士 的。本朝已无法如此铺张，杜荀鹤中进士时多半没这份口福吃到，食单却从前朝流传下来 ，让二宝能如法炮制。」 　　－－烧尾宴，指向杜荀鹤。 　　殷衡向低处点头拱手，铜铃往腰带一系，纵身便向下跃。何孤典等人愕然之际，区区 数息间，殷衡已在嶙峋绝壁上倏忽转折，又下落了数丈。每一次短暂落足，点踏之处无不 极险。 　　「若说不吃甜的罢，烤肉、茶汤、果点，这些寻常之物，任一家饭店也能做，倒也充 得一顿便饭。」 　　江璟有些发愣：「这三物听着好熟，彷似不久前才听过，而且又是由二宝口中说出。 但这三种饮食，明明是平常之极，过耳也不该便记着啊？难道我把烧尾宴甜品的意思猜错 了？……啊，是了，嘉会节，大学士张元晏！」 　　的然且确，不久之前，他才听殷衡说过这几个平凡的名称，平凡得听了等如没听。那 日在西旌宅中，他获得王渡与王知遥允准，翻看钱珝所制的一篇表奏，那是天子寿诞的嘉 会节赐宴大臣，宰相率群臣上表谢恩。正因那次得以浏览大学士钱珝所制、新授张元晏为 大学士的制诏，让他灵光乍萌，向王渡献议：必须一并刺探张元晏与皇帝的往来。当时殷 衡在旁，便曾数着「烤肉、茶汤、果点」六字，对那席御宴的寒酸大表讥诮。 　　御宴虽拮据，皇帝却非驾临不可，与众卿同饮共食，这是例行之礼。因而，这些平平 无奇的菜式，亦定然曾由内宫的尚食局严加查验。 　　－－嘉会节御宴，指向年渭娘。 　　余下无论殷衡说出甚麽饮食点心，那必指向何孤典无疑。只听殷衡接着说：「还有一 家酒肆，也是个去处－－」 　　江璟应道：「那酒肆最知名的，是老文请我喝的美酒。」 　　当日文玄绪与江璟谈和，在系日亭顶相招，邀他共饮马乳酒，革囊烈酒酸香冷冽，乃 是塞上阴山草原的名酿。 　　－－马乳酒，指向何孤典。 　　－－殷衡在高空问他的是：要把铜铃交到哪个人手上？ 　　殷衡拍掌大笑：「正是，正是！」笑声之中，觑准一条紧缠在山壁的老藤，翻身纵下 ，半道单侧手腿疾出，在藤身与山壁之间一个借力，打了个圈儿，双足分别踏上山壁的两 个狭窄凹陷。 　　他翻身之时正有一阵山风撞来，袍角翻扑，腰带上的铜铃本已响个不停，这时铃音更 加激越。何孤典叫道：「喂喂，你翻甚麽跟头？铃子给我系好了！」 　　年渭娘冷冷地道：「究竟是谁家的牲口？好没教养，动一动便铃铛乱响。」 　　沙若依却道：「野马再横，家马再劣，也没有把铃声跑得这般凌乱的，人才会弄出这 样声响呢。」 　　江璟再忍不住，大笑出声。那边三人错愕回望，均想：这小账房说话虽说惹人嫌，方 才倒也自持，怎麽突然失态？ 　　殊不知江璟想的是：「沙女侠对年渭娘的心中芥蒂已然种下。她是银泉山庄的人，是 十四儿的人，呵呵！年渭娘今日自行暴露叵测之居心，又凑巧被性情耿直的沙女侠撞上， 真是天助我也。」 　　愉悦之下，仰首朗声说道：「只要别吃烤肉、茶汤、果点等庸常之物，其余两家食店 酒肆，皆是佳选。」 　　殷衡笑道：「巧了，我也是这样想。你怎知道？」 　　江璟道：「你所说的那大狗子爱吃。」话一出口，追悔莫及：「我何必这样骂自己？ 」 　　殷衡距地面已近，这段最後的下降之路却是最险，听了这话，笑得气息一顿。杜荀鹤 叫道：「当心！」 　　却见殷衡身子一屈，疾奔而下，矫若山兔，最後这段陡直峭壁，奔来如履平地，同时 又说一句：「巧了，我也是这样想。」与地面欲接未接之时，倏地翻身腾起，一手已拽下 腰间铜铃，扬腕射出。 　　这一下抛射过於急骤，令得铃音竟是遽然止歇。众人耳中忽然间没了铃音，反而泛起 一阵嗡鸣。猛听年渭娘一声尖呼，刺入这片无形的嗡鸣。 　　铜铃一刹那寂然，直射入杜荀鹤与何孤典中间的空隙！ 　　眼见铜铃彷佛距杜荀鹤更近一些，杜荀鹤是空手，何孤典却有三尺余长的百刃剑。二 人若各出一条手臂，把空臂与握剑之手各自伸展至尽，铜铃所落之处，便该是杜荀鹤手臂 与何孤典剑身的交会之端。然而，他俩若发动，定不会把双脚和身子定在地面不动，这便 是说，二人如若各自一起抢前扑向铜铃，便得交上一招。 　　何孤典与杜荀鹤齐声断喝，同时发动。 　　却见百刃剑与手臂并未於空中相遇，杜荀鹤双脚离地跃起，大袖往铜铃罩去。何孤典 百刃剑仍在低处，疾向杜荀鹤腰间递出，要迫他撤招。 　　铃子突然又是「叮啷啷」一串响，杜荀鹤大袖拍拂，却扑了个空。半空中猛然踢出一 条突兀无比的长腿，铁头皮靴一顶，把铜铃踢转了个方向。 　　铜铃已被何孤典接在掌中！ 　　自始至终，年渭娘被狭隘的地形卡在这一头，眼睁睁瞧着铜铃被殷衡射向自己决计难 以触及的空隙，再瞧着那二人在一招之间，决定了朱温手下江湖人的尊位。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来自: 91.196.222.83 (英国) ※ 文章网址: https://webptt.com/cn.aspx?n=bbs/emprisenovel/M.1769538417.A.4EC.html